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时候,一根毫毛的落地声,比打雷还响。
对1950年5月关在重庆白公馆里的几位大人物来说,那天下午的一声枪响,就是这么个动静。
枪毙的不是他们,甚至都不是什么大官。
一个叫徐贵林的小角色,以前在渣滓洞当看守长,外号“猫头鹰”,手上不干净,办了不少脏活。
城里头老百姓放鞭炮庆祝,觉得天道好轮回。
可这声枪响,像个钻头,硬是钻进了白公馆的厚墙,钻进了几个原先跺跺脚四川都要抖三抖的人耳朵里。
这几位,来头可都不小:挂着上将军衔的四川土皇帝王陵基,黄埔一期出身、打过硬仗的中将宋希濂,还有军统系统里让人听名字就后脖颈发凉的两个少将,徐远举和周养浩。
枪声一停,他们心里不约而同地咯噔一下,一个念头像冰碴子一样冒出来:底下办事的都处理了,这回,怕是真的要算总账了。
白公馆这地方,以前是他们关别人,现在轮到自己住进来了。
要说里头谁最不踏实,那还得是徐远举和周养浩。
这俩人,一个是保密局西南特区的区长,一个是副区长,都是戴老板手底下最能干也最心狠的角色。
重庆“11·27”大屠杀,就是他们一手策划的。
像徐贵林这种级别的,说白了就是他们递过去的刀,让砍谁就砍谁,让怎么砍就怎么砍。
现在刀断了,握刀的手还能保得住?
有意思的是,这俩在掉脑袋的关头,还惦记着窝里斗。
按当时管理人员孙曙后来的说法,这二位在解放前就是出了名的不对付,关到一块儿之后更是瞧不上眼。
徐远举私下里跟同监的人嘀咕,说周养浩那身少将皮,是靠着裙带关系混上的,没半点真本事。
周养浩也不客气,反过来就说徐远举是个大老粗,除了打打杀杀,啥也不懂。
俩人跟乌眼鸡似的,管理所的人怕他们见了面打起来,写交代材料都得让他俩一个朝东一个朝西,背对背地写。
可徐贵林的死讯传来,一下就把这对还在互啄的“毒蛇”给吓老实了。
那天下午,预审员拿着份材料找徐远举核对签字。
徐远举一看来人,脸“刷”地就白了,手脚冰凉,以为是自己的催命符到了。
他哆哆嗦嗦签完字,整个人都像抽了筋。
跟他关在一起的沈醉后来写到,那天晚上,徐远举翻来覆去睡不着,好不容易睡着了,又连着被噩梦惊醒两次,每次都是一身冷汗地坐起来,对着黑漆漆的窗户发呆。
这种恐惧是会传染的。
没过几天,成千上万的市民和学生家属,举着横幅,拿着花圈,到白公馆山下的烈士墓祭奠。
那阵势,人山人海,“血债要用血来偿”的口号喊得地动山摇。
声音顺着山谷灌进监区,震得铁窗嗡嗡响。
沈醉看得真切,徐远举和周养浩俩人,脸色惨白,没了往日那股子凶横劲儿,不自觉地缩在墙角,活像两只淋了雨的鸡。
徐远举那个标志性的鹰钩鼻子,下面竟然挂上了清鼻涕,他自己都没察觉,只是下意识地用袖子去抹。
后来放风的时候,徐远举拉着沈醉,指着山下那片他们曾经杀人的山沟,声音都变了调:“老沈,我看咱俩的下场,也就是那样了,跟过去那些人一样,倒在那儿,埋在那儿。”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自己干的那些事,别说枪毙一次,就是枪毙一百次,都不多。
跟徐远举他们一样睡不着觉的,还有四川省最后一任主席,陆军上将王陵基。
这老头子在四川的外号叫“王灵官”,是真能止小儿夜啼的主儿。
他横到什么地步?
