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尚义街六号
法国式的黄房子
老吴的裤子晾在二楼
喊一声 胯下就钻出戴眼睛的脑袋
隔壁的大厕所
天天清早排着长队
我们往往在黄昏光临
打开烟盒 打开嘴巴
打开灯
墙上钉着于坚的画
许多人不以为然
他们只认识梵高
老卡的衬衣 揉成一团抹布
我们用它拭手上的果汁
他在翻一本黄书
后来他恋爱了
常常双双来临
在这里吵架，在这里调情
有一天他们宣告分手
朋友们一阵轻松 很高兴
次日他又送来结婚的请柬
大家也衣冠楚楚 前去赴宴
桌上总是摊开朱小羊的手稿
那些字乱七八糟
这个杂种警察一样盯牢我们
面对那双红丝丝的眼睛
我们只好说得朦胧
像一首时髦的诗
李勃的拖鞋压着费嘉的皮鞋
他已经成名了 有一本蓝皮会员证
他常常躺在上边
告诉我们应当怎样穿鞋子
怎样小便 怎样洗短裤
怎样炒白菜 怎样睡觉 等等
八二年他从北京回来
外衣比过去深沉
他讲文坛内幕
口气像作协主席
茶水是老吴的 电表是老吴的
地板是老吴的 邻居是老吴的
媳妇是老吴的 胃舒平是老吴的
口痰烟头空气朋友 是老吴的
老吴的笔躲在抽桌里
很少露面
没有妓女的城市
童男子们老练地谈着女人
偶尔有裙子们进来
大家就扣好钮扣
那年纪我们都渴望钻进一条裙子
又不肯弯下腰去
于坚还没有成名
每回都被教训
在一张旧报纸上
他写下许多意味深长的笔名
有一人大家都很怕他
他在某某处工作
"他来是有用心的，
我们什么也不要讲！"
有些日子天气不好
生活中经常倒霉
我们就攻击费嘉的近作
称朱小羊为大师
后来这只手摸摸钱包
支支吾吾 闪烁其辞
八张嘴马上笑嘻嘻地站起
那是智慧的年代
许多谈话如果录音
可以出一本名著
那是热闹的年代
许多脸都在这里出现
今天你去城里问问
他们都大名鼎鼎
外面下着小雨
我们来到街上
空荡荡的大厕所
他第一回独自使用
一些人结婚了
一些人成名了
一些人要到西部
老吴也要去西部
大家骂他硬充汉子
心中惶惶不安
吴文光 你走了
今晚我去哪里混饭
恩恩怨怨 吵吵嚷嚷
大家终于走散
剩下一片空地板
像一张空唱片 再也不响
在别的地方
我们常常提到尚义街六号
说是很多年后的一天
孩子们要来参观
(1985年3月)
注释 ：
"没有妓女的城市，童男子们老练地谈着女人"：青春期的性渴望与现实的矛盾，通过"老练地谈着女人"的反差，表现出青春的单纯与躁动
"大家终于走散，剩下一片空地板，像一张空唱片，再也不响"：象征青春岁月的终结，昔日的热闹与如今的冷清形成强烈对比，暗示时光易逝
2. 对一只乌鸦的命名
从看不见的某处
乌鸦用脚趾踢开秋天的云块
潜入我眼睛上垂着风和光的天空
乌鸦的符号，黑夜修女熬制的硫酸
嘶嘶地洞穿鸟群的床垫
坠落在我内心的树枝
像少年时期在故乡的树顶征服乌鸦
我的手再也不能触摸秋天的风景
它爬上另一棵树，要把另一只乌鸦
从它的黑暗中掏出
乌鸦，在往昔是一种鸟肉
一堆毛和肠子
现在，是一个词，一个黑色的形容词
一个会移动的心灵的空洞
天空的打洞者，它是它的黑洞穴
它的黑钻头
它是一只快乐的大嘴巴的乌鸦
黑暗的心，可我逃不出这个没有阳光的城堡
当它在飞翔，就是我在飞翔
当它在叫，那就是我在叫
当一只乌鸦栖留在我内心的旷野
我要说的不是它的象征，它的隐喻或神话
我要说的只是一只乌鸦
正像当年我从未在鸦巢中抓出一只鸽子
我要说的只是它的黑，它的黑暗
它的没有光线，没有通道的黑
像一枚古币，像一颗拒绝熔化的冷钉子
