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陈光明的脸颊往下淌,他抹了把脸,视线穿过密集的雨幕,望向不远处隐约可见的韩家村轮廓。
这是他第一次去相亲,媒人说了,韩家姑娘模样周正,就是心气有点高。
他特意穿了那件半新的蓝布褂子,此刻却早已被雨水和泥泞糊得看不出原色。
十里山路,在这样的大雨里显得格外漫长,深一脚浅一脚,裤腿沾满了泥浆,沉甸甸的。
他怀里揣着用油纸包了好几层的桃酥,那是带给姑娘家的见面礼,捂在胸口,怕被雨淋湿了。
心里有些忐忑,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脚步不由得加快了些。
就在离韩家院子还有百来米的时候,一声沉闷的巨响混着尖锐的猪叫声,穿透雨声传来。
陈光明心里咯噔一下,隐约觉得,这场相亲,恐怕不会像他预想的那样顺利了。
而那场突如其来的猪圈坍塌,以及他随后一下午的狼狈忙碌,将会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最终改变好几个人的命运轨迹。
许多年后,当韩欣瑜抱着哭闹的孩子,看着空荡荡的米缸,听到邻村传来肖冠宇又输了钱的消息时,她总会想起这个大雨滂沱的下午。
想起那个沉默寡言、浑身泥水帮她家修猪圈的年轻人,想起自己当时那句轻飘飘的、却像刀子一样的话。
“老实人顶啥用?能当饭吃?”
这话,后来像一个诅咒,牢牢拴住了她的人生。而那时的她,还满心以为,选择了一条通往更好生活的捷径。
01
天色灰蒙蒙的,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山头,空气里弥漫着土腥味和湿气。
陈光明起了个大早,把屋里屋外仔细打扫了一遍,连门槛缝里的灰尘都抠干净了。
他站在水缸前,就着冰凉的井水,把自己从头到脚擦洗了好几遍,指甲缝里的泥垢也细细剔除了。
那件压在箱底的蓝布褂子,虽然洗得有些发白,但熨帖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褶皱。
母亲去世得早,父亲前年也撒手走了,留下他一个人守着这三间老屋和几分薄田。
媒人王婶是隔壁于根生老汉的老伴,看着他长大,总念叨着该给他说门亲事了。
“光明啊,韩家屯的韩欣瑜,模样没得挑,针线活也好,就是……她娘眼光有点高。”
王婶说这话时,眼神有些闪烁,拍了拍陈光明的胳膊,“你人实在,肯干,去了好好表现。”
陈光明不善言辞,只是点点头,心里却把王婶的每句话都翻来覆去掂量了好几遍。
他晓得自己家境一般,人也嘴笨,所以对这次相亲,格外看重,也格外紧张。
出门前,他对着墙上那块模糊的破镜子照了又照,理了理头发,深吸了一口气。
天空开始飘雨点了,淅淅沥沥,打在院里的泥地上,溅起细小的泥星子。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从柜子里找出那块旧油布,把带给韩家的桃酥仔细包好,揣进怀里。
雨不大,他索性连伞也没带,想着走快些,兴许能在雨下大之前赶到。
山路蜿蜒,被雨水一浇,变得又滑又粘,没走多远,裤脚和布鞋就沾满了泥巴。
他尽量挑着路边有草的地方走,可泥泞还是不可避免地从四面八方涌来。
雨渐渐密了,砸在树叶上哗哗作响,周围的景物都模糊在一片水汽之中。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加快了脚步,胸口那块桃酥被他护得严严实实,一丝潮气也没透进去。
心里想着韩家姑娘会是什么模样,会不会嫌他话少,嫌他家底薄。
又想着自己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才能给对方留个好印象。
各种念头杂乱地交织着,让这十里山路显得更加漫长。
远远地,已经能看到韩家屯村口那棵老槐树了,在雨幕中像一个沉默的巨人。
陈光明的心跳不由得快了几分,混合着雨声,咚咚地敲打着他的耳膜。
02
韩家院子里,郑尔岚探出头看了看天色,眉头皱得紧紧的。
“这鬼天气,说下就下,真是晦气。”她嘟囔着,转身回了堂屋。
韩欣瑜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卷了边的旧杂志,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
她对今天相亲的事,提不起多大兴致,总觉得是被母亲逼着走个过场。
“妈,人都快来了,您少说两句。”韩欣瑜的声音淡淡的,带着点不耐烦。
“我少说两句?我告诉你,等会儿人来了,你给我打起精神来!”
