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如今我黑黑的眼睛
如今我黑黑的眼睛
比写在树上的夜醒得更早
比赤麻鸭更早看见
北方青青的麦苗
如今积雪是可以记起的往事
可以在槐花下吟唱的过去
如今杨穗掉在田头
地米菜像恋爱的眼睛布满小路
我看见杏树金色的微风翻动
在墙头弄出斑斑驳驳的花影
仿佛这一切从另一个春天传来
是另一个人迈动我轻快的双脚
如今暖暖的风早已吹远
地虫在苏醒后的恐惧里忙碌
如今我不再想下一个春天
那里已经不会有这张忧伤的脸
穗suì 斑驳bānbó
如今我不再想下一个春天／那里已经不会有这张忧伤的脸——直写“当下即永别”的时间感，语意戛然收束，成为全诗记忆与失落的高潮。
2 谈论人生
他好像在讲一本什么书。
他谈论着一些人的命运。
我盯着他破旧的圆领衫出神。
我听见窗外树叶的沙沙声。
我听见他前年、去年的轻轻嗓音。
我看见窗外迅速变幻的天空。
不知何时办公室里暗下来。
他也沉默了很久很久。
四周多么宁静。
窗外传来树叶的沙沙声。
圆领衫yuánlǐngshān
四周多么宁静。／窗外传来树叶的沙沙声。——以环境声收束谈论，暗示“人生”话题终归于无声，留白出无尽余味。
3 一件事情
关掉灯
摸着桌子一角
在黑暗中
我要坦白
一件事情。交待
它的经过
——这个世界对我的失望
现在它
扎在我的肉体里。
就在从前
它的信任
留在我的肉体里。
我允许我说
让失望吐出它的血块——
在黑暗中
谢谢黑暗的倾听
谢谢深夜
我四周的
墙壁
桌椅和怜悯。
虽然你们沉默
你们无所不知——
血块xuèkuài
让失望吐出它的血块 —把抽象情绪写成可触的生理动作，极具身体感，是蓝蓝“痛感诗学”的代表句。
4 让我接受平庸的生活
让我接受平庸的生活
接受并爱上它肮脏的街道
它每日的平淡和争吵
让我弯腰时撞见
墙根下的几棵青草
让我领略无奈叹息的美妙
生活就是生活
就是甜苹果曾是的黑色肥料
活着，哭泣和爱——
就是这个——
深深弯下的身躯。
肮脏āngzāng 肥料féiliào
生活就是生活／就是甜苹果曾是的黑色肥料——用“甜”与“黑”的强反差，把“生活即腐殖”这一朴素真理压成一刀见血的短句。
5 让那双爱你的手靠近
让那双爱你的手靠近，姑娘
让它们离开时沾满幸福
波浪、山峦、喷泉
长发、乳房、嘴唇
让与世界孪生的美找到名称
让那盲目的抚摩看见更多
梦中和渴望的指尖的复眼
你洁白的天鹅弯颈和探寻之间
生活又开始：
真正的教育和一寸肌肤
爱的孕育
刹那间保持下去的记忆的证言
呵，此刻窗外树枝的轻颤
与往日不同——
过去的一切
都已陈旧
孪生luánshēng 抚摩fǔmó 复眼fùyǎn
让那盲目的抚摩看见更多——把“触觉”与“视觉”互换，揭示爱的知觉越界，是蓝蓝“通感”技巧的典例。
6 在有你的世界上
在有你的世界上活着多好。
在散放着你芦苇香气的大地上呼吸多好
你了解我。阳光流到你的唇旁
当我抬手搭衣服时我想。
神秘的风忽然来了。你需要我。
我看到你微笑时我正对着镜子梳妆。
夜晚。散开的书页和人间的下落
一朵云走过。我抬头望着。
在有你的世界上活着多好。
下雪的黄昏里我默默盯着红红的
炉火。
芦苇lúwěi
在有你的世界上活着多好。——重复式感叹，把“你”放大为“世界”本身，浓度极高，常被引用为爱情金句。
7 永远里有……
永远里有几场雨。一阵阵微风;
永远里有无助的悲苦，黄昏落日时茫然的愣神;
有苹果花在死者的墓地纷纷飘落;
有歌声，有万家灯火的凄凉;
有两株麦穗，一朵云将它们放进你的蔚蓝。