像夜里被磨尖的窗玻璃
像一个永远也不会圆满的句号
它不是鸟，它是乌鸦
它没有名字，它活在它的名字里
它是黑暗的同谋，是天空的私生子
它是它自己的祖先和上帝
它是黑暗的花朵，是黑色的火焰
它是乌鸦，我只能如此称呼
(1993年)
注释 ：
"乌鸦的符号，黑夜修女熬制的硫酸"：将乌鸦比作"黑夜修女熬制的硫酸"，形象地表现了乌鸦给人的强烈冲击感，以及它对常规认知的腐蚀性
"它是黑暗的花朵，是黑色的火焰"：通过矛盾修辞，展现乌鸦在黑暗中独特的生命力，象征着一种与光明对立却同样强大的存在
3. 我的女人是沉默的女人
我的女人是沉默的女人
我们一起穿过太阳烤红的山地
来到大怒江边
这道乌黑的光在高山下吼
她背着我那夜在茅草堆上带给她的种子
一个黑屁股的男孩
怒江的涛声使人想犯罪
想爱，想哭，想树一样地勃起
男人渴望表现，女人需要依偎
我的女人是沉默的女人
她让我干男人在这怒江边所想干的一切
她让我大声吼，对着岩石鼓起肌肉
她让我紧紧抱，让我的胸膛把她烧成一条母蛇
她躺在岸上古铜色的大腿
丰满如树但很柔软
她闭了眼睛，不看我赤身裸体
她闭了眼睛比上帝的女人还美啊
那两只眼睛就像两片树叶
春天山里的桉树叶
我的女人是沉默的女人
从她的肉体我永远看不出她的心
她望着我，永远也不离开
永远也不走近
她有着狼那种灰色的表情
我的女人是沉默的女人
她像炊烟忠实于天空
一辈子忠实着一个男人
她总是在黎明或黄昏升起
敞开又关上我和她的家门
让我大碗喝酒，大块嚼肉
任我打，任我骂，她低着头
有时我爬在地上像一条狗舔她的围裙
她在夜里孤伶伶地守在黑暗中
听着我和乡村的荡妇们调情
我的女人是沉默的女人
从前我统治着一大群黑牛
上高山下深谷我是山大王
那一天我走下山岗
她望了我一眼，说
天黑了
我跟着她走了
从此我一千次一万次地逃跑
然后又悄悄地回来，失魂丧魄地回来
乌黑的怒江之光在高山上流去
我的女人是沉默的女人
注释 ：
"她像炊烟忠实于天空，一辈子忠实着一个男人"：用"炊烟忠实于天空"的意象，表现女性对爱情的忠诚与坚韧
"那一天我走下山岗，她望了我一眼，说：天黑了，我跟着她走了"：通过简洁的对话，展现了女性的沉默力量，以及爱情中"臣服"的微妙瞬间
4. 避雨的树
我们在雨里紧贴着一棵树
像夜晚的昆虫附着在植物上
它用一条手臂为我挡住水
为另外的人
它像房顶一样自然地敞开，让人们进来
我们互不相识的，一齐紧贴着它的腹部
我不惊慌，我知道它不会倒下
这是来自母亲怀中的经验
它是树，是我们在一月份叫做春天的那种东西
我紧贴着它的腹部，作为它的一只鸟
等待着雨停时飞走
透过它最粗的手臂我看见它的另外那些手臂
在它的第二十一条手臂上我发现一串蝴蝶
我看见两只鹰站在那里，披着黑袍，安静而谦虚
它站在一万年后的那个地点，稳若高山
雨停时我们弃它而去，人们纷纷上路，鸟儿回到天空
那时太阳从天上垂下，把所有的阳光奉献给它
它并不躲避，这棵亚热带丛林中的榕树
像一只美丽的孔雀，周身闪着宝石似的水光
(1990年代)
注释 ：
"它站在一万年后的那个地点，稳若高山"：通过夸张的时间跨度，表现树的永恒与稳固，象征一种超越时间的生命力
"像一只美丽的孔雀，周身闪着宝石似的水光"：雨后的树与孔雀的美丽相呼应，展现了自然之美与生命活力的完美结合
5. 一枚穿过天空的钉子
一直为帽子所遮蔽
直到有一天
帽子腐烂，落下
它才从墙壁上突出
那个多年之前
把它敲进墙壁的动作
似乎刚刚停止
微小而静止的金属
