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驶入平壤站时,整个世界突然调低了音量。
站台空旷得像一个被遗忘的梦境,墙壁上领袖画像注视着我们这些闯入者。我本能地掏出手机,镜头还未对准那幅巨大的马赛克壁画,金恩英温柔而坚定的声音已经响起:“这里不能拍照。”
她站在逆光里,蓝色制服勾勒出纤细的轮廓,阳光在她肩章上跳跃。那一刻我就知道,我们团队的王胖子完蛋了——他盯着恩英的眼神,就像沙漠旅人看见了海市蜃楼。
果然,从第一天起,王胖子就像影子一样黏在恩英身边。平壤的大道宽阔得令人心慌,路面开裂如龟壳,老旧的解放牌卡车喷出黑烟。我们走在灰扑扑的街道上,王胖子却总能在恩英讲解时恰到好处地递上矿泉水。
“小金同志,你是我见过最美的朝鲜姑娘。”他说这话时,我们正在万景台少年宫观看孩子们的表演。那些七八岁的孩子演奏着《将军与水兵》,技巧精湛得不像孩童。恩英微微侧身,避开王胖子的目光,她的侧脸在剧场昏暗的光线里像一尊易碎的瓷器。
那晚在羊角岛酒店,王胖子灌了两杯大同江啤酒,神秘兮兮地掏出手机:“你们看,我偷拍了几张小金的照片。”屏幕上的恩英站在凯旋门前,风吹起她一丝不苟的发髻,那一刻她没在微笑,眼神望向远方某个看不见的点,整个人笼罩着难以言说的哀愁。
“删了吧,”大学生小李说,“别给人家惹麻烦。”
“怕什么,”王胖子不以为然,“她对我也有意思,今天还对我笑了三次。”
退休教师夫妇摇头叹息。他们经历过特殊年代,懂得这种凝视背后的重量。
第四天参观板门店,气氛格外肃杀。朝鲜士兵站在分界线上,身姿挺拔如雕塑,眼神直视前方,仿佛能穿透半个世纪的风雨。恩英讲解停战协定签署过程时,声音有些发抖。王胖子突然伸手想扶她的胳膊——一个伪装成关心的触碰。
恩英像触电般弹开,脸色瞬间苍白。不远处的朝鲜军官立刻投来锐利的目光。那一刻,空气凝固了。军官走过来用朝鲜语询问,恩英回答时声音细如蚊蚋。我看见她紧握的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回到大巴上,恩英坐在最前排,背挺得笔直。车行至大同江边时,夕阳把江水染成血色。王胖子居然又凑过去,低声说:“小金,我知道你们规矩多,但我可以等你。我回国后想办法联系你...”
恩英突然站起身,用中文清晰地说:“请您回到自己座位。”她的声音在颤抖,眼睛却直视前方。全车人都安静下来。王胖子讪讪地坐回来,嘴里嘟囔着“不识好歹”。
那晚发生了两件事。
先是酒店房间的电话响起,一个声音用生硬的中文通知:“明日行程变更,提前两小时出发。”然后是晚上十点,有人敲响王胖子的房门。我从猫眼里看到两名朝鲜工作人员,表情严肃如花岗岩。他们在房间里待了二十分钟。
第二天清晨,恩英的眼睛肿得像桃子。在前往妙香山的路上,她一言不发。王胖子的手机“意外”丢失了所有照片,但他似乎并不在意,反而更加执着。
在香山饭店午餐时,王胖子做了最疯狂的事。他趁恩英上洗手间时,将一个信封塞进她的工作包。恩英回来后发现信封,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王胖子的照片,背后写着一行字:“我会在丹东等你,每天。”
恩英的脸从苍白转为通红,又从通红转为惨白。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然后,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她冲出了餐厅。
我们找到她时,她站在饭店后院的松树下,肩膀剧烈颤抖。走近了才发现,她在无声地哭泣——那种连抽泣都不敢发出声音的哭泣,像受伤的小动物咬着牙忍受疼痛。
“对不起,”王胖子终于有些慌了,“我只是...”
“您知道这会让我受到什么处罚吗?”恩英转身,泪痕在脸上划出光亮的轨迹,“您知道涉外导游和外国游客私下接触的后果吗?您知道我的家人会因此被调查吗?”
每个问句都像一记耳光,扇在空气中。
王胖子愣住了。在他轻浮的想象里,这只是一场浪漫的跨国邂逅。他从未想过,在这个国家,一次心动可能毁掉一个人的一生。
退休教师太太走过去,轻轻抱住恩英。这个拥抱跨越了国籍、制度和意识形态,只是一个女性对另一个女性的安慰。恩英终于哭出声来,那压抑的呜咽比任何嚎啕都令人心碎。
最后一天的告别在压抑中度过。恩英的眼睛始终低垂,王胖子也异常安静。在平壤火车站,我们通过最后的检查关卡时,恩英突然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在朝鲜,我们不被允许拥有个人化的表情。微笑的弧度、悲伤的深度,都有标准。但人心...人心是无法标准化的。”
她抬起眼睛,第一次直视我们每一个人:“你们永远不会理解,当你们展示那些自由的表情时,对我们意味着什么。那就像...就像给囚徒看天空的照片。”
列车开动了。王胖子靠在车窗上,突然也哭了——这个一路上嬉皮笑脸的男人,哭得像个孩子。他说:“我只是...只是想被人记住。”
车窗外,平壤的街景缓缓后退。那些面无表情的行人,那些相似的发型和服装,那些龟裂的马路和老旧的汽车,逐渐模糊成一片灰色的背景。而在那片灰色中央,我仿佛还能看见那个穿着蓝色制服的纤细身影,站在巨大的领袖画像下,小得像一个标点符号。
多年后,我仍会梦见那个场景。梦见恩英站在松树下无声哭泣的模样,梦见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有些天空,看过一次就足够了。看过的人,要替没看过的人好好活着。”
列车驶过鸭绿江大桥时,夕阳西下。中朝边境的铁丝网上,一只鸟孤独地站立,然后振翅飞向天际。它飞得那么高,那么自由,仿佛从来不知道世界上有边界这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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