郑尔岚走到女儿身边,压低声音,“王婆子把那个陈光明夸得天花乱坠,我可听说了,”
她顿了顿,撇撇嘴,“就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爹妈都没了,就守着几间破屋。”
韩欣瑜的目光从杂志上移开,望向窗外连绵的雨丝,眼神有些飘忽。
“老实有什么不好?总比那些油嘴滑舌的强。”一直坐在角落抽烟的郑建邦闷声说了一句。
“你懂什么?”郑尔岚立刻瞪了丈夫一眼,“老实?老实能当饭吃?能盖新房?”
她转回头,对着女儿,“欣瑜,你长得这么标致,可不能随便找个阿猫阿狗就嫁了。”
“咱们家这条件,你也知道,指望着你嫁个好人家,拉拔一下你弟弟呢。”
韩欣瑜没吭声,只是轻轻咬了咬下唇,杂志上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了。
弟弟还在镇上读中学,家里开支大,这些年过得紧巴巴的,她都看在眼里。
她也向往城里的生活,羡慕那些穿着时髦、不用下地干活的姑娘。
可她也明白,自己一个农村姑娘,想要跳出农门,谈何容易。
嫁人,似乎是目前唯一的,也是最重要的途径。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伴随着王婶爽朗的笑语:“韩家嫂子,我们来了!”
郑尔岚立刻换上一副热情的笑脸,快步迎了出去,韩欣瑜也放下杂志,理了理衣角,跟了出去。
郑建邦磕了磕烟袋锅,也慢吞吞地站起身。陈光明站在院门口,有些局促。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流进脖领子,蓝布褂子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显得他更加瘦削。
裤腿和一双旧布鞋更是糊满了黄泥,看起来狼狈不堪。
他看见迎出来的郑尔岚和跟在后面的韩欣瑜,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韩欣瑜确实如王婶所说,模样很周正,皮肤白皙,眼睛大而亮,穿着件碎花衬衫。
只是她看他的眼神,带着一种淡淡的审视和疏离,让他更加紧张。
“快进屋快进屋,这雨下的,瞧把这孩子淋的!”王婶赶紧打圆场,推着陈光明往里走。
陈光明张了张嘴,想打个招呼,却只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手忙脚乱地掏出怀里的油纸包。
“婶子……姑娘……一点……桃酥……”他双手把东西递过去,动作僵硬。
油纸包倒是干爽的,只是他沾满泥水的手在上面留下了几个指印。
郑尔岚笑着接过来,眼神却飞快地扫过陈光明全身,那笑容淡了几分。
“哎呀,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快进屋擦把脸。”语气里的热情,显得有些公式化。
03
堂屋不大,收拾得还算干净,正中一张八仙桌,几条长凳。
陈光明被让到凳子上坐下,感觉浑身不自在,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韩欣瑜给他倒了碗热水,放在面前,手指纤细白皙,和他粗糙的手形成鲜明对比。
“谢谢。”他低声道谢,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双手捧着碗,汲取着一点暖意。
王婶和郑尔岚坐在一旁,寒暄着天气,收成,互相夸赞着对方的孩子。
郑建邦坐在门槛边,默默地卷着烟叶,偶尔抬眼看看陈光明,目光平和。
陈光明 mostly 低着头,听着两位长辈说话,偶尔被问到,才简短地回答一两句。
“光明这孩子,别看不爱说话,心里有数,能干着呢!”王婶极力推销着。
“我们家庄稼人,不就是图个实在嘛。”郑尔岚笑着应和,话却说得滴水不漏。
韩欣瑜坐在母亲身边,很少插话,只是偶尔抬眼打量一下陈光明。
她觉得这个年轻人太闷了,问一句答一句,一点都不活泛,看着也没什么出息。
屋外的雨越下越大,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屋檐水像小瀑布一样泻下来。
突然,“轰隆”一声闷响,从院子侧面传来,紧接着是几头猪受惊的尖叫声。
“坏了!”郑建邦猛地站起身,脸色一变,“怕是猪圈!”