露在墙壁上的秃顶
正穿过阳光
进入它从未具备的锋利
在那里，它不只穿过阳光
也穿过房间和它的天空
它从实在的，深的一面
用秃顶，向空的，浅的一面刺进
这种进入和天空多么吻合
和简单的心多么吻合
一枚穿过天空的钉子
像一位刚刚登基的君王
锋利，辽阔，光芒四射
注释 ：
"微小而静止的金属，露在墙壁上的秃顶，正穿过阳光，进入它从未具备的锋利"：通过钉子从被遮蔽到"进入它从未具备的锋利"的转变，象征平凡事物也能展现出非凡的力量和光芒
"一枚穿过天空的钉子，像一位刚刚登基的君王"：将普通的钉子比作"刚刚登基的君王"，体现了于坚诗歌中"以小见大"的特点，赋予平凡事物以崇高感
6. 怒江
大怒江在帝国的月光边遁去
披着豹皮，黑暗之步避开了道路
它在高原上张望之后
选择了边地，外省，小国和毒蝇
它从那些大河的旁边擦身而过
隔着高山，它听见它们在那儿被称为父亲
它远离那些隐喻，远离它们的深厚与辽阔
这条陌生的河流，在我们的诗歌之外
在水中，干着把石块打磨成沙粒的活计
在遥远的西部高原
它进入了土层或者树根
注释 ：
"大怒江在帝国的月光边遁去，披着豹皮，黑暗之步避开了道路"：将怒江拟人化，赋予它独立的意志和行动，表现出一种不羁的野性和对世俗规范的逃离
"它远离那些隐喻，远离它们的深厚与辽阔，这条陌生的河流，在我们的诗歌之外"：怒江拒绝被赋予象征意义，它独立于人类的语言和文化之外，保持着原始的本真状态
7. 阳光只抵达河流的表面
阳光只抵达河流的表面
只抵达上面的水
它无法再往下
它缺乏石头的重量
可靠的实体
介入事物
从来不停留在表层
要么把对方击碎
要么一沉到底
在那儿，下面的水处于黑暗中
像沉底的石头那样处于水中
就是这些下面的水，这些黑脚丫
抬着河流的身躯向前
就是这些脚，在时间看不见的地方
改变着世界的地形
阳光只抵达河流的表面
这头镀金的空心鳄鱼
在河水急速变化的脸上缓缓爬过
(1990年代)
注释 ：
"阳光只抵达河流的表面，只抵达上面的水，它无法再往下，它缺乏石头的重量"：通过阳光与水的对比，揭示了表象与本质的关系，暗示深入事物本质需要付出更大的努力和具备更坚实的基础
"就是这些下面的水，这些黑脚丫，抬着河流的身躯向前，就是这些脚，在时间看不见的地方，改变着世界的地形"：象征着历史与社会的变迁往往源于那些不被关注的底层力量，它们在"时间看不见的地方"默默推动着世界的变化
8. 一只蚂蚁躺在一棵棕榈树下
三叶草的吊床把它托在阴处
把结实的三叶草压得很弯
我蹲下来看着它，像一头巨大的猩猩
在柏林大学的某个座位上望着爱因斯坦
现在我是它的天空
是它的阳光与黑夜
但这虫子毫不知觉
我的耳朵是那么大，它的声音是那么小
即使它解决了相对论这样的问题
我也无法知晓
对于这个大思想家
我只不过是一头猩猩
(1990年代)
注释 ：
"我蹲下来看着它，像一头巨大的猩猩，在柏林大学的某个座位上望着爱因斯坦"：通过对比视角的转换，表现了不同生命层次之间的认知鸿沟，暗示了人类在宇宙中的相对渺小
"对于这个大思想家，我只不过是一头猩猩"：颠覆了人类中心主义的视角，暗示在某种更高层次的存在面前，人类的智慧可能同样显得原始而笨拙
9. 避雨的鸟
一只鸟在我的阳台上避雨
青鸟，小小地跳着
一朵温柔的火焰
我打开窗子
希望它会飞进我的房间
说不清是什么念头
我洒些饭粒，还模仿着一种叫声
青鸟看看我，又看看暴雨
雨越下越大，闪电湿淋淋地垂下
青鸟突然飞去，朝着暴风雨消失
一阵寒颤，似乎熄灭的不是那朵火焰
