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一四一五年,永乐十三年的那个冬天特别冷,冷得连紫禁城的红墙好像都结了霜。
就在那个大雪纷飞的晚上,一份锦衣卫监狱的在押人员名单,被送到了永乐大帝朱棣的桌子上。
这位刚刚还在琢磨北征大事的皇帝,漫不经心地翻了几页,手指突然停住了。
他指着一个名字,没发火,也没拍桌子,只是淡淡地问了身边人五个字:“谢缙,还活着呢?”
这五个字一出,哪怕大殿里烧着地龙,旁边的锦衣卫指挥使纪纲也觉得后背发凉。
皇帝这种生物,从来不会问废话。
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这人这么碍眼,怎么还没死?
当天晚上,锦衣卫就带着几壶好酒去了监狱。
那位曾经的大明第一才子、主持编修《永乐大典》的总编纂官谢缙,这会儿还在狱中苦熬。
看到酒肉,他以为皇恩浩荡,或者是自己终于要出头了,没有任何防备就喝了个酩酊大醉。
然后,几个彪形大汉架起烂醉如泥的他,直接拖到了监狱外的雪地里,往那一扔,转头就走了。
第二天一大早,巡逻的人发现雪地里多了一座奇怪的冰雕。
那是四十七岁的谢缙,保持着蜷缩的姿势,硬生生被冻硬了。
皇上问你在不在,意思就是你不该在了,这就是那个年代最顶级的职场潜规则。
但这事儿吧,真不能全怪朱棣心狠手辣。
如果咱们把时间线拉长,你会发现谢缙这人,其实是被自己的智商给骗死的。
他就像那种拿着满分试卷的孩子,以为只要成绩好,全世界都得围着他转,结果一头撞死在了现实这堵墙上。
故事得从吉水说起。
谢缙这孩子,从小就是个标准的“妖孽”。
两岁就能听懂文章大意,四岁能倒背诗词,这都不算啥,最吓人的是他九岁的时候,每天能背诵上万字的文章。
这什么概念?
相当于他一天能把半本网络小说直接印在脑子里,还是不带忘的那种。
这种人肉扫描仪一样的能力,让他从小就活在别人的惊叹声里,这也让他产生了一个巨大的错觉:他觉得自己是天选之子,没有他搞不定的事。
十八岁那年,这哥们儿的人生开了挂。
那时候还是洪武年间,也就是朱元璋当皇帝的时候。
谢缙连童试都没参加,直接被保送去考乡试,一考就是第一名解元。
紧接着会试、殿试,一路绿灯,直接冲到了朱元璋面前。
这时候的朱元璋,早就杀人杀红了眼,但他一看谢缙,乐了。
为啥?
因为老朱身边全是唯唯诺诺的磕头虫,突然来了个敢说话、脑子又灵光的小年轻,老皇帝觉得新鲜。
朱元璋甚至拉着他的手说:“咱俩虽然是君臣,但情分上就像父子一样,你有啥话尽管说,别藏着掖着。”
这话要是换个老油条听,早就吓得跪在地上磕头谢恩,然后回家把嘴缝上了。
毕竟“伴君如伴虎”,谁敢真把皇帝当爹啊?
可谢缙这孩子实诚,他真信了。
他连夜写了一封万言书,洋洋洒洒一万多字,教皇帝怎么治国,怎么用人,甚至还隐晦地批评皇帝杀人太多。
这还不算完,后来李善长案发,那是朱元璋都要弄死的淮西勋贵领头羊,满朝文武谁敢沾边?
谢缙敢。
他跳出来替李善长求情,讲了一堆大道理。
朱元璋拿着谢缙的折子,估计也是哭笑不得。
这小子是真有才,也是真缺心眼。
老皇帝虽然狠,但对这种纯粹的书呆子还是有点惜才之心的。
他把谢缙的爹叫来,说:“你儿子大器晚成,现在还是个愣头青,带回去读十年书再来吧。”
这哪里是贬官,这分明是把一只小白兔从狼群里踢出去,那是为了保他的命。
可惜谢缙没听懂,他觉得这是才华被埋没了。
八年后朱元璋驾崩,谢缙连那个“十年之约”都没守住,急吼吼地跑回南京奔丧。
结果因为没人罩着,直接被贬到了偏远的河州,也就是现在的甘肃一带,这一待就是好几年。
直到靖难之役结束,朱棣杀进南京当了皇帝,谢缙的机会才又来了。
朱棣这皇位来路不正,是叔叔抢了侄子的,天下读书人都在骂。
朱棣急需一个文坛大佬来给自己撑场面,搞个大项目转移一下大家的注意力。
于是,谢缙被召回了京城,负责修书。
这就是后来震惊世界的《永乐大典》。
那是谢缙人生的高光时刻,他带着几千个读书人,在这个浩大的文化工程里挥斥方遒。
朱棣为了拉拢他,那是宠得没边,甚至说过“天下不可一日无我,我不可一日无谢缙”这种肉麻话。
谢缙又飘了。
他忘了自己只是朱棣用来粉饰太平的工具人,忘了皇帝的宠爱就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他开始介入最危险的游戏——夺嫡。
他死心塌地支持胖太子朱高炽,这眼光倒是准,问题是操作太骚了。
有一次朱棣去北征,太子在南京监国。
谢缙进京汇报工作,只见了太子,没去前线见皇帝,办完事拍拍屁股就走了。
在朱棣这种疑心病晚期的篡位者眼里,这叫什么?
这叫“私觐储君”,这往大了说就是密谋造反啊。
有人趁机打小报告,说谢缙看准了皇上不在才来的。
这一刀,直接捅在了朱棣的肺管子上。
谢缙被抓进了大牢。
这一关就是五年。
这五年里,没人审他,也没人放他,就像是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旧家具。
值到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因为一份名单的偶然翻阅,皇帝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个人。
那句“谢缙,还活着呢?”
,其实不是疑问句,是催命符。
从权谋的角度看,谢缙死得一点都不冤。
他用智商碾压了同龄人,却试图用智商去挑战皇权的逻辑。
他看不懂,在那个家天下的时代,皇帝需要的从来不是一个指点江山的导师,而是一条听话好用的猎犬。
当猎犬觉得自己比主人更懂打猎的时候,下场通常只有两个:要么进笼子,要么上餐桌。
天才和蠢材往往只有一线之隔,区别在于你是看透了规则,还是无视了规则。
谢缙倒在雪地里的那一刻,或许还在醉梦中背诵着他的文章。
而在他身后,那个因为他而被流放辽东的家族,还要在苦寒之地煎熬整整十几年,直到仁宗朱高炽即位才得以平反。
这代价,对于一个只想靠才华报国的天才来说,未免太沉重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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