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1月3日凌晨,华北刚过子时,上甘岭附近的气温骤降到零下四十度。24军军长皮定均踩着硬得像铁板的积雪,沿着迂回山道走进前沿指挥所。他亮起一支小手电,看着墙上那幅手绘防御图,随后把目光移向身旁的炮兵主任万海峰。不到半年,这位出身步兵、对榴弹炮完全陌生的年轻指挥员,已被推到守卫这座高地的前台。
皮定均把军参谋长唤到身边,语气低却急:“敌人还没发现我们换防,这是最关键的几天。炮兵阵地必须隐蔽,哪怕一支汽灯的火星都不能漏。”他指着地图最突出的E字形山脊,“这段交给万主任。”说完把电筒一合,转身又钻入黑夜。寒风卷着雪末吹进坑道,卷走了最后一点余温,却没能吹灭大家胸里的火。
时间退回1952年2月。中央军委组织华东军区军师级干部赴朝参观时,还在福建驻防的皮定均已按捺不住。他想看的不是庆功,也不是战报,而是美军火力的“底细”。当他带着笔记本踏上朝鲜土地的第一天,就像小学徒纷纷涌进机修车间一样,见什么记什么:坑道湿度、步兵携弹量、志愿军夜袭的最佳间隔……短短两个月,一摞笔记塞满行囊。
半年后,24军奉命在上海松江集结。突然,一纸调令把万海峰改编入空军。正当他收拾行李时,皮定均来了一句:“你留下,炮兵主任非你不可。”从那刻起,万海峰不仅要学会看射表,更要负责一支临时拼出的炮群。所谓“铁拳头”就这样落到他怀里。
1952年9月2日,24军跨过鸭绿江。不过部队并未马上接火,而是被安排在元山沿海构筑防线。看似平静的近三个月,其实是磨刀:反复掩蔽射击、分队夜行、无线电静默,甚至连炊事班也按秒表控制火光。等到12月底接到顶替15军的命令,全军上下对上甘岭的地形已烂熟于胸。
1953年1月上旬,15军开始将阵地逐段交给24军。交接那天,万海峰率机关骨干徒步到15军军部,他知道“英雄阵地”四个字不是客套。路口处,一支刚从火线上下来的班队迎面而来,伤员们大衣裹着带血绷带,却仍笑得灿烂。跟随万海峰的年轻参谋古开荣走上前,拽住一位四川籍老兵,压低嗓子问:“兄弟,美国鬼子好不好打?”老兵咧嘴一笑,“他们的步兵,比张灵甫差远了。”
这句话听上去像句俏皮话,却击中了古开荣的神经。张灵甫——那个在孟良崮露过脸的国民党名将——对不少志愿军干部仍是教科书里的劲敌。15军伤兵提起他时毫不含糊,显然是用来给新来者打气。万海峰在一旁记下这句话,心里却没有半点轻松,他太明白整编七十四师曾给己方带来过多大压力。美军的飞机、大炮、步兵协同又岂是松软柿子?
交接完成后,24军立刻展开全面加固:三角掩体、反斜面工事、步步退的小交通壕,一层套一层。隐蔽是第一要务,开口机枪阵地才刚架好,伪装网便随雪落下。敌情侦察报告显示,对面美军在酒泉里高地出入频繁,白天甚至放着收音机跳舞。皮定均听后,只冷冷一句:“让他们蹦哒,两天后就不敢抬头。”
“游击炮群”概念由此诞生。万海峰将团级炮兵拆成若干三到五门小单元,分散埋伏在隐蔽山洼中。发现敌火点后,战斗排立即“快打快撤”——一分钟齐射完毕,牵引车立刻拖炮转移。一天内频繁换位,迫使美军根本锁不住坐标。理论看似简单,执行却需极高默契。为了缩短反应时间,炮班斜背炮管、干脆不设防炮位。有人嘀咕危险大,万海峰只回一句:“打不准更危险。”
1月下旬的一次急袭试火,让美军大吃苦头。志愿军侦察兵截获大口径炮火准备号手聚集的信号,炮群抢在敌人开炮前三分钟开火,先发制人。冲天火光中,弹雨倾斜而下,西侧阵地炸开三个巨大弹坑。根据后方情报估算,对方阵亡及失踪约一千八百人。美军救护车接连穿梭,再无余暇玩乐。上甘岭四周重新安静,却带着另一种压抑。
24军并不满足。步兵连与炮兵连合编“冷枪冷炮”小组,以火器零散点杀让敌人心理持续紧张。当美军夜色里试图夺取一处废弃碉堡时,早埋伏好的班组突然掀开伪装网,狙击步枪与迫击炮交叉开火,短短六分钟便迫使对方撤退。雪野残留的血迹第二天被风沙掩埋,但“步步杀机”的印象已深深刻进敌人心里。
不过,美军实力依旧。不时有飞机呼啸而来,滞留弹在阵地背面爆炸,震得坑道顶石粉直落。有一次山体震裂,半截坑道塌方,压住了四名通信兵。救援班赶到时,最外侧那名士兵已因缺氧昏迷。皮定均获报后没多说废话,只一句:“生命信号还在就挖。”持续五小时,四人全部救出,其中两人腿骨碎裂仍保持意识。医护班记录这起事故时感慨:钢筋混凝土都碎,人的意志却没断。
战场外,志愿军高层牵头的停战谈判仍旧拉锯。上甘岭虽已脱离大规模肉搏,但火线的每一次较量都在用活生生的数字提醒谈判桌:谁掌握主动权。皮定均把每日战损、弹药消耗、敌方运输量折成简报,随无线电送往总部;总部回电则是寥寥几句“继续保持”。短短四字,却彼此心照:这高地绝不能丢。
到了3月初,美军已很少在白日暴露。望远镜里偶尔看到一个头盔闪动,很快又缩回散兵坑。志愿军狙击手给这举动起了个外号“乌龟探头”。山谷对面不断传来工兵作业声,显然敌人也在加固防御。战线再次进入沉寂,留给各部的是更长的硬熬。坑道里温度回升到零下十度,汗与霜往往在钢盔沿上结冰。有人偷偷在墙角画下一笔:到此已俘虏时间。可谁都明白,只有等停战签字那天,这几个字才能算圆满。
斗争持续到7月,停战协定终于生效。24军在夜幕里收到最后一道命令:保持现阵,严防敌人突袭。万海峰听完,下意识摸了摸肩章,才觉这一路走来已足足一年。回望山顶,弹坑间间新雪铺白,山脊却依旧巍然。尘土未落,战斗也远没结束,但上甘岭的防御任务算是交出一份让人心安的答卷。
皮定均、万海峰、以及那些曾在硝烟中喝着冰水、却说“美陆军比不上张灵甫”的普通战士,都在这场防御里留下了属于自己的注脚:火力也罢,意志也罢,最难比的还是人心。
2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