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6月12日,北京蝉声聒噪,太平湖畔的柳枝垂得很低。
当天,新华社发了条讣告,说中国科学院院长、全国政协副主席、著名文学家郭沫若同志因病在京逝世,享年86岁。
这消息一出来,文化界、政界都震动了。
天安门广场降了半旗,八宝山公墓连夜布置灵堂,茅盾、巴金、曹禺这些老友顶着暑气守灵,送这位“五四”出来的诗坛巨匠最后一程。
可没人能想到,八个月后,和他过了四十年的妻子于立群,也用同样决绝的方式离开了。
藏在旗袍口袋里的镇静剂
1978年6月14日开追悼会那天,于立群穿了件藏青色旗袍,鬓角别着白花。
她一直微微点头,替丈夫接大家的吊唁。
外人看着觉得她冷静又克制,可没几个人知道,她口袋里装着张揉皱的处方笺。
那是医生刚开的镇静剂,剂量大到能让普通人昏睡三天。
长子郭汉英后来回忆,母亲把眼泪都咽进喉咙里了。
我能理解她这份“忍”,她怕自己一哭,父亲留在世上的最后一点体面就没了。
追悼会结束的当晚,于立群一个人回了后海的寓所。
推开书房门,一排排手稿、日记、照片就摆在眼前。
这时候她才突然意识到,从今往后,这些“历史的碎屑”,得她一个人扛着了。
那一夜,她第一次吃了双倍剂量的镇静剂,可还是睁着眼到天亮。
其实不光是于立群,那时候不少名人遗孀都得这么撑着。
毕竟家里人身份特殊,外人盯着呢,稍微失态就可能被说三道四。
于立群又是个好强的人,自然不肯在人前露怯。
可这种硬撑,对她自己来说,其实是把痛苦往心里压,时间长了,早晚得爆发。
四十年婚姻竟是“替代品”的悲剧
按规矩,郭沫若的所有手稿都得家属整理好,再交给国家档案馆。
63岁的于立群本来身体就不好,可还是强撑着,每天趴在桌上整理六七个小时。
一天雪夜,她在丈夫旧书柜最底层摸到个牛皮纸袋。
袋子用红蜡封着口,上面还写着“勿示群”三个字那是郭沫若平时对她的昵称。
于立群心里一下,就紧了。
她剪开了封口,里面掉出三封信、两张照片,还有一份东京同仁医院的日文诊断书。
第一封信是1935年3月写的,落款是“立忱”,那是她亲姐姐于立忱的笔迹。
信里说,“沫若,我已怀孕三月,你答应回国后就娶我,如今却避而不见……若真无路可走,唯有一死。”
第二封是郭沫若的回信,信纸都被泪水洇皱了。
上面写着“忱,我负你良多,但时局逼人,佐藤与孩子尚在,立群又年幼……望多珍重。”
第三封最短,1937年5月写的,就八个字:“社会满是荆棘,永诀。”
后来她才知道,两周后,姐姐就在上海自缢了,才25岁。
照片里的内容,更让她发凉。
一张是姐姐挽着郭沫若的胳膊,站在东京上野公园的樱花下,姐姐小腹已经有点隆起来了。
另一张是郭沫若抱着个婴儿,背后有日文注释,写着“1936・春”。
换作谁碰到这种事,都得崩溃。
于立群这才想起来,1938年自己和郭沫若刚认识时,对方只说“你姐姐是我好友”,再不肯多提一个字。
婚后每逢姐姐忌日,丈夫总说“要出差”,早早离家。
她为郭家生了六个孩子,还流产过两次,到最后才发现,自己不过是姐姐的“替代品”。
她把信按原样折好,放回纸袋,又用火漆重新封了口。
天亮前,她给长女郭庶英留了张字条,说“妈妈去郊外静养几天,勿念”,然后一个人去了西山潭柘寺。
寺里的僧人说,这位老妇人每天凌晨四点就起来,在大雄宝殿前扫落叶。
扫完了就坐在玉兰树下发呆,随身带个布包,里面装着郭沫若手稿的复印件和姐姐的照片。
有次老僧递过签筒,说“施主,你脸色不好,可求支签”。
她摇出来一支下下签,签诗写着“镜花水月总成空,恩怨纠缠一梦中”。
那天夜里,她第一次跟随行的儿媳开口说话。
她说“我嫁给了害死姐姐的人,还给他养了四十年的孩子。
你说,佛会原谅我吗?”儿媳没敢接话。
回京前,她把姐姐的照片埋在了寺院后山,还在树干上刻了行小字:“忱姐,群来迟了。”
1979年2月20日,于立群回了城。
她先把子女叫到身边,平平静静地分了存款、首饰和房产。