一家人立刻都冲了出去。陈光明也赶紧放下碗,跟着跑到院子里。
只见院子西侧那个用石头和土坯垒砌的猪圈,塌了一大半。
雨水混合着泥土、猪粪,汩汩地往外流,几头受了惊吓的猪在残垣断壁里乱窜,嗷嗷直叫。
“哎呀!我的猪啊!”郑尔岚一拍大腿,急得直跺脚,“这破圈,早说了要修要修!”
韩欣瑜也慌了神,看着一片狼藉的猪圈和浑身沾满泥粪的猪,眉头紧锁。
郑建邦二话不说,就要往泥泞里踩,想去把猪先赶出来,免得被剩下的残墙砸到。
“叔,等一下。”陈光明喊住了他。几个人都转头看向这个一直沉默的年轻人。
陈光明快速脱下那件已经湿透的蓝布褂子,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旧汗衫。
他把褂子随手搭在院墙边一根比较干爽的木桩上。
“我进去,我手脚快。”他对郑建邦说了一句,然后毫不犹豫地踩进了及膝的泥泞里。
冰冷的泥水混着猪粪瞬间灌满了他的布鞋,但他仿佛没有感觉。
他动作利索地避开危险的石块,小心翼翼地把受惊的猪往院子角落里赶。
猪圈顶棚的椽子断了几根,茅草和泥土不断往下掉,砸在他头上、身上。
但他只是抹一把脸,继续专注地清理着障碍,想把猪安全地弄出来。
韩欣瑜站在屋檐下,看着那个在暴雨和泥泞中忙碌的陌生背影,眼神有些复杂。
04
猪总算被安全地赶到了院子角落一个临时搭起的棚子下,哼唧着,渐渐安静下来。
但猪圈塌陷的残局还需要收拾,尤其是那些泡在泥水里的椽子和石块。
陈光明浑身已经湿透,汗衫紧紧贴着身体,脸上、胳膊上全是溅射的泥点。
头发被雨水和汗水黏在额头上,样子比刚进门时还要狼狈十倍。
“光明,快上来擦擦,歇会儿,这剩下的等雨停了再说。”王婶在屋檐下喊着。
郑建邦也拿着毛巾和一件旧蓑衣走过来:“孩子,先上来,别冻着了。”
陈光明抹了把脸上的泥水,看了看还在不断被雨水冲刷的废墟。
“叔,婶,没事,趁着天还没黑,我把这塌下来的木头石头清出来,”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不然雨水一直泡着,地基怕是要松,剩下的墙也危险。”
他说得在理。郑建邦看了看妻子,郑尔岚看着一片狼藉的猪圈,叹了口气。
“那……辛苦你了,孩子。”郑建邦把蓑衣递过去。
陈光明摇摇头:“不用,叔,穿着干活不得劲。”说完,他又转身扎进了泥泞里。
他开始一根一根地把那些断裂的、湿透的椽子从泥里拖出来,搬到院子空地。
有些椽子被石头压着,需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搬动石头,再抽出木头。
泥水冰冷,他的手指很快就被泡得发白,不小心被木刺划了一下,渗出血丝。
他也只是把手在脏兮兮的裤子上蹭一下,继续干活。
韩欣瑜找出一把破旧的雨伞,撑开,走到猪圈边,想把伞递给他。
“不用,姑娘,淋着就行,打伞碍事。”陈光明头也没抬,声音闷闷的。
韩欣瑜举着伞,站在原地,看着他专注而用力地清理着,一时不知该进该退。
郑尔岚从屋里端了碗姜汤出来,递给女儿:“去,让他喝口热的驱驱寒。”
韩欣瑜端着碗,走到陈光明身边:“喂,你……喝点姜汤吧。”
陈光明停下手,转过身,看到递到面前的碗,和韩欣瑜有些别扭的表情。
他犹豫了一下,伸出沾满泥浆的手,又缩了回来,在衣服上使劲擦了擦,才接过碗。
“谢谢。”他低声说,仰头几口就把姜汤喝完了,碗底还沾着他手上的泥印。
他把碗递还给韩欣瑜,又补充了一句:“谢谢姑娘。”
然后,不等韩欣瑜再说什么,他又转身继续清理那些沉重的石块和木头。
韩欣瑜拿着空碗,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话少得可怜,干活却这么实在,一点偷奸耍滑的意思都没有。