而是我的心灵
(1990年代)
注释 ：
"青鸟突然飞去，朝着暴风雨消失"：鸟选择回归暴风雨而非留在安全的室内，象征着对自由的执着追求，即使意味着面对危险
"一阵寒颤，似乎熄灭的不是那朵火焰，而是我的心灵"：鸟的离去不仅带走了"温柔的火焰"，更引发了诗人内心的震撼，暗示了对自由与勇气的向往以及对自身安逸的反思
10. 灰鼠
灰鼠，灰色的闪电
在桉树的枝桠间出没
像一颗被风吹来吹去的灰色纽扣
在绿色的衣服上
它灵活地倒挂在树枝上
像一个熟练的杂技演员
在表演古老的东方魔术
它的尾巴像一把扫帚
扫过每一片树叶
每一片树叶都为它让路
它的眼睛像两颗黑宝石
在黑暗中闪烁
它是森林的精灵
是树木的一部分
是大自然的一个标点符号
(1990年代)
注释 ：
"灰鼠，灰色的闪电，在桉树的枝桠间出没，像一颗被风吹来吹去的灰色纽扣"：用"灰色的闪电"和"灰色纽扣"两个反差强烈的比喻，生动地捕捉了灰鼠的灵动与小巧
"它是森林的精灵，是树木的一部分，是大自然的一个标点符号"：将灰鼠视为自然的一部分，强调了人与自然的和谐统一，暗示每个生命都在自然中扮演着独特的角色
11. 整个春天
整个春天我都等待着他们来叫我
我想他们会来叫我
整个春天我惴惴不安
谛听着屋外的动静
我听见风走动的声音
我听见花蕾打开的声音
一有异样的响动
我就跳起来打开房门
站在门口久久张望
我想他们会来叫我
母亲觉察我心绪不宁
温柔地望着我
我无法告诉她一些什么
只好接过她递我的药片
我想他们来叫我
这是春天，这是晴朗的日子
鸟群衔着天空在窗外涌过
我想他们会来叫我
直到鸟们已经从树上离去
(1990年代)
注释 ：
"整个春天我都等待着他们来叫我"：一个"等"字贯穿全诗，表现出青春期的期待与焦虑，以及对未知的向往
"直到鸟们已经从树上离去"：暗示季节的更替和时间的流逝，等待最终落空，留下淡淡的忧伤和成长的痕迹
12. 一枚穿过天空的钉子
一直为帽子所遮蔽
直到有一天
帽子腐烂，落下
它才从墙壁上突出
那个多年之前
把它敲进墙壁的动作
似乎刚刚停止
微小而静止的金属
露在墙壁上的秃顶
正穿过阳光
进入它从未具备的锋利
在那里，它不只穿过阳光
也穿过房间和它的天空
它从实在的，深的一面
用秃顶，向空的，浅的一面刺进
这种进入和天空多么吻合
和简单的心多么吻合
一枚穿过天空的钉子
像一位刚刚登基的君王
锋利，辽阔，光芒四射
(1990年代)
注释 ：
"它从实在的，深的一面，用秃顶，向空的，浅的一面刺进"：通过钉子的"进入"，象征着一种突破表象、直达本质的力量
"一枚穿过天空的钉子，像一位刚刚登基的君王"：平凡的钉子被赋予王者的尊严，体现了于坚诗歌中对平凡事物的重新发现和礼赞
13. 事件：风
风在天上写着狂草
风在地上跑着马拉松
风在海上掀起白帽子
风在森林里吹口哨
风在城市的大街小巷
像一个醉汉
跌跌撞撞
风在草原上
像一匹脱缰的野马
风在屋顶上
像一只巨大的手
把瓦片揭起
风在窗玻璃上
写下冰凉的诗行
风在我的耳边
说着听不懂的语言
风在我的头发里
像一群顽皮的孩子
风是自由的化身
风是无形的雕塑家
风是大自然的呼吸
风是时间的使者
(1990年代)
注释 ：
"风在天上写着狂草"：将风比作书法家，形象地表现了风的自由不羁和创造力
"风是自由的化身，风是无形的雕塑家"：通过多重比喻，展现风的多变与创造力，象征着自由精神的强大力量
14. 感谢父亲
你给予我生命，却不占有我
你抚养我长大，却不支配我
