导语:绘画作品从来都不是单纯的技法堆砌,而是画家精神世界的物化呈现。一笔一画间,既藏着对自然万象的观察,更映着创作者的心境起伏与人生轨迹。明初画坛,戴进的名字如一座丰碑 —— 作为浙派绘画的开山鼻祖,他不仅定义了浙派雄健清逸的核心风貌,更以多元灵动的创作,为整个明代绘画的发展撕开了一道开阔的口子,影响深远。
戴进的艺术之路,从一开始就带着家学的浸润。出身书画世家的他,自幼便在笔墨间耳濡目染,早早埋下了对艺术的赤诚。青年时的他,怀揣着 “以画立身” 的鸿鹄之志,满心期待能在朝堂之上施展才华,让自己的笔墨获得认可。可命运偏爱设坎,他的求仕之路布满荆棘,不仅终身未能如愿入仕,更曾在京城因画遭人排挤,险些命丧黄泉。
一路跌宕坎坷的遭遇,没有磨平他的笔墨锐气,反而让他彻底看清了仕途与艺术的边界。大彻大悟后,戴进将所有的情绪、抱负与遗憾,都倾泻于尺幅之间。那些未能在朝堂实现的理想,那些历经世事的感慨,都化作了笔下的山石草木、云水人家。而这份未被官场规则束缚的自由性情,更成了他艺术风格的 “催化剂”,让他得以跳出单一范式,在师法前人的基础上肆意探索,最终形成了不拘一格的创作面貌。
南宋马夏遗风,《洞天问道图》
提到戴进的山水画,绕不开的便是对南宋院体的传承,尤其是马远、夏圭的 “边角山水” 风格,在他早期作品中留下了深刻印记。
明代文人刘溥曾写过一首赞诗,直白点出戴进的师承脉络:“荆关董郭迭宾介,奴隶马夏儿道子”。这句诗虽略带夸张,却精准道出了戴进与荆浩、关仝、董源、郭熙等五代北宋大家,以及马远、夏圭、吴道子等前代宗师的艺术关联。
年轻时的戴进,对南宋院体的技法下过苦功。无论是苍劲淋漓、极具力量感的大斧劈皴法,还是 “一角半边” 的极简构图,亦或是抑扬顿挫、富有韵律的出枝方式,他都学得惟妙惟肖,笔下作品满是马夏遗风。
现藏于故宫博物院的《洞天问道图》,便是他这一时期师法南宋院体的典型代表作。
这幅设色山水人物画,一眼望去便透着严谨的院体功底。陡峭的山崖间,松林长得繁密挺拔,一条狭窄的小路在山石间蜿蜒向上,一位身着古轩冕衣冠的士人正缓步前行,仿佛要去往山间寻访隐士问道。
仔细端详,便能发现戴进对笔墨的把控十分精妙:树枝线条挺拔有力,笔法劲秀利落,没有多余的拖沓;山石主要采用斧劈皴,但并未照搬马夏的刚硬,而是加以改良,笔触显得更为浑厚,皴法的形态也更具变化,层层叠叠的山石一路向上延伸,直至与云端相接,气势十足。
将这幅画与马远的《对月图》对比,能明显感受到二者用笔的相通之处 —— 都格外注重墨色的表现力,通过墨色的浓淡变化让画面更具层次感,最终达成整体的和谐统一。这足以证明,戴进对南宋院体的用笔技法,绝非浅尝辄止,而是经过了深入的研习与揣摩。
除了笔墨,《洞天问道图》的构图也尽显巧思。全幅作品结构严谨工整,尤其是人物塑造,精细到衣纹的褶皱、神态的平和都清晰可见。从局部视角看,那位缓步登山的士人,在虚实交织的山石松林间,恰好成为画面的视觉核心,让整幅画有了 “活眼”。
这种分段式的构图,与郭熙《早春图》的布局异曲同工,画面被自然划分为近、中、远三段:前景的三棵松柳与中景的松树遥相呼应,远处的山峰巍峨耸立,三者层层递进,共同营造出雄浑开阔的空间感。
此时的戴进,虽仍在师法前人,但已不是单纯的模仿。他在吸收马夏院体精髓的同时,悄悄融入了自己的理解,为后续的风格蜕变埋下了伏笔。
浑厚雄强的《风雨归舟图》
如果说《洞天问道图》是戴进对南宋院体的虔诚学习,那么《风雨归舟图》则是他中期创作的一次重要突破 —— 既未脱离院体的根基,又开始释放自己的艺术性情,笔墨间多了几分豪放与灵动。
这幅画最打动人的,是扑面而来的磅礴气势。戴进用浅设色搭配水墨,以阔笔横刮扫的方式描绘狂风大雨,墨色苍劲淋漓,寥寥数笔便将风雨交加的场景渲染得十分逼真,仿佛能听到雨声哗啦啦落下,感受到风的强劲力道。更妙的是画面的动态对比:溪桥上,农夫正顺风而归,脚步匆匆;水面上,一叶小舟却在逆风前行,船夫奋力撑桨。一顺一逆的两种姿态,形成了强烈的内在张力,让静态的画面瞬间 “活” 了起来。