光天化日之下,就因为几个女学生喊了句口号,他就敢让自己的卫士当街用驳壳枪对着人家姑娘的下半身打,打得人家在地上疼得打滚。
这事还不算完,成都著名的“四九血案”,他在自己的回忆录《无可奈何花落去》里头,一点不落地全认了,承认就是他亲自下令开的枪。
镇压华蓥山游击队,也是他亲自拍的板。
他和徐远举的关系,更是剪不断理还乱。
他不光是特务们在四川横行霸道的政治靠山,徐远举要抓人,他二话不说就批条子。
甚至徐远举没提的,一些他看着不顺眼的民主人士,他也主动给抓起来,打包送给军统去“审讯”。
可以说,徐远举他们干的每一件坏事,背后都有他这个“封疆大吏”的影子。
作为一个老军阀、老官僚,王陵基比徐远举这种纯粹的特务头子更懂政治。
当他听到连徐贵林这么个看守长都被拉出去公审枪决的时候,他心里那点侥幸立马就没了。
他明白,共产党这是在清算,而且是从下往上,一个都不会放过。
他盘算了一下自己的罪状,条条都是死罪,跑不掉的。
在这几个吓破了胆的人里头,宋希濂的情况又有点不一样。
他是川湘鄂边区绥靖公署的中将主任,正儿八经的黄埔一期毕业生。
你要是光看他前半辈子的履历,那真是相当漂亮。
抗日战场上,他带着部队从淞沪会战打到滇西反攻,是出了名的能打硬仗的将领,跟王耀武、杜聿明他们是一个级别的。
按说,他这种正规军出身的职业军人,跟王陵基、徐远举那种专搞屠杀和镇压的,不是一路人。
可这么一员悍将,为什么也跟着徐远举他们一起害怕?
问题就出在他自己心里头的一个大疙瘩上。
在他被俘之后写的交代材料里,他自己捅出了一个天大的秘密:就在西南快解放的时候,他跟另一个黄埔同学胡宗南,俩人凑一块儿合计了一个极其恶毒的计划。
他们打算,一旦兵败,就拉着手底下那三十万大军,不投降也不起义,直接退到云南和缅甸的边境线上,在那儿占山为王。
他们指望着老蒋和美国人能给点援助,建立一个反共根据地,就像一颗钉子一样,长期给新中国捣乱。
在宋希濂自己看来,这个计划虽然最后没搞成,但这个念头本身,就是“罪恶滔天,万死不足以蔽其辜”。
他觉得,打内战是“过”,抗日是“功”,可他这个“过”实在是太大了,大到足以把他所有的“功”都给盖过去。
就凭这一点,共产党枪毙他,一点都不冤。
他怕的就是这个。
就在宋希濂、王陵基他们几个在监房里数着日子等审判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了。
来的人是陈赓,当时的西南军区司令员。
他到白公馆来,不是来提审,而是来看几个“老同学”的。
黄埔一期里,他和宋希濂、钟彬、曾扩情都是同学,以前关系还不错。
据管理员孙曙的回忆,那天的场面一点都不像审讯。
陈赓没带警卫,就跟几个管理所的干部一起,备了几个家常菜,弄了点酒,跟宋希濂他们几个坐下来边吃边聊,聊的都是当年在黄埔军校的旧事,谁睡在谁的上铺,谁又挨了校长的骂。
那天晚上,宋希濂回到监舍,整个人都变了。
之前那种死气沉沉的样子一扫而空,兴奋得不得了。
他把跟陈赓见面的所有细节,反反复复地讲给同监的人听,从陈赓穿的什么衣服,到桌上摆了哪几样菜,喝的是什么酒,他都说得有滋有味。
在他看来,司令员亲自来看他这个阶下囚,还一起吃饭,这是天大的面子,也是一个明确的信号。
这顿饭,就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宋希濂心里的那个死结。
他琢磨明白了,共产党的政策是“区别对待”。
他跟王陵基、徐远举那种满手血债的人,终究是不一样的。
他的抗日功劳,共产党是认的。
只要他好好交代问题,积极改造,就还有出路。
徐贵林的一声枪响,敲碎了这些昔日权贵们的傲慢和侥幸,让他们第一次真正低下头来,审视自己犯下的罪。
而陈赓的一顿饭,又给其中一部分人指明了一条活路。
几年后,宋希濂作为第一批特赦战犯走出了高墙,后来还当上了全国政协的委员。
徐远举则在1973年死在了北京的功德林监狱,没能等到自由的那一天。
王陵基. 《无可奈何花落去:原国民党四川省主席王陵基的戎马生涯》. 四川人民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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