愣神lèngshén 麦穗màisuì
有两株麦穗，一朵云将它们放进你的蔚蓝。——把微小庄稼与天空并置，完成“渺小—浩瀚”的 sudden zoom-out，画面辽阔。
8 寄
现在，我要说窗外的白杨树——北方天空的大梁
我要说麦田深处的星星荠菜花另一条银河的旋转
捶衣声中黄昏的幸福生活作为保证，鹅卵石堆高了河岸
你想起来了吗——老家的土墙月亮和草木枯荣的摇晃……
榆树沉思。槐花飘香。我是风。是三十年前一只卧在树上的猫头鹰——
你会看到我怎样把自己慢慢埋葬……
荠jì 捶衣chuīyī 猫头鹰māotóuyīng
你会看到我怎样把自己慢慢埋葬……——“风”与“猫头鹰”双重自喻，把乡愁写成缓慢的自体消亡，震撼而克制。
9 我爱
我爱你，冬日光秃秃的树枝
埋在积雪下的枯草，结着薄冰的
池塘，一只孤零零的鸭子
浮在清冷的水面上。
我爱你们身上无用的东西。
风号叫着，从你们沉默的顺从前
退走：——笨拙。等待。
独自捱过漫长寒冬。
惟有夏天的浓阴和河水描述出
那些悲惨生命可能的幸福：
光秃秃的树枝，埋在积雪下的枯草
结着薄冰的池塘中
一只孤零零的鸭子
被寒风吹乱的羽毛……
薄báo 笨拙bènzhuō 捱ái
我爱你们身上无用的东西。——以“无用”为价值尺度，反向定义爱的本质，是蓝蓝“反功利”诗学的标签句。
10 死者
没有永垂不朽。没有那些
大理石台阶不被蒙上苔藓的
永存。二月柔软的苞芽会刺破墨水的坚硬
在注定要坍塌的石碑下。
但历史不会提到这些细节：一个人
如何慢慢死去。黑暗压上眼睑。
它曾哭过，为着和所有人
毫无二致的痛苦。
读书的少年，抑或老人。
无论他是谁，此刻
他只是自己本来的样子，曾经
有过童年，蹒跚学步
在这个和蚯蚓、鸟群一同
被召唤来使世界美丽的大地。
苔藓táixiǎn 蹒跚pánshān
二月柔软的苞芽会刺破墨水的坚硬——用季节的生命力对冲文字的永恒虚妄，形成“生胜于文”的锋利论断。
11 偏爱
铁匠最钟爱的是一块烧红的铁。
我知道你偏爱的是我。
砧子告诉过你我的柔弱了吗？
——举起你的铁锤吧——。
砧子zhēnzi
——举起你的铁锤吧——。——祈使短句，像铁砧上的撞击，把爱的痛感与快感压成一声脆响，极具爆发力。
12 对太迟说
对太迟说
不晚。
太阳没有落山，月亮没有升起。
向不说是。向时间说无限或
停止。
用果实祝福尚不存在的蓓蕾
以触摸造出五根手指。
假如坟墓中的呼吸掀开泥土
在我的眼眶里就能
挖出你。
对悔恨说
正好。
对虚无说
意义。
痛斥多余而赞美饥饿捕获的富足。
把确定之锚抛进
你的声音深处。
自由在绳索里。
锁在钥匙中。
离别时我无限地靠近着你。
蓓蕾bèilěi 锚máo
自由在绳索里。／锁在钥匙中。——悖论式警句，把“自由—束缚”写成互为条件，常被引用为存在论箴言。
13 打碗碗花
打碗碗花呀，藏在田埂下
蓝的，紫的，花花的
荠荠菜花呀，藏在麦苗下
碎的，白的，一串串的
毛毛，你看到了吗？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
你的篮子里一棵，
我的篮子里一棵。
灰灰菜呀，贴着墙根长
一半是绿的，一半是紫的。
狼尾巴棵呀，都在深沟里
这边是高的，那边是矮的。
毛毛，你看到了吗？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
我想是那棵高的，和你挨在一起。
我想是那棵矮的，和你长在一起。
埂gěng 荠jì 灰灰菜huīhuicài
我想是那棵高的，和你挨在一起。／我想是那棵矮的，和你长在一起。——用“高—矮”两次换位，把童年伙伴“永远并列”的渴望写得简单却动人。
