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7月31日傍晚六点前后,西安南院门一条并不起眼的小巷里,宣侠父的脚步声突然戛然而止。随后,几名便衣钻出暗角,将他推上早已等候的汽车。不到十分钟,车影消失在城墙缺口,整座城市毫无波澜。谁也料不到,这位在黄埔一期敢同蒋介石拍桌子的硬骨头,就此人间蒸发。

对失踪一事,蒋介石随后向周恩来摆出一副“无可奉告”的姿态。周恩来只冷冷回了两个字:“交人。”双方短促的交锋,恰好道尽了两人对宣侠父截然不同的态度——一个视为心腹大患,一个当作不可或缺的战友。

此时距离他被黄埔军校扫地出门,已整整十四年。若将这些年经历剪成胶片,能看到宣侠父在北平街头散发传单,在张家口城楼上写标语,更能看到他在西北军营帐里手把手给士兵讲游击战。曲折多变的舞台,却始终绕不开一个名字:蒋介石。

1924年春,国共合作的暖风吹过珠江口岸。黄埔军校第一次招生,500余名青年粗布棉衣、草鞋赤足,排队等待检阅。宣侠父排队时已二十五岁,年纪偏大,但眼神里全是锋芒。蒋介石注意到这位浙江老乡后,主动寒暄,拉乡情、谈就业,无非想把他收入囊中。谁知这种示好,很快被一场党内程序之争彻底撕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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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7月,军校成立特别党部。蒋介石不甘权力旁落,越过选举程序,硬塞下一张名单。第二天清晨,他桌上摆着一份措辞尖锐的抗议报告。落款两个字——宣侠父。蒋介石压着火气把人叫到办公室,话音不多,却句句带火药味。“收回报告还来得及。”宣侠父掷地有声:“学生无可悔过。”区区十六个字,彻底堵死所有回旋空间。三天后,“开除学籍、即令离校”的手令贴在布告栏,黄埔一期因此多了一个“唯一”。

被赶出军校的下午,他对同学只留下一句:“精钢宁折。”随后扭头离开黄埔长廊。很多同窗当时认为他前途断了,其实正相反,他人生的主战场才刚刚拉开大幕。

1925年春,宣侠父来到北平,加入李大钊领导的北方区委。不久,他化名进入西北军,在冯玉祥部众中推行政治教育。当时西北军以粗放著称,官兵对新思想多半迷茫。宣侠父索性把毯子铺在操场上,晚上点灯开讲义,“什么是新三民主义”“什么叫农工政策”,讲得通俗,官兵爱听。冯玉祥拍大腿,大声夸赞:“这小子有两下子!”

北伐风起,西北军回援潼关。蒋介石突然翻脸发动“四一二”,冯玉祥右转,宣侠父再次被迫脱身。一路南下,他回到浙江,在地下情报线上穿梭。1933年,他又凭一口气跑到张家口,联络吉鸿昌、方振武,筹建抗日同盟军。军队揭旗,一个月内连克数县,北平民众奔走相告。蒋介石暴跳如雷,他清楚,没有宣侠父,就没有这支让自己头疼的部队。

失败来得也快。弹尽粮绝,同盟军被迫撤退。吉鸿昌牺牲,方振武遭暗杀,宣侠父名单被摆进军统“甲级要犯”。为躲追杀,他改名换姓进入上海,白天是《申报》记者,晚上整理红军长征电讯。有人问他:“活得这么辛苦值吗?”宣侠父轻笑:“要紧的是事,不是命。”

1937年,西安需要强悍的统战干部,周恩来第一时间想起他。两人见面,周恩来开玩笑:“这么多年,总算把你请来。”宣侠父回敬:“现在见面,比当年方便多了。”言语轻松,但工作棘手。胡宗南、杜聿明等黄埔系将领聚在西安,彼此试探。宣侠父穿梭其间,有时深夜还在将军公馆讲“破袭战术”,胡宗南听得连连点头:“要打日本,只能按八路军那套来。”

也正是这段交往,让蒋介石再度起了杀心。策反无果,反添忧虑。军统西北站收到密令——“秘裁宣侠父”。执行人早已埋伏。于是,才有了1938年那辆消失在夜色里的汽车。

事后多年,张严佛交代细节:人被勒死后抛入马陵枯井,井口用石块和杂草遮掩。1951年,佟荣功落网,此事才接近真相。听完口供,许多调查人员沉默了很久。宣侠父死时,年仅三十九岁。

按军中惯例,他原本可以在战场上倒下,留下一个光荣的弹孔。遗憾的是,敌人的枪指向了自己人。整件事光影交错,揭示了一个简单而尖锐的事实:宣侠父对于蒋介石,不仅是“背叛的学生”,更是随时可能撬动铁盘大局的危险杠杆。

今日再翻档案,他短暂的一生仍令人咋舌:在黄埔只读三个月,却足以写进校史;不带编制进入西北军,却改变整支部队风貌;身陷暗线,却能左右高层统战。一身傲骨,从不弯腰,这是优点,也是致命伤。但正因如此,他才配得上“蒋介石一生的死敌”这七个字。

有人说,宣侠父若活到1949年,建国后至少也是开国上将。史册没有如果。然而,他留下的更多是方法与精神——讲真话,办实事,面对强权敢于说“不”。这些东西,不会随时间褪色,也永远值得后来人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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