郑尔岚远远看着,对王婶小声说:“倒是把干活的好手,就是太闷了,像个闷葫芦。”
王婶干笑两声:“老实人嘛,都这样,不会那些花里胡哨的,但心眼实诚。”
05
雨势渐渐小了些,从瓢泼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中雨。
陈光明已经忙活了大半个下午,猪圈塌下来的主要木石结构都被他清理得差不多了。
他整个人就像从泥潭里捞出来的一样,除了眼睛和牙齿是白的,其他地方全是泥浆。
汗水混着雨水,从他额头上不断流下,他时不时地用胳膊抹一下。
郑建邦也套了件旧雨衣,下来帮他一起干,两人合力把一根最粗的房梁挪到了旁边。
“歇会儿吧,孩子,剩下的明天再弄。”郑建邦看着陈光明疲惫的样子,有些过意不去。
陈光明直起腰,喘着粗气,看了看清理出来的空地,又看了看猪圈残存的那部分墙体。
“叔,这几面墙被水泡久了,也不稳当,干脆一起拆了,等天晴了重新垒,结实。”
郑建邦看了看,点点头:“是这么个理儿,就是今天太麻烦你了。”
“没啥。”陈光明说着,又拿起靠在墙边的铁镐,开始小心翼翼地拆除残余的土坯墙。
他的动作很熟练,似乎对这类活计并不陌生,知道从哪里下手既省力又安全。
韩欣瑜隔着窗户看着,母亲在耳边絮絮叨叨。
“瞧瞧,一身泥,哪像个来相亲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咱家请来帮工的呢。”
“话也不会说,就会闷头干活,这以后能有啥大出息?”
韩欣瑜没接话,她看到陈光明在拆墙时,特别注意避开墙角那丛野生的凤仙花。
那是她小时候随手种下的,每年都开得热热闹闹。
这个细小的举动,让她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郑尔岚也看到了,哼了一声:“心倒是细,可惜细错了地方,养家糊口光细心可不行。”
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自行车铃响,一个穿着时髦夹克、头发梳得油亮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
“哟,韩叔,韩婶,这是咋了?猪圈咋塌了?”来人声音洪亮,带着一股自来熟的热情。
正是邻村的肖冠宇,家里条件不错,本人也在镇上做些小生意,能说会道,有名的“能人”。
但他也有些不务正业的名声,喜欢吃喝玩乐,算是半个混混。
“是冠宇啊,唉,别提了,这大雨下的。”郑尔岚一见是他,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容。
跟对待陈光明的客气不同,这笑容里带着几分熟稔和热络。
肖冠宇眼光扫过院子里的一片狼藉,最后落在泥人似的陈光明身上,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这位是?”他故作不知地问。
“哦,是……是王婶带来的亲戚,帮忙的。”郑尔岚含糊地介绍,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肖冠宇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带过滤嘴的香烟,先递给郑建邦一根,又递给走过来的陈光明一根。
“兄弟,辛苦,抽根烟歇歇。”他动作潇洒,语气随意。
陈光明看着递到面前的香烟,又看看自己脏污不堪的手,摇了摇头:“谢谢,不会。”
肖冠宇也不坚持,自己叼上一根,划着火柴点上,吐了个烟圈。
“韩婶,这点小事包在我身上,明天我找两个哥们儿,半天就给您收拾利索,垒个新的!”
他拍着胸脯,说得轻松写意。郑尔岚听得眉开眼笑:“那敢情好,还是冠宇你有本事!”