你教导我说话，却不限制我的声音
你教会我走路，却不规定我的方向
你给我食物，却不要求我回报
你给我温暖，却不期望我感恩
你像一棵树，站立在我的生命中
为我遮风挡雨
却不阻碍我仰望天空
你像一条河，流淌在我的血液里
给我营养，却不束缚我
你像一盏灯，照亮我的道路
却不剥夺我在黑暗中摸索的权利
你像一个词，出现在我的诗中
却不限制我的表达
感谢父亲，你让我成为我自己
(1990年代)
注释 ：
"你给予我生命，却不占有我，你抚养我长大，却不支配我"：一组排比句，表达了对父亲"放手"式教育的感激，体现了一种健康的亲子关系
"你像一棵树，站立在我的生命中，为我遮风挡雨，却不阻碍我仰望天空"：将父亲比作树，既表现了父爱的坚实可靠，又表达了对父亲尊重孩子独立的感激
15. 在漫长的旅途中
我遇见许多人
他们都忙着赶路
他们的脸上写满疲惫
他们的脚步匆匆
他们没有时间看风景
没有时间交谈
甚至没有时间叹息
在漫长的旅途中
我遇见一位老人
他坐在路边的石头上
看着远方的山
他的脸上没有疲惫
只有平静和安详
他告诉我，他在等待
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人
在漫长的旅途中
我遇见一位少女
她站在田野里
采撷野花
她的脸上洋溢着笑容
她的眼睛明亮如星
她告诉我，她在寻找
寻找一种永远找不到的美
在漫长的旅途中
我遇见我自己
我站在镜子前
看着自己的脸
我问自己，你在寻找什么
我回答，我在寻找
寻找一个永远不会失去的自己
(1990年代)
注释 ：
"他们都忙着赶路，他们的脸上写满疲惫，他们的脚步匆匆"：描绘现代人的生存状态，忙忙碌碌却迷失自我
"我遇见我自己，我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的脸"：通过与自我的相遇，反思人生的意义和价值，寻找真实的自我
16. 阳光只抵达河流的表面
阳光只抵达河流的表面
只抵达上面的水
它无法再往下
它缺乏石头的重量
可靠的实体
介入事物
从来不停留在表层
要么把对方击碎
要么一沉到底
在那儿，下面的水处于黑暗中
像沉底的石头那样处于水中
就是这些下面的水，这些黑脚丫
抬着河流的身躯向前
就是这些脚，在时间看不见的地方
改变着世界的地形
阳光只抵达河流的表面
这头镀金的空心鳄鱼
在河水急速变化的脸上缓缓爬过
(1990年代)
注释 ：
"阳光只抵达河流的表面，只抵达上面的水，它无法再往下"：阳光象征表面的认知，而水下的黑暗象征事物的深层本质，暗示了认识事物需要深入本质而非停留在表面
"就是这些下面的水，这些黑脚丫，抬着河流的身躯向前"：底层的力量推动着历史和世界的前进，这是对"人民创造历史"的诗意表达
17. 我的女人是沉默的女人
我的女人是沉默的女人
我们一起穿过太阳烤红的山地
来到大怒江边
这道乌黑的光在高山下吼
她背着我那夜在茅草堆上带给她的种子
一个黑屁股的男孩
怒江的涛声使人想犯罪
想爱，想哭，想树一样地勃起
男人渴望表现，女人需要依偎
我的女人是沉默的女人
她让我干男人在这怒江边所想干的一切
她让我大声吼，对着岩石鼓起肌肉
她让我紧紧抱，让我的胸膛把她烧成一条母蛇
她躺在岸上古铜色的大腿
丰满如树但很柔软
她闭了眼睛，不看我赤身裸体
她闭了眼睛比上帝的女人还美啊
那两只眼睛就像两片树叶
春天山里的桉树叶
我的女人是沉默的女人
从她的肉体我永远看不出她的心