在构图上,戴进更是跳出了传统山水的固有程式,别出心裁地采用了 “S” 型构图。画面的右下角,树石巧妙地构成了一个三角形布局,这与马远《山径春行》左下角的构图有着异曲同工之妙,都是运用了 “边角式” 构图中的黄金一角 —— 这正是南宋院体典型的 “残缺性构图”,也就是人们常说的 “马一角”“夏半边”。
但相较于《洞天问道图》的严谨,《风雨归舟图》的笔墨明显更为放纵洒脱。画面中的树木和河边的芦苇,都顺着风向一致倾倒,就连桥上人物撑起的小伞,也被风吹得向一侧倾斜,细节满满地烘托出风雨的猛烈。树干的用笔多了许多顿挫转折,运笔更为灵活自如,皴点与烘染手法交替使用,水墨显得湿润灵动,没有了早期作品的拘谨。
不过,这幅画并未完全脱离 “院体” 的师法范畴,仍能看到南宋山水的影子。这种 “守正创新” 的状态,正是戴进中期创作的鲜明特点 —— 他不再局限于对前人技法的照搬,而是开始根据自己的情感表达和画面需求,灵活运用所学,让笔墨为主题服务。也正因如此,这幅《风雨归舟图》被推测为戴进的中期作品,它像一个过渡,连接着严谨的早期与成熟的晚期,见证着他艺术风格的逐步成型。
画中的风雨,仿佛也是戴进人生境遇的一种隐喻 —— 那些求仕路上的坎坷、生活中的波折,都化作了笔下的狂风骤雨,而他则通过笔墨的挥洒,将这些压抑的情绪宣泄出来,最终成就了这幅浑厚雄强、感染力十足的佳作。
清幽淡雅的《春山积翠图》
中年以后,戴进的人生境遇愈发坎坷。此时的他,早已告别了京城的纷争,回到南方谋生,可生活的窘迫却并未好转。史料记载,他曾 “乞食南还,既还钱塘,又值俗令票拘画公署屋梁,遂逃入余杭山中,卒靡有能物色之者”。为了躲避官府的征召,他甚至只能逃到余杭山里隐居,生活困顿到需要靠乞讨度日。
但恰恰是这样的人生低谷,让戴进的艺术创作迎来了质的飞跃。那些刻削造作的院体痕迹,在他的笔下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旷达雄浑、恣意挥写的创作状态。《春山积翠图》便是这一时期的典型代表,它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戴进心境的转变,也标志着他个人风格的真正成熟。
这幅画的题材很有深意 —— 春山积翠、隐士携琴,正是戴进内心世界的写照。仕途失意的抑郁、生活困顿的无奈,都让他渴望在自然与隐逸中寻求慰藉。他借这幅画,既抒发了自己不得其志的苦闷,也重温了昔日 “遂名海宇” 的荣耀旧梦,更寄托了对无拘无束的自然景色的深切依恋。
从笔墨上看,《春山积翠图》早已摆脱了马夏画风的束缚,形成了独特的 “戴家面貌”。整幅画以两大块斜向构图切入,布局简洁明快却极具气势:近景以浓郁的松冠为主体,墨色厚重;中景山岩用重浓墨点染树林,层次分明;远景则以淡墨轻轻勾勒山形,再施以零星苔点,朦胧悠远。近、中、远三个层次自然铺展,没有刻意的堆砌,却营造出开阔通透的空间感。
与早期作品中的松树相比,此时戴进笔下的松树明显更显轻松自在。树叶的层次处理得极为丰富,墨色的浓淡交织间,烟雾缭绕的意境跃然纸上,仿佛能闻到山间的清新空气。虽然画面中仍残留着些许马夏风格的痕迹,但早已不再是核心,取而代之的是水墨简淡、轻松疏快的独特风貌。尤其是树干用墨的凝重,与远山淡墨的淋漓形成鲜明对比,这种墨色的变幻与融合,正是戴进在画法上的重要突破,让他的作品有了与众不同的艺术感染力。
此时的戴进,已经不再执着于技法的雕琢,而是进入了 “以心驭笔” 的境界。他将自己的心境、遭遇与对自然的感悟,都融入笔墨之中,让每一笔、每一划都充满情感张力。这幅《春山积翠图》,既是他艺术风格成熟的标志,也是他与自己人生境遇的和解 —— 生活虽苦,但笔墨能带来慰藉;仕途虽失意,但艺术能成就永恒。