又把郭沫若的手稿分成“捐给国家”和“留家里”两摞,仔细贴了标签。
24号晚上,她还亲自下了厨,做了六菜一汤,全是丈夫生前最爱吃的。
吃饭的时候,她跟孩子们有说有笑,甚至破例喝了两杯花雕。
那天夜里,家人都走了,于立群一个人走进院子。
月光下,那株白玉兰开得正盛,花影晃来晃去。
她搬来个方凳,从衣柜里拿出一段白绫那是当年重庆谈判时,宋庆龄送她的“抗战纪念”杭纺。
凌晨两点,她踩着方凳,把白绫搭在粗枝上,打了个死结。
第二天清晨,保姆推门一看,于立群就悬在树下。
她穿的素色旗袍,脚上的布鞋一尘不染。
警方来勘察后认定,是自缢身亡,没有外力胁迫。
人们在她书桌抽屉里找到一封短笺,纸都被泪水浸皱了。
上面写着“四十年来,我以沫若为天,今日方知,天外有天。忱姐等我,我无颜面你,唯有一死,以偿宿债。群绝笔。”
于立群的死,让郭沫若的公众形象又多了层阴影。
长子郭汉英在母亲七七那天,把父亲和于立忱的所有通信都复印了,送到中国现代文学馆,还附了封信说“愿后人研究历史时,记得文字背后也有血泪”。
我觉得这话特别实在,历史不光是那些大人物的成就,还有这些被忽略的小人物的痛苦。
次女郭庶英后来接受《南方周末》采访时说,“父亲才华横溢,却一生多情而少责,母亲用死亡,完成了她最后的控诉。”国外的学者也被这事震动了。
美国汉学家金介甫写文章说,“郭氏在诗歌里张扬自我,在生活中却任由他人为他牺牲。于立群的悲剧,是20世纪中国知识女性命运的缩影。”
1981年,人民文学出版社重印《郭沫若全集》。
编辑组少见地在“出版说明”里加了一句,“本集保留历史原貌,亦提醒读者以批判眼光审视作者的道德世界。”
本来想,像郭沫若这样的大家,出版全集大概率不会提这些私人道德的事,可后来发现,编辑组还是把这话加上了,可见于立群的死带来的影响有多大。
其实郭沫若的情感经历,一直挺复杂的。
1912年,他20岁的时候,奉父母之命娶了张琼华。
新婚才五天,他就借“求学”的名义去了日本,之后68年都没回去过。
张琼华守了一辈子活寡,没儿没女,临终前把郭家老屋的钥匙交给乡邻,只说“留个念想”。
1916年,他在东京医院对护士佐藤富子一见钟情,还帮人家改名叫“安娜”。
两个人在一起过了21年,生了四子一女。
抗战爆发后,郭沫若没打招呼就回了国。
安娜带着幼子漂洋过海来寻夫,却被拒之门外,后来定居大连,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
再后来就是,于立忱和于立群姐妹。
四个女人,三种结局:独守、被弃、自杀。
郭沫若的浪漫和才情,确实让他成了新诗的奠基人,可在私人生活里,他却给身边的女人留下了太多伤害。
现在每年2月底,北京还透着春寒的时候,郭家老宅那株玉兰树还会如期开花。
白花瓣像雪一样,香气冷冷的。
路过的人会停下来拍照,可没几个人知道,四十年前,有个63岁的老妇人在这树下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有学者在纪念文章里写,“郭沫若的诗高呼‘凤凰涅槃’,可真正的涅槃,或许是在他死后才发生。于立群用死亡完成了对丈夫最尖锐的诘问,也让我们看到,历史不仅写在纸上,更写在那些被辜负的生命里。”
如今再读《女神》《屈原》,还是会被里面的磅礴激情打动。
可当目光落到那只写着“勿示群”的牛皮纸袋上,又会觉得心里发沉。
很显然,真正的文学史,不止于那些文本,还在于文本背后那些沉默的叹息。
白玉兰下,花影随着风晃,好像还在问:才情和道义,能不能在同一个人身上和解?如果不能,谁来给那些被遮蔽的牺牲者,立一块小小的碑呢?这个问题,不光是对郭沫若的追问,也是对所有追逐才华却忽略责任的人的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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