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波在《知识分子最怕生活在不理智的年代》这篇文章中说过:知识分子的长处只是会以理服人,假如不讲理,他就没有长处,只有短处。

在古代,所谓的“知识分子”往往指的就是“读书人”,包括社会上的文人以及读圣贤书考科举做官的人。古人一般用“手无缚鸡之力”来形容“文弱书生”,又有形容读书人的古语叫“秀才造反,十年不成”,所以古代读书人的形象就不是“铁骨铮铮”的,而是有些“弱”,有些“优柔寡断、胆小怕事”。那些“铁骨铮铮”的文人在历史上留下印记,恰恰说明了“铁骨铮铮”的文人在文人中属于凤毛麟角,很稀少,所以“物以稀为贵”才被记载了下来。

既然文人的形象是“弱”、“优柔寡断、胆小怕事”,那么文人的表现是正直还是卑鄙,与其说由文人的性格决定,还不如说是由其所处的社会决定。朝廷英明、宽容,文人就敢针砭时弊,大臣们就直言敢谏;如果朝廷只喜欢听赞扬、容不下批评,那文人就只敢歌功颂德,大臣们就只懂得阿谀逢迎。

历史上有很多证明以上因果关系的案例。

唐太宗时期,魏征驳斥唐太宗的意见,一点面子都不给;宋仁宗时期,包拯当面跟仁宗皇帝辩论,唾沫星子都喷到仁宗皇帝的脸上。所以唐太宗时期跟宋仁宗时期,文臣基本上都是“直言敢谏”的,社会也更包容,经济更繁荣,文化更昌盛,老百姓生活比较舒适。

而到了以“文字狱”著名的大清,比如雍正朝,钱名世案,雍正帝命三百八十五位文臣写诗文声讨其“劣迹罪行”。文臣们各展才华,比赛“谁骂钱名世骂得更有文采”。其实参加这种“骂人比赛”,很多文人觉得是“有辱人格”的;但皇帝让你参加,你敢不参加?雍正爷是什么人?惹他生气了真的会砍人脑袋的。

雍正帝亲自整理撰写过一本《大义觉迷录》。从这本书里能看出他对于“出自夷狄”的满洲人入主中原还是“很不自信”的,心里潜意识地存在“自卑感”。自卑的人往往敏感,所以大清皇帝很敏感,时刻有“总有刁民想害朕”的感觉。

皇帝敏感了,文人们就遭殃了。文人们写出来的文字有被皇帝解读为“对朝廷有恶意”的风险,这种情况下哪怕写文字的人其实本来并无讽刺朝廷之意,但当皇帝如此解读,写文字的人只能自认倒霉,给自己辩解是没有用的。

有人在一个凉风习习的满月之夜与朋友告别,写了一句诗“明月有情还顾我,清风无意不留人”。这句诗我觉得写得很好,很自然,就是写景抒情的诗句,在任何朝代都很难往政治上面去联想。但在大清朝,皇帝就说你这诗句是想表达“反清复明”,你辩解有用吗?最后写诗的人被砍头了。

乾隆朝秀才吴英给乾隆帝上书,指出“社会上存在一些问题”并给出“如何改进”方面的建议,结果被乾隆帝砍头。理由是:吴英说“大清社会存在问题”是“居心不良”、“恶意抹黑”大清,“煽动对社会不满的情绪”。

于是,直言敢谏的、正直的、敢于“针砭时弊”的文人在大清消失了,文人们都变得不敢说话,或者只敢说好话,迎合皇上,歌功颂德,粉饰太平。

清朝的文人变成这样,是文人们的原因吗?要我说,更是大清朝的原因而不是文人的原因。绝大部分文人本来就不是“铁骨铮铮”的,而是“胆小怕事”、“趋利避害”的,文人们的选择自然是“适应环境”,主动找着让自己“掉脑袋”的事情傻子才去做呢!文人们表现出什么样,是由其所处的环境塑造出来的;或者说,文人们的表现本身就是一面“镜子”,映照出其所处的时代是什么样。

“直言敢谏”、“针砭时弊”的文人,映照出其生活的时代是唐太宗、宋仁宗那样;而只会“歌功颂德”、“粉饰太平”的文人,也映照出其所生活的时代是大清。知识分子表现出什么样,更该被称赞或者鄙视的从来不是知识分子本身,而是其所处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