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十一年,临安。当朝宰相秦桧,终于除掉了他一生最大的政敌。风波亭外,寒风凛冽,似乎在为一代名将的陨落而悲鸣。秦桧坐在温暖如春的书房里,却感受不到丝毫暖意。他需要的不是一个死人,而是一份铁证。一份能让岳飞永远无法翻身的铁证。他派人抄来了岳飞所有的家书,他要亲自寻找。然而,当他打开其中一封看似平平无奇的信件时,一场席卷他灵魂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1

临安的冬天,总是湿冷得刺骨。风从钱塘江上刮过来,卷着水汽,打在人的脸上,像一把把软刀子。

风波亭的血迹,据说已经被冲刷干净了。可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却怎么也散不掉。它像一个幽灵,盘踞在临安城的上空,钻进每个人的鼻子里,也钻进了当朝宰相秦桧的心里。

相府,书房。

名贵的银炭在兽首铜炉里烧得通红,没有一丝烟火气。房间里温暖如春,与外面那个阴沉的世界隔绝开来。秦桧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枚成色极佳的和田玉佩。玉佩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滑腻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却无法让他烦躁的内心平静下来。

他赢了。

岳飞死了。那个在战场上让他寝食难安,在朝堂上让他如鲠在喉的男人,终于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皇帝的忧虑解除了,金人的威胁暂时退去了,他秦桧的权势,也达到了顶峰。

可他高兴不起来。

甚至可以说,他这几天一直心神不宁。一种莫名的恐慌,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岳飞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秦桧自认为很了解。那是一个近乎顽固的理想主义者,一个用兵如神的战争天才。这样的人,真的会如此轻易地束手就擒,不留任何后手吗?

他不信。

坊间已经有了传闻。有人说岳飞在遇害前,将岳家军的兵符和一份秘密名单藏了起来,只待时机成熟,便会有人为他复仇。还有人说,岳飞早就预料到自己的结局,他写下了一封血书,藏于某处,上面记录了朝中所有主和派的罪证。

这些传闻,每一个都像针一样,扎在秦桧的心上。他需要的,是一个彻底的胜利。他不仅要岳飞死,还要他身败名裂,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那个“莫须有”的罪名,可以杀人,但堵不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他需要证据,如山的铁证。

“相爷。”一个沙哑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秦桧抬起眼皮,是他最信任的心腹,万俟卨。万俟卨的脸在烛火下显得有些苍白,他躬着身子,手里捧着一个半人高的木箱。

“东西拿来了?”秦桧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回相爷,都在这里了。岳家庄园翻了个底朝天,所有带字的纸,一张都没落下。”万俟卨说着,将木箱轻轻放在地上。箱子落地,发出一声闷响。

秦桧挥了挥手。

万俟卨会意,躬身退下,顺手关上了厚重的房门。

书房里,只剩下秦桧和那个箱子。

他站起身,踱步到箱子前。这是一个很普通的木箱,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上面还沾着些许泥土。看起来,就像乡下人用来装杂物的箱子。岳飞的秘密,真的会在这种地方吗?

秦桧蹲下身,手指触摸到冰冷的铜锁。他没有叫人拿钥匙,而是直接用蛮力,将锁扣掰断。随着“嘎吱”一声,箱盖弹开了。

一股混杂着墨香、霉味和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箱子里,装满了信件、书稿、笔记,堆得满满当当。有些信封已经泛黄,字迹也有些模糊。

秦桧的心跳,不由得快了几分。他相信,一个人的笔迹不会骗人。一个人的真实想法,只会在写给最亲近的人的信里流露。岳飞,你到底藏了什么秘密?是联络旧部的密信,还是通敌叛国的罪证?

他伸出手,拿起了最上面的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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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封是普通的麻纸,已经有些破旧。上面没有华丽的辞藻,也没有官场上的称谓,只有两个朴拙的字。

吾妻。

秦桧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倒要看看,这位名震天下的大将军,会跟自己的妻子说些什么悄悄话。这里面,会不会藏着他想要的答案?他拆开信封,抽出了里面的信纸。

2

烛火跳动着,将秦桧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个沉默的巨人。

他展开了信纸。

预想中的暗语、密码、机密信息,全都没有。

信上的字迹,苍劲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军人的刚毅。可信里的内容,却和他想象的完全不同。

“……见字如面。近来天气转寒,汝与孩子们当多添衣物,切勿受凉。吾在此一切安好,勿念。军中粮草尚足,将士用命,只是思乡心切。不知家中后院那棵橘子树,今年可曾结果?鹏儿的功课,万不可落下,他性子急,你要多加管教。还有,上次信中提到的老家田契一事,万万不可与乡邻争利,我等食君之禄,当为表率,些许薄田,让了也就让了……”

秦桧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这算什么?