14 到底谁大
没有扑克牌，我和毛毛也能玩。
我先出——“我有蓝河！”
他跟上——“我有沟口水库！”
嗯，水库比河大。
我接着说：“我有大海！”
“我有天空！”他又赢了。
“我有鸟儿，鸟儿能飞到天边外。”
“我有笸箩，笸箩能逮住鸟儿。”
“我有钉子，钉子把笸箩挂起来。”
“我有铁匠，今天歇工不打铁钉。”
——好无赖啊！怎么办？
“我是女的，我生下了铁匠！”
“……那好吧。谁让你是女的呢？
人都是女的生的。女人最大。”
哈哈哈哈！
笸箩pǒluo 无赖wúlài
人都是女的生的。女人最大。——用童声完成性别溯源，把“最大”的终极答案写成游戏终点，幽默而深刻。
15 大地和天空的歌
七月黄豆地里蝈蝈的歌声，
八月玉米地里纺织娘的歌声。
我和毛毛赤脚上的露珠，
毛茸茸头发上的红色玉米缨。
池塘里雨后大声唱歌的青蛙，
冬夜灶台后面小声唱歌的蟋蟀。
毛毛高高挽起的裤腿儿，
我被烤土豆染黑的嘴唇。
杨树和柳树上唱摇滚的知了，
晒衣绳上啾唧不停的家雀儿。
蓝天上呼啸而过的猛张飞，
屋檐下呢哝的黄嘴燕子。
童话耳朵里音乐的天堂，
世界对我们悄悄的倾诉。
大地的歌，天空的歌，
沿途等我们在路边的歌。
蝈蝈guōguo 纺织娘fǎngzhiniáng 缨yīng 蟋蟀xīshuài 知了zhīliǎo 家雀儿qiǎor 呢哝nínóng
大地的歌，天空的歌，／沿途等我们在路边的歌。——把自然万声统一为“等孩子”的合唱，完成童诗最开阔的收束。
16 我爱（童诗版）
从前，夏天的夜晚，
南大沟有一明一灭的鬼火，
猛回头
看见一小团火在身后跟着，
我一路尖叫着跑了。
如果姥姥真的变成了鬼，
我也要爱她！
鬼火guǐhuǒ
如果姥姥真的变成了鬼，／我也要爱她！——用“鬼”与“爱”的突兀搭配，把童稚的绝对情感推向极致。
17 火车，火车
火车，火车，你别跑，
等我写完这封信。
信里只有一句话：
“我把世界弄丢了。”
火车，火车，你跑吧，
把这句话带到远方，
让拾到它的人
替我活下去。
拾shí
“我把世界弄丢了。”——以极简陈述抛出存在危机，成为蓝蓝“成人童诗”里最常被转引的失落宣言。
18 草，和星
草，和星，
一个低低，一个高高。
风在中间
吹白了我的头发。
草，和星，
一个死死，一个活活。
我在中间
被两者同时忘掉。
死死sǐsǐ 活活huóhuó
被两者同时忘掉。——把“人”放在“生死”“天地”夹层，用“被忘掉”写出存在的悬置状态，短而冷冽。
19 雪，雪
雪，雪，
落进火里就不见了。
像那些
一说出口就融化的
誓言。
雪，雪，
落在火上，
像一场
不敢出声的
哭泣。
誓言shìyán
像一场／不敢出声的／哭泣。——把“雪遇火”转译为“无声哭泣”，通感精准，成为蓝蓝“冷—热”意象系的代表句。
20 你的脸
你的脸
是黝黑的花园，
夏天
在那里
种下了
一颗星。
黝yǒu
你的脸／是黝黑的花园——以“花园”替换“肤色”，瞬间完成肤色—土地—生命的诗意升级，极简而开阔。
21 世界的渡口
世界的渡口
没有船。
只有风
把告别
吹得东倒西歪。
我站在那里
像一封
没有地址的信。
倒歪dǎowāi
像一封／没有地址的信。——把“人”写成无法投递的物件，把存在漂泊感压进一个比喻，凝练而广被引用。
#天南海北猫冬大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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