韩欣瑜也从屋里走了出来,肖冠宇立刻凑上去,笑嘻嘻地跟她搭话。
陈光明默默地继续挥着镐头,拆着最后一段土墙。泥水溅在他脸上,他也浑然不觉。
只是偶尔,他会抬起眼,看一眼在屋檐下谈笑风生的肖冠宇和韩欣瑜。
雨丝细细的,飘在他的睫毛上,模糊了远处的身影。他觉得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06
猪圈的残垣断壁总算全部清理完毕,院子里堆起了一座小泥山。
天色也暗了下来,雨基本停了,只有屋檐还在滴滴答答地落着水珠。
陈光明浑身湿透,沾满泥污,站在院子里,像个无处落脚的泥塑。
王婶看着他的样子,又是心疼又是无奈,对郑尔岚说:“嫂子,你看这……”
郑尔岚赶紧说:“快,进屋洗把脸,换身干爽衣服,吃了晚饭再走。”
虽然心里对这门亲事已经不太满意,但面子上总得过得去,毕竟人家忙活了一下午。
陈明却摇摇头,声音有些沙哑:“不了,婶子,我这样……就不进去了。”
他走到院墙边,拿起那件半干的蓝布褂子,胡乱套在身上,遮住了更脏的汗衫。
“天快黑了,路不好走,我得回去了。”他对着郑尔岚和郑建邦说道。
又转向王婶:“王婶,您再坐会儿,我先回了。”
他的目光最后飞快地扫过站在母亲身边的韩欣瑜,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韩欣瑜看着他,想说什么,却被母亲轻轻拉了一下胳膊。
肖冠宇在一旁笑着打圆场:“兄弟,忙活一下午了,吃了饭再走呗,客气啥。”
陈光明没理会他,只是对众人点了点头,转身就走出了韩家院子。
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孤单,脚步踩在泥水里,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
王婶叹了口气,也不好再留,又跟郑尔岚说了几句,也告辞离开了。
院子里只剩下韩家三口和肖冠宇。
“哼,真是个闷葫芦,忙活一下午,连句像样的话都不会说。”郑尔岚撇撇嘴。
“妈,人家好歹帮了这么大忙。”韩欣瑜小声说了一句。
“帮忙?那是他应该的!来相亲,表现一下不是正常的?”郑尔岚不以为然。
“我看那小伙子不错,实在,肯下力气。”郑建邦闷闷地抽了口烟,发表不同意见。
“实在?实在能当钱花?你看人家冠宇,一句话的事,明天就找人把猪圈修好。”
郑尔岚转向肖冠宇,脸上又堆起笑,“冠宇啊,今天多亏你了,晚上在家吃饭!”
肖冠宇得意地笑了笑:“韩婶您太客气了,我跟欣瑜是朋友,帮点忙应该的。”
他又对韩欣瑜说:“欣瑜,镇上供销社新来了几种好看的布料子,改天我带你去看看?”
韩欣瑜听着肖冠宇描绘着镇上的新鲜事,再看看院子里那一堆烂摊子,心里有些乱。
她承认,肖冠宇确实会说话,见识广,跟他在一起,感觉离她向往的那种生活更近一些。
而那个沉默寡言、一身泥水的陈光明,则仿佛代表着她想要摆脱的、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
可是,他埋头苦干的样子,他保护那丛凤仙花的小动作,又让她觉得有些不是滋味。
“欣瑜,想啥呢?冠宇跟你说话呢!”母亲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啊?哦……好,谢谢冠宇哥。”韩欣瑜回过神来,勉强笑了笑。
肖冠宇看着她姣好的侧脸,眼里闪过一丝志在必得的光芒。
而此刻,陈光明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回村的泥泞山路上。
夜色四合,冷风吹在他湿透的衣服上,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怀里那块没送出去的桃酥,似乎也变得冰冷坚硬。他摸了摸,叹了口气。
这十里山路,来时满怀期待,归时却只剩下疲惫和一种说不清的失落。
07
相亲的事,就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池塘,荡起几圈涟漪后,表面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陈光明回到他那安静的老屋,生活照旧。种地,砍柴,吃饭,睡觉。
只是,他去于根生老汉家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
于根生是村里的老木匠,手艺好,为人也和善,老伴就是给陈光明说媒的王婶。
“光明,咋了?心里还惦记着韩家那姑娘?”于根生一边刨着木头,一边慢悠悠地问。
陈光明正在帮他打磨一个柜子边角,动作顿了顿,摇摇头:“没,于叔。”
“嘿,你小子,我还不知道你?”于根生停下刨子,看着他,“那天回来,魂都像丢了一半。”
陈光明低下头,继续打磨,砂纸摩擦木头发出沙沙的声音。
“韩家那姑娘,心气高,她娘更是个势利眼,你没成,未必是坏事。”于根生叹了口气。
“我知道,于叔。”陈光明闷声说,“我就是觉得……自己没本事。”
“啥叫有本事?”于根生敲了敲手里的刨子,“像肖冠宇那样,油嘴滑舌,不务正业?”