家长里短,柴米油盐。一个在前线领兵打仗的大元帅,信里写的竟是这些东西?他觉得有些荒唐。这一定是伪装。岳飞工于心计,他肯定知道自己的信件可能会被检查,所以故意写下这些无足轻重的内容来麻痹外人。

秦桧冷哼一声,将信纸扔在一边,又拿起了第二封。

这封是写给他的长子岳云的。

“云儿,见信如晤。你在军中,当奋勇杀敌,但更要懂得保全自己。为父不求你封侯拜相,只愿你平安康健。战场之上,瞬息万变,勇猛固然重要,但智谋更是不可或缺。切记,任何时候,都不要将自己置于死地。你不仅是宋的将军,也是我的儿子……”

秦桧的手,微微一顿。他想起了自己的儿子秦熺。他动用权势,让秦熺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享受荣华富贵。他从未想过,要让自己的儿子去战场上拼命。他觉得岳飞很虚伪。嘴上说着保全,却还是把儿子带在身边,无非是想博一个“父子英雄”的美名。

他压下心中的不屑,继续翻看。

一封,又一封。

有写给部将的,信中详细询问某个受伤士兵的恢复情况,叮嘱军需官一定要足额发放抚恤金。有写给老母亲的,字里行间满是愧疚,说自己戎马一生,无法在膝下尽孝。甚至还有几张纸,上面画着一些奇怪的图样,旁边用小字标注着。秦桧仔细看了看,发现那竟然是改良农具的设计图。有能更省力的犁,还有能提高效率的水车。

秦桧越看,心越沉。

他像一个闯入别人家里的贼,翻遍了主人的所有抽屉,却只找到了一堆看似无用的生活杂物。他想要的罪证,一张都没有。相反,这些信件,像一块块拼图,在他的面前,拼凑出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岳飞。

这个岳飞,会因为妻子身体不适而忧心忡忡。会因为儿子取得小小的进步而沾沾自喜。会为了一个普通士兵的伤势而彻夜难眠。他关心粮食的收成,胜过关心自己的官阶。他挂念百姓的疾苦,胜过挂念自己的安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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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怎么可能?

秦桧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他将手中的信件揉成一团,扔进火盆。纸张瞬间被火焰吞噬,化为一缕青烟。可那些文字,却像烙印一样,刻进了他的脑子里。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在箱子里翻找。他告诉自己,这些都是表象,真正的秘密,一定藏在最深处。

终于,他的手指触碰到了一个不一样的包裹。

在箱子的最底部,有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还用麻绳捆了好几圈的小包。它被放在最下面,显然是主人最珍视的东西。

秦桧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他小心翼翼地将油纸包拿出来,放在桌上。包裹不厚,掂在手里有些分量。他解开麻绳,一层一层地剥开油纸。油纸的保护很好,里面的信件没有丝毫受潮的痕迹。

这些信件的纸张,明显比之前的要好得多,是上好的宣纸。而且,信封上没有署名,收信人的地方,也只是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像是一株草药。

秦桧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知道,他找到了。

3

书房里,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秦桧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些没有署名的信件上。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岳飞所有的秘密,都在这里面。

他拆开了第一封。

信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但这些文字,他一个也看不懂。那不是汉字,也不是金人的文字,更不是西夏或者蒙古的文字。那是一种由符号和数字组成的密码。

秦桧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

他知道,自己猜对了。用密码通信,这本身就是一件极不寻常的事情。这背后,必然隐藏着天大的图谋。是联络金人?还是勾结朝中某位他不知道的重臣?

作为当朝宰相,秦桧接触过各种机密文件,对密码学也并非一窍不通。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信纸平铺在桌上,又取来笔墨和一张白纸,开始尝试破译。

这是一个极其枯燥和耗费心神的过程。他尝试了所有他知道的加密方法,移位法、替换法、字频法……一个时辰过去了,毫无进展。两个时辰过去了,白纸上画满了各种符号,却依然是一团乱麻。

窗外,夜色渐深。更夫打更的声音,远远地传来,显得空旷而遥远。

秦桧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有些气馁,甚至想叫手下的幕僚来帮忙。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这件事,关系太大,在没有弄清楚真相之前,他不能让第二个人知道。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浓茶。苦涩的茶水,让他的精神为之一振。他重新审视着那些密码,突然,一个细节引起了他的注意。在信件的末尾,总会出现几个固定的符号组合,而且其中一个符号,就是信封上那株草药的图案。

这是一个突破口!