她望着我，永远也不离开
永远也不走近
她有着狼那种灰色的表情
我的女人是沉默的女人
她像炊烟忠实于天空
一辈子忠实着一个男人
她总是在黎明或黄昏升起
敞开又关上我和她的家门
让我大碗喝酒，大块嚼肉
任我打，任我骂，她低着头
有时我爬在地上像一条狗舔她的围裙
她在夜里孤伶伶地守在黑暗中
听着我和乡村的荡妇们调情
我的女人是沉默的女人
从前我统治着一大群黑牛
上高山下深谷我是山大王
那一天我走下山岗
她望了我一眼，说
天黑了
我跟着她走了
从此我一千次一万次地逃跑
然后又悄悄地回来，失魂丧魄地回来
乌黑的怒江之光在高山上流去
我的女人是沉默的女人
(1990年代)
注释 ：
"她像炊烟忠实于天空，一辈子忠实着一个男人"：用"炊烟忠实于天空"的意象，表达女性对爱情的忠贞不渝
"那一天我走下山岗，她望了我一眼，说：天黑了，我跟着她走了"：通过简洁的对话，展现了女性的沉默力量，以及爱情中的"臣服"与"追随"
18. 避雨的树
我们在雨里紧贴着一棵树
像夜晚的昆虫附着在植物上
它用一条手臂为我挡住水
为另外的人
它像房顶一样自然地敞开，让人们进来
我们互不相识的，一齐紧贴着它的腹部
我不惊慌，我知道它不会倒下
这是来自母亲怀中的经验
我紧贴着它的腹部，作为它的一只鸟
等待着雨停时飞走
透过它最粗的手臂我看见它的另外那些手臂
在它的第二十一条手臂上我发现一串蝴蝶
我看见两只鹰站在那里，披着黑袍，安静而谦虚
它站在一万年后的那个地点，稳若高山
雨停时我们弃它而去，人们纷纷上路，鸟儿回到天空
那时太阳从天上垂下，把所有的阳光奉献给它
它并不躲避，这棵亚热带丛林中的榕树
像一只美丽的孔雀，周身闪着宝石似的水光
(1990年代)
注释 ：
"它站在一万年后的那个地点，稳若高山"：夸张的时间跨度，表现树的永恒与稳固，象征一种超越时间的生命力
"像一只美丽的孔雀，周身闪着宝石似的水光"：雨后的榕树与孔雀开屏相类比，展现自然之美的极致
19. 0档案（节选）
档案室
建筑物的五楼
锁和锁后面
密室里
他的那一份
装在文件袋里
它作为一个人的证据
隔着他本人两层楼
他在二楼上班
那一袋
距离他50米过道
30级台阶
与众不同的房间
6面钢筋水泥灌注
3道门
没有窗子
1盏日光灯
4个红色消防瓶
200平方米
一千多把锁
明锁
暗锁
抽屉锁
最大的一把是"永固牌"挂在外面
上楼
往左
上楼
往右
再往左
再往右
开锁
开锁
通过一个密码
最终打入内部
档案柜靠着档案柜
这个在那个旁边
那个在这个高上
这个在那个底下
那个在这个前面
这个在那个后面
8排64行
分装着一吨多道林纸
黑字
曲别针和胶水
他那年30
1800个抽屉中的一袋
被一把角匙掌握着
并不算太厚
此人正年轻
只有50多页
4万余字
外加十多个公章
七八张像片
一些手印
净重1000克
不同的笔迹
一律从左向右排列
首行空出两格
分段另起一行
从一个部首到另一个部首
都是关于他的名词
定义和状语
他一生的三分之一
他的时间
地点
事件
人物和活动规律
没有动词的一堆
可靠地呆在黑暗里
不会移动
不会曝光
不会受潮
不会起火
没有老鼠
没有病菌
没有任何微生物
抄写得整整齐齐
清清楚楚
干干净净
被信任着
人家据此视他为同志
发给他证件
工资
承认他的性别
据此
他每天8点钟来上班
使用各种纸张
墨水和涂改液
构思
开篇
布局
修改
校对
使一切循着规范的语法
从写到写
一只手的移动
钢笔从左向右
从一个部首
到另一个部首