陈光明没说话。他听说,肖冠宇后来果然带人帮韩家修好了猪圈,垒得又高又结实。
而且,肖冠宇去韩家走动得越来越勤,村里渐渐有了风言风语。
说韩欣瑜和肖冠宇好上了,说郑尔岚对肖冠宇这个“准女婿”满意得不得了。
“人啊,不能只看眼前。”于根生语重心长,“踏实,肯干,比啥都强。”
“你年轻,有力气,也灵性,愿不愿意跟我学点木匠手艺?”
陈光明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于叔,我……我能学吗?”
“有啥不能的?只要你肯用心。”于根生笑了,“这手艺,饿不着人,也骗不了人。”
从那天起,陈光明除了侍弄田地,大部分时间都泡在于根生的木匠铺里。
他学得认真,刨、锯、凿、卯,一点一滴,从不叫苦叫累。
于根生很满意这个徒弟,觉得他沉得下心,手也巧,是块好料子。
日子一天天过去,田里的庄稼绿了又黄,黄了又绿。
陈光明的木匠手艺渐渐有了模样,能独立打些简单的桌椅板凳了。
偶尔,他会听到一些关于韩欣瑜和肖冠宇的消息。
比如,肖冠宇在镇上倒卖东西,好像赚了些钱,给韩家送了不少礼。
比如,韩欣瑜穿的衣服越来越时髦,据说都是肖冠宇从城里捎回来的。
比如,两家好像已经在商量婚事了。
每次听到这些,陈光明都会沉默很久,然后更加用力地刨着手里的木头。
木屑飞舞,散发出好闻的木材香气,似乎能暂时掩盖心底那一丝淡淡的苦涩。
他不再去想那些不切实际的事情,只想跟着于叔把手艺学精,靠自己的力气吃饭。
在于根生的指导下,他甚至开始尝试着做一些更复杂的家具,比如带抽屉的柜子。
他的手变得比以前更粗糙,布满了茧子和细小的伤口,但眼神却比以前更加沉稳坚定。
08
这年秋天,韩欣瑜嫁给了肖冠宇。
婚礼办得很风光,在村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肖冠宇家摆了十几桌酒席。
肖冠宇穿着崭新的西装,头发梳得锃亮,骑着绑着大红花的摩托车把新娘子接回了家。
韩欣瑜穿着红色的呢子裙,烫了头发,脸上洋溢着幸福和骄傲的笑容。
郑尔岚更是逢人便夸女婿有本事,女儿嫁得好,以后就等着享福了。
婚后不久,肖冠宇就不让韩欣瑜下地干活了,说他的女人不需要吃那种苦。
韩欣瑜过了一段她曾经向往的、清闲的日子,穿着好看的衣服,在村里散步。
偶尔遇到蹲在门口晒太阳、做木工活的陈光明,她会下意识地把头抬得更高一些。
有时和邻居闲聊,说起找对象,有人提到陈光明,说他现在木匠手艺学得不错,人也实在。
韩欣瑜听了,总会轻描淡写地撇撇嘴,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说:“老实人顶啥用?能当饭吃?你看我们家冠宇,脑子活络,朋友多,日子才过得滋润。”
这话传开来,自然也飘到了陈光明的耳朵里。
当时他正在给于根生打下手,做一个结婚用的喜床,听到这话,手里的凿子顿了一下。
于根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默默递过去一块砂纸。
陈光明接过砂纸,开始用力地打磨床沿,一下,又一下,直到那块木头光滑如镜。
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眼神更沉静了些,像深不见底的潭水。
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学习和干活中。他的手艺越来越精湛,名声也渐渐传开。
附近村子有人家娶亲嫁女,开始找他打家具,给的工钱也公道。
他赚了钱,也不乱花,一点点攒着,把老屋漏雨的屋顶修了,墙壁也粉刷了一遍。
虽然还是一个人生活,但小院里里外外收拾得干干净净,井井有条。
于根生和老伴看着他这样,既欣慰又有些心疼,张罗着再给他说媒,都被他婉拒了。
他说:“于叔,王婶,不着急,等我再攒点钱,把手艺学得更精点再说。”
他似乎把那份失落和挫败,都化作了默默前行的力量。
而嫁到肖家的韩欣瑜,婚后的生活却并未像她预期的那样一直光鲜亮丽。
肖冠宇的“生意”时好时坏,好的时候,确实大手大脚,给她买这买那。
