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丽萍,今年四十五岁,生在陕南的一个小山村里。
父母相继过世后,老家最挂念我的,就剩下二娘了。每年中秋,只要走得开,我都会回去看看她。今年也不例外。
一大早,我收拾好几盒上好的月饼、给二娘买的新衣裳和一些营养品,开着车就出了城。秋天的老家,山峦还顽强地留着最后一抹绿意,空气里带着庄稼收获的清甜。心情本是松快的,直到车子拐上离家最后那四五公里路。
那段路很窄,只能容一辆车勉强通过,要是对面来个车,非得找个岔路口或者谁家的院坝才能错开。每次开这段路,我心里都绷着一根弦,手心微微冒汗。今天运气算好,一路进来都没碰上对头车。眼看再转个弯就能看到村口了,我心里刚松快些,迎面就来了一辆三轮车,车斗里装着高高的家具,用绳子胡乱捆着,晃晃悠悠的。
我心里一紧,赶紧四下张望,找了个稍微宽点的路边把车停下,尽量往里靠,给他让路。那三轮车“突突突”地靠近,司机大概也有些紧张,车把歪了一下,就听见“嘎吱——”一声刺耳的锐响,三轮车斗的角狠狠在我车门上剐了过去。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下车查看。好家伙,车门上被拉了一道又深又长的印子,还凹进去好大一块,崭新的漆面在晨光下显得格外扎眼。这车刚买没多久,说不心疼是假的。
三轮司机也慌慌张张地停了车,跑过来,一个劲儿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大姐!我没看准……这、这修车要多少钱?我赔,我赔……”
一大早遇上这事,心里多少有点窝火。我抬起头,正想说话,却见那司机盯着我的脸,眼神从慌乱变成了惊疑,他试探着问:“你……你是赵丽萍?”
我一愣,这人认识我?我仔细打量他。黑黝黝的脸庞,爬满了皱纹,像是被生活反复揉搓过的样子,头发也有些花白凌乱,穿着一件旧工装。但眉眼间,确实有几分模糊的熟悉感。
他见我愣神,伸手取下了头上那顶沾着油灰的头盔。这一下,那张脸的轮廓更清晰了些。
“我啊,李树。”他说道,声音带着点沙哑。
李树?
这个名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插进记忆的锁孔,“咔哒”一声,尘封了二十多年的往事,带着那个年代的青涩气息,汹涌地撞进我的脑海。
李树。我们邻村的,是我初中同学。也是我的……初恋。
那时候,我父亲去世得早,家里就母亲带着我和年幼的弟弟,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家里穷,供不起两个孩子读书,母亲在我和弟弟之间,只能选择一个。最后,是我这个做姐姐的退了学。初中一毕业,我就跟着同村的人去了城里的饭店做服务员,端盘子洗碗,补贴家用。
李树呢,他学习也不好,初中毕业后,他父母托人把他送到县城的饭店学厨师。两个来自同一个地方,又是同学的年少人,在陌生的城里相遇,自然而然地就亲近起来。他会偷偷给我留点后厨刚出锅的好吃的,我会在他被师傅骂的时候安慰他。十六七岁的年纪,情窦初开,心思像沾了露水的嫩芽。有一天晚上下班,他送我回宿舍,在路灯下,他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说:“丽萍……我,我喜欢你。”
被人喜欢,心里哪能不起波澜?尤其是那样一个孤独又辛苦的年纪。我们偷偷地好了,不敢告诉家里。那种小心翼翼的欢喜,现在想起来,还带着点酸涩的甜。
可纸包不住火。大概半年后,他父母不知道从哪儿知道了我们的事,坚决反对。他母亲跑到饭店来找过我,话说得很难听,大致意思就是,我家是个无底洞,有个守寡的娘,还有个要读书的弟弟,以后肯定要吸女儿的血,会拖垮他们家李树。
李树平时是挺听他父母话的,那次抗争了没多久,就蔫了。他找到我,眼神躲闪,支吾了半天,最后还是说了“分手”两个字。当时我心里像被掏空了一块,难过了很久。毕竟,那是第一次被人放在心尖上,也是第一次被人轻易地放弃。
后来,我娘知道了这事,她没骂我,只是摸着我的头说:“丽萍啊,别难过。他这么听他爹娘的,轻易就放弃了,说明他担不起事,不是你能托付的人。咱不稀罕。”