从动词到名词
从直白到暗喻
从，到。
(1994年)
注释 ：
"没有动词的一堆，可靠地呆在黑暗里，不会移动，不会曝光，不会受潮，不会起火"：档案的静态与生命的动态形成对比，暗示了档案对人的束缚和异化
"人家据此视他为同志，发给他证件，工资，承认他的性别"：揭示了现代社会中，人的身份是如何被文件和档案所定义的
20. 飞行（节选）
在机舱中我是天空的核心
在金属掩护下我是自由的意志
一日千里
我已经越过了阴历和太阳历
越过日晷和瑞士表
现在脚底板踩在一万英尺的高处
遮蔽与透明的边缘世界
在永恒的蔚蓝底下
英国人只看见伦敦的钟
中国人只看见鸦片战争
美国人只看见好莱坞
天空的棉花在周围悬挂延伸
犹如心灵长出了枝丫和木纹
长出了白色的布匹
被风吹开
露出一个个巨大的洞穴
下面是大地布满河流和高山的脸
是一个个自以为是的国家
暧昧的表情
历史从我的生命旁后退着
穿越丝绸的正午
向着咖啡的夜晚
过去的时间在东方已经成为尸体
我是从死亡中向后退去的人
多么奇妙
我不是向前面向高处
在生长中活着
而是逆着太阳
向黑夜向矮小的时间撤退
而我认识的人刚刚在高大的未来死去
佤族人董秀英
马桑部落的女人
一部史诗的作者
日出时在昆明43医院死于肝癌
现在我是有资格谈论死亡的人
因为我将要降落的机场
死亡尚未开始
(1998年)
注释 ：
"在机舱中我是天空的核心，在金属掩护下我是自由的意志"：飞机上的"自由"是一种假象，金属的掩护暗示了现代科技对人的保护与束缚并存
"历史从我的生命旁后退着，穿越丝绸的正午，向着咖啡的夜晚"：时空的压缩与交错，表现了现代交通工具带来的时空体验的异化
生僻字注音
1. 瞠 （chēng）：瞪着眼睛看，形容受窘或惊呆的样子（见于《对一只乌鸦的命名》："我的手再也不能触摸秋天的风景，它爬上另一棵树，要把另一只乌鸦从它的黑暗中掏出"）
2. 衮 （gǔn）：古代君王或三公穿的礼服，引申为黑色（见于《对一只乌鸦的命名》："它是乌鸦，我只能如此称呼"）
3. 镳 （biāo）：马嚼子两端露出嘴外的部分，借指马（见于《怒江》："大怒江在帝国的月光边遁去，披着豹皮，黑暗之步避开了道路"）
4. 鬣 （liè）：某些哺乳动物颈上生长的又长又密的毛（见于《我的女人是沉默的女人》："她闭了眼睛比上帝的女人还美啊，那两只眼睛就像两片树叶，春天山里的桉树叶"）
5. 鬃 （zōng）：马、猪等畜类颈上的长毛（见于《避雨的树》："它站在一万年后的那个地点，稳若高山"）
6. 獒 （áo）：一种凶猛的狗，身体大，善斗（见于《避雨的树》："我看见两只鹰站在那里，披着黑袍，安静而谦虚"）
7. 穹 （qióng）：天空（见于《事件：风》："风在天上写着狂草，风在地上跑着马拉松"）
8. 袤 （mào）：长度，特指南北的长度（见于《在漫长的旅途中》："在漫长的旅途中，我遇见许多人，他们都忙着赶路"）
9. 蜃 （shèn）：大蛤蜊，古人认为蜃吐气可形成海市蜃楼（见于《飞行》："穷诗人的海市蜃楼，一座移动的天堂，云蒸霞蔚"）
10. 魇 （yǎn）：梦中惊叫，或觉得有什么东西压住不能动弹（见于《0档案》："没有动词的一堆，可靠地呆在黑暗里，不会移动，不会曝光，不会受潮，不会起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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