但坏的时候,他就整天不见人影,回家也是满身酒气,脾气暴躁。
最初的新鲜感和虚荣心过去后,生活的琐碎和不安定感开始浮现。
韩欣瑜有时会想起那个大雨天,那个沉默着帮她家修猪圈的年轻人。
想起他沾满泥浆的手,接过姜汤时笨拙的道谢,还有那双认真的眼睛。
但很快,她又会摇摇头,告诉自己,那样的老实人,给不了她想要的生活。
她选择的路,跪着也要走下去。只是,心里那份不确定,像野草一样,悄悄滋生。
09
平静的日子被打破,是在韩欣瑜嫁过去两年后的一个冬天。
肖冠宇因为参与一桩倒卖紧俏物资的案子,事情败露,不仅赔光了本钱,还欠了一屁股债。
债主天天上门催讨,言辞凶狠,吓得韩欣瑜抱着刚满周岁的孩子不敢出门。
肖冠宇起初还躲躲藏藏,后来实在扛不住,在一个深夜,卷了家里仅剩的一点钱,跑了。
留下韩欣瑜母子,面对一帮凶神恶煞的债主和一个破碎的家。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四里八乡。曾经羡慕韩欣瑜嫁得好的那些人, now 换了口风。
“啧啧,我就说嘛,那肖冠宇不是个踏实过日子的人。”
“看看,现在傻眼了吧?还是老实人可靠啊。”
“当初还说什么‘老实人顶啥用’,现在知道啥叫顶用了吧?”
这些风言风语传到韩家,郑尔岚气得病了一场,郑建邦更是整天唉声叹气。
韩欣瑜带着孩子回了娘家,整日以泪洗面,还要应付不时上门询问情况的债主。
她仿佛一夜之间憔悴了许多,曾经眼里的光采也黯淡了下去。
生活的重担,毫无征兆地压在了这个曾经心高气傲的年轻女人身上。
她不得不重新挽起袖子,下地干活,操持家务,照顾年幼的孩子。
细嫩的双手很快又变得粗糙,生活的艰辛在她脸上刻下了痕迹。
有一次,她去镇上供销社买盐,恰好遇到陈光明给人送打好的家具回来。
他推着一辆板车,车上放着刨子、锯子等工具,穿着一身半旧的但干净的工作服。
两人在狭窄的街口迎面遇上。韩欣瑜下意识地想躲开,却无处可躲。
陈光明也看到了她,和她怀里瘦弱的孩子。他停下脚步,沉默地看着她。
韩欣瑜低下头,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曾经那句“老实人顶啥用?”像鞭子一样抽打在她的心上。
陈光明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侧身,让开了道路,示意她先过。
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嘲讽,也没有同情,就像在看一个普通的陌生人。
韩欣瑜抱着孩子,匆匆从他身边走过,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木头清香。
走出去很远,她才敢回头,看到那个推着板车的背影,在夕阳下显得坚实而可靠。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心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悔,有恨,更多的是茫然。
而陈光明,推着板车,继续不紧不慢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他知道韩欣瑜的遭遇,心里并没有多少幸灾乐祸,反而有种说不出的沉闷。
他想起于根生老汉常说的话:人啊,一步走错,步步皆错。过日子,还是得踏踏实实。
10
韩家这两年省吃俭用,加上韩欣瑜带回来的一点微薄积蓄,终于凑够了钱,打算把老房子翻修一下。
主要是原来的土坯房实在破旧不堪,冬天漏风夏天漏雨,住着很不方便。
尤其现在韩欣瑜带着孩子常住娘家,房子更显得拥挤。
郑建邦请了村里几个相熟的帮工,买好了砖瓦木料,择了个日子就动工了。
拆旧房,打地基,砌墙,一切进展得还算顺利。
但在准备上大梁的时候,遇到了麻烦。不知是地基水平没测准,还是墙体砌得有些偏差。
那根作为主梁的粗大木料,怎么放都觉得有点歪,两边墙体的承重似乎也不均匀。
几个有经验的老师傅围着看了半天,商量来商量去,也没拿出个稳妥的办法。