秦桧的精神大振,他顺着这个思路,重新开始推演。他假设那个草药符号代表一个固定的词语,可能是写信人的名字,也可能是某个地名。他将这个符号代入到信件的各个位置,反复比对。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

终于,在天快亮的时候,他成功地破译出了第一个词。

“瘴疠”。

秦桧愣住了。瘴疠,是一种在南方流行的瘟疫。这种病来势汹汹,一旦染上,轻则上吐下泻,重则高烧不退,数日之内便会死亡。最近几个月,江南一带瘴疠横行,已经有不少州县上报了疫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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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飞的密信,为什么会提到这个?

他怀着巨大的疑惑,继续破译下去。随着一个个词语被解开,信件的内容,也逐渐清晰起来。

“……九月十五,营中又添三名病患,症状与先前无异,皆是高热、咳血。我依先生所言,以青蒿、常山隔离煎服,然效果甚微。病患营帐已经封锁,尸身皆以石灰深埋。疫情凶猛,若不能尽快找到药方,恐会蔓延全军……”

秦桧拿着译稿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这不是一封信,这是一份战报。一场岳飞与瘟疫之间的战争。

他迫不及待地拆开了第二封信。这封信的密码格式与前一封相同,有了经验,秦桧的破译速度快了很多。

这封信,不是岳飞写的。字里行间,带着一股学者的严谨和急切。

“……岳元帅所绘疫情传播图,已收到。元帅于行军布阵之余,尚能有此细致观察,实乃天下苍生之幸。观此图,瘴疠之源,或与水源有关。北方亦有类似病症,我等称之为‘寒疫’,常用麻黄、桂枝等物。然南北气候不同,药性亦有差异。我已派人快马加鞭,送去一批北方药材,元帅可尝试用于病患……”

信的落款,是一个秦桧从未听说过的名字——“北地医痴,完颜德”。

完颜!

秦桧的脑子“嗡”的一下。他以为自己看错了,又仔细辨认了一遍。没错,是金人的姓氏!

岳飞,他竟然在和金人通信!

一股狂喜涌上心头。通敌!这是通敌的铁证!只要把这些信公之于众,岳飞将永世不得翻身!

可这股狂喜,很快就被一种巨大的困惑所取代。

如果这是通敌,那他们为什么不讨论军情,不讨论国事,而是在讨论一场瘟疫?这个叫完颜德的金人,听起来不像是个将军或者官员,倒像是个医生。

一个南宋的大元帅,一个金国的医生。这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竟然通过秘密渠道,冒着通敌的杀头风险,在一起研究如何治疗瘟疫?

这太荒谬了。

秦桧感觉自己的认知,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他一直认为,宋金之间,是不共戴天的死敌。他自己,也是靠着坚定的“主和”立场,才坐稳了宰相的位置。可现在,他发现自己最大的政敌,竟然在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在和敌人“合作”。

这种合作,无关政治,无关国界,只关乎人命。

秦桧失魂落魄地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几封已经破译的信件。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跳梁小丑。他还在为朝堂上的权谋算计而沾沾自喜,而岳飞的目光,早已超越了这一切。

他颤抖着手,拿起了油纸包里最后一封,也是最厚的一封信。他有一种预感,这封信里,藏着最终的答案。

4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晨光透过窗户的缝隙,照亮了书房里的尘埃。

秦桧一夜未眠,双眼布满了血丝。他死死地盯着最后一封信,仿佛要将它看穿。

这封信的破译,比之前任何一封都要困难。里面充满了各种药材的名称和计量的术语,许多符号他从未见过。他只能一边猜测,一边比对,进度极其缓慢。

但他没有放弃。一种偏执的、近乎疯狂的求知欲,驱使着他。他必须要知道,岳飞和那个金国医生,到底研究到了哪一步。

时间在流逝,太阳已经升起。相府的下人们开始了一天的忙碌,但没有人敢来打扰书房里的主人。

终于,在日上三竿之时,秦桧放下了手中的笔。

最后一封信,被他完整地破译了出来。

看着白纸上那一行行触目惊心的文字,秦桧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这封信,来自那个叫完颜德的金国医生。信上的语气,充满了激动和喜悦。