分手后,我心里憋着一股劲,不想再待在那个小县城里触景生情,就跟着小姐妹南下去了广州打工。吃了不少苦,也长了见识。几年后,在厂里遇到了我现在的丈夫王强。他家也是农村的,比我家还穷,我们结婚的时候,他家里连像样的彩礼都拿不出来。可我娘见了王强一面后,就点了头,一分钱彩礼没要。娘说:“闺女,娘看上了他这个人,踏实,肯干,眼里有光,对你是真心实意的好。这就够了。”
我娘没看错人。王强是个有股子韧劲的,我们结婚后,他靠着在部队学的修车手艺,我们东拼西凑借了点钱,开了个小汽修铺。他技术好,为人实在,从不坑人,生意一点点做了起来。从小铺面到大厂房,后来还在邻市开了分厂。日子就像芝麻开花,一节节高起来。我们在城里买了房,也买了车。生活安稳富足。
关于李树的消息,后来也断断续续听过一些。听说他父母给他找了个镇上的姑娘,那姑娘家里有三个哥哥。他父母当时很满意,觉得亲家人多势众,以后能互相帮衬。
我也曾偶尔想象过,很多年后,我们会不会在老家街头偶然遇见?会是怎样的光景?却万万没想到,会是在这样一条狭窄的村路上,以这样的方式。
思绪被拉回现实。我看着眼前这个一脸风霜、几乎像个小老头的男人,很难把他和记忆里那个清瘦的少年联系起来。
“李树,是你啊。”我尽量让语气显得平静,“这大过节的,你怎么没去岳父家送节?” 看他这一脸疲惫,一大早还在拉货,我心里有些疑惑。
李树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尴尬,搓了搓粗糙的手,眼神看向别处:“咳,早就不去了。岳父母前几年都没了。那三个大舅哥……” 他苦笑了一下,摇摇头,“关系处得不好,人家也不待见我。我老婆……她自己回去了。”
许是多年不见,又或许是生活的憋闷无处诉说,他竟站在路边,跟我断断续续地说起了他的境况。原来他娶的那个镇上老婆,脾气不好,还是个牌迷,一天到晚就知道打麻将,家里孩子、老人都不怎么管。打牌输了钱,回家就跟他吵,骂他没本事。他也不是没想过离婚,可一提,他那几个大舅哥就上门来,威胁他,甚至动过手。为了孩子,也为了年迈的父母,他只能忍着。现在就在县城的家具城里帮人送货,挣点辛苦钱,今天就是给客户送家具路过这里。
他说完自己的糟心事,才像是想起什么,问我:“你呢?现在……过得怎么样?”
我简单地说了说,告诉他我嫁了人,和丈夫开了家汽修厂,日子还过得去,这次是回来看二娘的。
听到我说“汽修厂”,看到我身后那辆被剐蹭但明显不便宜的车,李树的脸色变得更加不自然,眼神里混杂着惊讶、窘迫,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落寞。
他局促地挪了挪脚,重新提起剐车的事,声音更低了:“那个……丽萍,你这车……修一下得不少钱吧?我……我赔给你,就是……可能得慢慢……”
我看着他身上那件破旧的工装,看着他因为长年劳累而微微佝偻的背,心里那点因为车被剐而产生的火气,早就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了。是释然?是感慨?还是物是人非的唏嘘?我说不清。
我打断他,语气尽量轻松:“不用了,李树。多大点事。回头把车开到我自家厂里,喷个漆就好了,花不了几个钱。”
他愣了一下,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我不敢细看。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猛地转过身,几乎是逃也似的走向他那辆破旧的三轮车,戴上半盔,发动车子。“突突突”的噪音再次响起,他扭着头,没有再看我一眼,开着车,沿着狭窄的村路,有些摇晃地、很快地消失在前方的拐弯处。
我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村路,空气中还弥漫着三轮车留下的淡淡油味。秋风吹过,路边的杂草轻轻摇曳。我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曾经那个在心里留下过印记的少年,终究被岁月和生活磨成了完全陌生的模样。而我和他,也早已走上了两条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或许,我该感谢他当年的“不娶之恩”,也感谢生活给我的所有磨砺与馈赠。这一次不期而遇,像一场仓促的谢幕,终于为那段青涩的往事,画上了一个清晰又模糊的句点。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