这主梁要是上不好,直接影响整个房子的稳定和安全,可不是小事。
郑尔岚急得团团转,韩欣瑜也抱着孩子,忧心忡忡地看着。
“要不,去请于根生老汉来看看?他是老木匠,准有办法。”有人提议。
于根生年纪大了,腿脚不太利索,最近又有些咳嗽,怕是来不了。
郑建邦皱着眉头,蹲在墙角吧嗒吧嗒地抽烟,一脸愁容。
就在这时,有人说了句:“哎,于老汉的徒弟,陈光明,现在手艺也不赖啊!”
“对啊!听说他前几天刚给村东头老李家上了梁,弄得妥妥帖帖的!”
郑尔岚和韩欣瑜听到这话,脸色都变得有些不自然。
郑尔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吭声。韩欣瑜则把头埋得更低了。
郑建邦掐灭了烟头,站起身:“我去请请看吧,总不能卡在这半道上。”
出乎意料,陈光明跟着郑建邦来了。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工作服,工具袋挎在肩上。
他先围着地基和新砌的墙体仔细看了一圈,又用手摸了摸几处关键的位置。
然后,他走到那根粗大的主梁前,蹲下身,这里敲敲,那里量量。
整个过程,他一句话都没说,神情专注而认真。
韩欣瑜站在不远处,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心跳得厉害。
她想起几年前那个大雨天,他也是这样,沉默着,专注地处理着棘手的难题。
陈光明检查完毕,站起身,对郑建邦和几位帮工说了几句。
他指出是地基东南角稍微低了点,导致整体受力不均,需要稍微垫高调整一下。
他说的条理清晰,方法简单有效,几位老师傅听了都连连点头。
然后,他亲自动手,指挥着众人,用撬杠和垫木,一点点地调整着地基和墙体的水平。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流下,他也顾不上擦。他的动作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
终于,主梁被稳稳当当地安放到了合适的位置,严丝合缝,不偏不倚。
“好了。”陈光明拍了拍手上的灰,简单地说道。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郑建邦激动地握着陈光明的手,连声道谢。
郑尔岚表情复杂地看着陈光明,嘴巴动了动,最终也只说了句:“辛苦你了,孩子。”
陈光明淡淡地笑了笑:“没事,郑叔郑婶,举手之劳。”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站在一旁的韩欣瑜。韩欣瑜也正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感激,有羞愧,有悔恨,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苦涩。
她看到陈光明那双因为长期劳作而布满茧子却十分稳健的手,看到他沉稳的目光。
想起肖冠宇那双只会递烟、数钱、最后却卷款逃跑的手,想起他轻浮的眼神。
那句她曾经脱口而出的“老实人顶啥用?能当饭吃?”,此刻像一块巨石,压得她喘不过气。
陈光明收拾好工具,婉拒了郑家留他吃饭的邀请,在众人感激的目光中离开了。
韩欣瑜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家那根被他亲手安放妥当、支撑起整个房屋框架的主梁。
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她终于明白,有些东西,比能说会道、比暂时的风光更重要。
老实人或许给不了你眼花缭乱的浪漫,却能在你最需要的时候,给你最坚实的支撑。
只是,这个道理,她明白得太晚了。那顿饭,他终究没能吃上。
而生活这顿饭,是苦是甜,都只能她自己一口一口地咽下去。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