北宋山水造景,《关山行旅图》
晚年的戴进,终于彻底摆脱了外在的一切羁绊。从京城返乡后,他看淡了功名富贵,也放下了心中的抑郁与执念,选择安贫乐道,在笔墨中安享晚年。
这种平和豁达的心态,让他的艺术创作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关山行旅图》便是他晚年的巅峰之作,也是他融贯南北山水、集诸家之长的集大成者。
这幅画的画面,充满了 “可居可游” 的生活气息。正中央,一座大山巍峨矗立,高峻雄伟,仿佛是整个画面的支柱;山脚下,村落、树林错落有致,一条小桥流水蜿蜒延伸至前景,几位行旅之人或赶路、或休憩,神态自然;主山两侧,两座山峰相伴而立,山后隐约可见宫阙高楼的轮廓,远山则在淡墨中若隐若现,苍茫悠远。整幅画没有刻意的雕琢,却处处透着真实自然的生机,让人仿佛能走进画中,感受那份宁静祥和的田园之美。
戴进在这幅画中,将诸家技法融于一体,却又不留痕迹。山川体势取各家之长:高峻的主山近似李唐的雄浑,近处的垒石有郭熙的灵动,劲直的松干仿刘松年的挺秀,繁密的苔点与树丛则取自盛懋的郁茂。这些来自不同流派的技法,在他的笔下被妥帖地融合在一起,没有丝毫拼凑、失真的痕迹,反而形成了 “既雄伟又浑厚,既郁茂又清朗” 的独特气质,完美展现了他 “融南北山水特色于一体,集阳刚阴柔于一身” 的艺术追求。
笔墨运用上,《关山行旅图》更是达到了 “随心所欲不逾矩” 的境界。戴进不拘泥于单一的笔法,而是根据物象的特点灵活调整:勾、皴、点、染有机结合,干、湿、浓、淡相互交融,中锋与侧笔交替使用,圆润与劲健相得益彰。皴法涵盖了斧劈、披麻、点子等多种样式,点叶也包含了夹叶、点叶、攒针等丰富技法,每一种技法都用得恰到好处,尽显娴熟多变的艺术功底。
相较于早中期作品,晚年的戴进在造景上有了质的飞跃。他不再依靠云烟的遮挡来营造空间感,也不再单纯效仿 “马一角”“夏半边” 的边角构图,而是吸收了北宋山水画 “全景式” 造景的精髓,让画面的空间感更为自然通透。这种转变,不仅是技法的成熟,更是心境的升华 —— 当一个人真正放下执念,内心变得平和豁达,笔下的世界也会随之变得开阔包容。
《关山行旅图》中的每一处细节,都透着戴进晚年的人生智慧。他不再执着于个人的得失荣辱,而是将目光投向更广阔的自然与生活,用笔墨捕捉平凡事物中的不凡之美。这幅画,既是他艺术生涯的巅峰,也是他人生境界的写照。
结语:
纵观戴进的一生,坎坷与才华相伴,失意与成就并存。他以家学为起点,以南宋院体为根基,历经人生的起起落落,最终在笔墨间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归宿。他最难得的地方,在于 “学古而不泥古”—— 学马夏,却能跳出其 “精致典雅” 的框架,注入自己 “纵逸刚健” 的豪壮气质;师诸家,却能博采众长、融会贯通,最终形成独树一帜的艺术风格。
戴进的山水画,从来都不是单纯的风景再现,而是他人生境遇与内心情感的真实写照。早期《洞天问道图》的严谨,藏着他对理想的憧憬;中期《风雨归舟图》的豪放,透着他对命运的抗争;中晚期《春山积翠图》的淡雅,映着他与生活的和解;晚年《关山行旅图》的雄浑,彰显着他通透的人生境界。从师法前人到自成一派,从笔墨技法到精神内核,戴进用一生的创作,为浙派绘画奠定了根基,也为明代画坛注入了鲜活的生命力。
这种熟练随性而出的挥洒,是戴进内心情感流露的形式美的抒发,他的这种潇洒放逸和徐渭的挥洒淋漓,是否异曲同工?或者更是戴进风格的进一步深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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