“元帅大才!真乃神人也!你提出以‘以毒攻毒’之法,用砒霜微量入药,简直是匪夷所思,却又直指病灶根本!我等北方医者,固守成规,从未敢有此想。我依你所言,结合本地数种草药,反复调试,终于在昨日,找到了抑制此疫的关键药方!经在三名重症病患身上试用,皆已退烧,虽仍体虚,但已无性命之忧!此方若能功成,实乃活人无数之神方!我已将完整药方附于信后,请元帅定夺。另,此方尚需最后一步验证,需寻一味‘龙胆’为药引,此物多生于江南潮湿之地,北方难寻,还需元帅费心……”

信的末尾,附着一张完整的药方。上面详细列出了十几味药材的名称、配比,以及煎服的方法和注意事项。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秦桧的目光,呆滞地落在“龙胆”两个字上。他知道这味药材,临安城外的山上,就有不少。

这封信的旁边,还压着一张信纸。那是一封回信的草稿,看字迹,是岳飞写的。显然,他收到了完颜德的信,但还没来得及将回信寄出,就已身陷囹圄。

草稿上的字迹,写得有些潦草,甚至有几处涂改的痕迹。可以想象,岳飞在写这封信时,内心是何等的激动。

“先生之功,当载入史册!此方若能功成,当不分南北,普济天下!百姓何辜,何分彼此?若能以我一人之身,换天下万民之命,死而无憾!功在千秋,我辈之幸!”

功在千秋,我辈之幸!

这八个字,像八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秦桧的心上。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起了最近几个月,从各地雪片般飞来的奏报。

“两浙路,嘉兴府,一月之内,染瘴疠而亡者,三千余人……”

“江南东路,饶州,疫情失控,十室九空,知州上吊自尽……”

“临安城中,已有疫病流传,城南已有数个坊市被封锁……”

他想起了朝堂之上,那些为此事争吵不休的大臣们。有人主张封城,有人主张祭天,有人主张请道士做法事。而他自己,只是将这些奏报冷冷地批复“着地方官妥善处置”,便扔在了一边。

他觉得那只是小事。死几个百姓,算得了什么?只要不影响朝局稳定,不影响他对金的和议,就无伤大雅。

可现在,他手中握着的东西,告诉他,这一切,本可以避免。

他只要晚一步,只要让岳飞把这封信寄出去,让那个叫完颜德的医生找到“龙胆”,这张能活人无数的药方,或许就已经问世了。

成千上万本可以活下来的人,因为他的一己之私,因为他的权谋算计,而惨死在瘟疫之中。

他杀的,不只是一个岳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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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杀的是无数的百姓,是无数个家庭的希望。

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从秦桧的脚底,瞬间窜遍全身。那是一种比面对千军万马,比面对皇帝的猜忌,更加深刻的恐惧。

他仿佛看到,无数双充满怨恨的眼睛,正在黑暗中死死地盯着他。

“我……我做了什么……”

秦桧喃喃自语,脸色惨白如纸。

他想站起来,却发现自己的双腿,软得像面条一样,根本不听使唤。他手中的信纸,再也拿不住,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像一场绝望的雪,将他埋葬。

“扑通”一声。

当朝宰相,权倾朝野的秦桧,在自己的书房里,瘫倒在地。他的身体剧烈地抽搐着,口中发出无意识的呻吟,眼中充满了血丝和恐惧。他看着散落一地的信纸,那些墨字,仿佛变成了一个个狰狞的鬼脸,在嘲笑着他,审判着他。

5

从那天起,秦桧就病了。

不是身体上的病,是心病。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连三天,滴水未进。谁也不见,包括他的妻子和儿子。第四天,当秦熺撞开房门时,看到的是一个形销骨立,眼神涣散的父亲。书房里,一片狼藉。那些来自岳家的信件,已经被烧成了灰烬,只剩下那个空荡荡的木箱,摆在房间中央,像一口敞开的棺材。

秦桧被扶回了卧室。他开始吃饭,开始说话,看起来似乎恢复了正常。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变得异常多疑。

吃饭前,每一道菜都要用银针试毒。走路时,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他。和官员议事,他会死死地盯着对方的眼睛,试图从里面看出隐藏的杀意。。

他的脾气,也变得越来越暴躁。

一个下人,只是不小心打碎了一个茶杯,就被他下令拖出去活活打死。一个跟了他多年的老幕僚,只是在政见上与他稍有分歧,就被他当场罢官,永不叙用。

整个相府,都笼罩在一种压抑和恐惧的氛围之中。

但最折磨秦桧的,是幻觉。

他开始频繁地看到岳飞。

那个曾经被他以“莫须有”罪名打入大牢、最终惨死风波亭的武将,此刻正披着一身染血的囚衣,冷冷地站在他的床头。岳飞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却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地刺进秦桧的心里。

“秦桧……还我命来……”

秦桧吓得浑身颤抖,他想尖叫,却发不出声音。他拼命揉搓自己的眼睛,再睁开时,床头空空如也。可那股浓重的血腥味,却仿佛还萦绕在鼻尖,久久不散。

紧接着,是赵鼎。那个被他构陷、最终自杀身亡的政敌。赵鼎总是出现在书房的阴影里,手里捧着一卷书,眼神悲悯又怨毒地看着他,嘴唇微动,似乎在诵读着什么咒语。

还有施全。那个行刺未遂、被他处以极刑的殿前司小校。施全每次出现,都手持一柄滴血的钢刀,面目狰狞地向他扑来,逼得秦桧连连后退,撞翻了桌椅,打碎了名贵的瓷器。

“奸贼!拿命来!”

秦桧的精神彻底崩溃了。他不再相信任何人,甚至不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开始拒绝进食,因为他总觉得饭菜里有毒,是岳飞派来的鬼魂要害他。他整日躲在卧室的角落里,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嘴里念叨着谁也听不懂的胡话。

“不是我……是官家……是官家让我做的……”

他的妻子王氏,看着丈夫这副疯癫的模样,心急如焚。她请来了京城最好的大夫,也请来了得道的高僧。大夫开了药方,说秦相公是心魔作祟,需静心调养。高僧诵了经文,说此处怨气冲天,非人力所能化解。

然而,一切都无济于事。

那天夜里,风雨大作,雷电交加。

秦桧突然从床上坐起,双目圆睁,直勾勾地盯着房门。他看见房门缓缓打开,一股阴风卷着雨水灌了进来。一个浑身湿透、披头散发的鬼魂,拖着沉重的镣铐,一步步向他走来。

是岳飞。

岳飞的脖子上,还留着一道深深的勒痕,那是绳索留下的印记。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却是诡异的青紫色。

“秦桧,十三年了。这十三年,我在地狱里受尽折磨,日日盼着你下来与我作伴。今日,我特来接你!”

秦桧吓得魂飞魄散,他想喊人,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他看着岳飞伸出手,那只手枯瘦如柴,指甲却长得吓人,冰凉的手指触碰到他的皮肤,像毒蛇的信子一样滑腻。

“不……不要……饶了我……”秦桧语无伦次地求饶,眼泪鼻涕流了一脸。

岳飞的鬼魂却不为所动,他一把抓住秦桧的头发,将他的头狠狠地往床柱上撞去。

“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房间里回荡。守在门外的家丁们听见了动静,壮着胆子推开门,却被眼前的景象吓得魂飞魄散。

只见秦桧赤身裸体地躺在床上,双手死死地抓着自己的头发,用自己的头猛烈地撞击着床柱。他的额头已经血肉模糊,鲜血混着脑浆流了一脸,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嘴里还在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鬼……有鬼……岳飞……岳飞来了……”

家丁们连忙上前,七手八脚地按住秦桧,想把他从疯狂中解救出来。可秦桧的力气大得惊人,几个人都差点制不住他。好不容易把他按住,秦桧却突然停止了挣扎,他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然后猛地喷出一口黑血,头一歪,彻底没了声息。

王氏闻讯赶来,看着丈夫惨死的模样,吓得面无人色。她颤抖着伸手探了探秦桧的鼻息,早已断了气。

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秦桧那张死不瞑目的脸。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不甘。

不久后,宋高宗赵构闻讯,亲自来到相府祭奠。看着秦桧的尸体,赵构的脸上看不出悲喜,只是淡淡地叹了口气,说了句:“可惜了。”

秦桧死了,带着他一生的罪孽和恐惧,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可他的故事,却并没有结束。

民间传说,秦桧死后,魂魄被押入阴曹地府,日日遭受酷刑。而他的雕像,被后人铸成了铁人,跪在岳飞墓前,任由千人唾骂,万世不得翻身。

那场风雨,仿佛是上天对这个奸臣最后的审判,洗刷着这世间残留的冤屈与不公。而岳飞的英名,则如同那风雨过后天边的彩虹,历经岁月的洗礼,愈发璀璨夺目,照耀千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