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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当地居民的传说中,库尼亚乌尔根奇被摧毁了七次又得以重建。居民们始终相信着,这片土地将会迎来又一次的新生。
早上,我从土库曼斯坦北部达绍谷兹的火车站出发,连同我那重重地背包一起,被一辆破旧的雪铁龙送到了约100公里开外的库尼亚乌尔根奇国家历史文化公园。这是我第一次踏上花剌子模的土地。在此之前,我对这里的印象更多停留在希罗多德《历史》的模糊记载之中,他谈论里海以东的时候,认为这里属于游牧民族斯基泰人的土地。而纵观世界文明史,有时它属于逐水草而居的游牧人,有时又是有着万里沃土与水渠的富饶王国。
图拉别克 · 哈努姆陵墓:陵墓有一个相当高大的门廊入口,与主室相连。
花剌子模
花剌子模一词曾出现在古代伊朗琐罗亚斯德教的圣书《阿维斯塔》(约成书于公元前10世纪以前)和波斯帝国大流士一世(公元前522~前486)的记功铭文——贝希斯敦铭文中,指代今阿姆河下游三角洲地区,包括了土库曼斯坦的北部和乌兹别克斯坦的西部地区。阿姆河在向西流入克孜勒库姆沙漠后,宽阔的河水渐渐摊开,化为一只巨大的手掌,托起了大片肥沃的原野。三角洲的南部是卡拉库姆沙漠,西北部接近干涸的咸海。相较于中亚地区那些富饶的城市群,花剌子模似乎是一个孤岛,通过一条阿姆河与外界浅浅连接在一起。
自有历史文字记载开始,花剌子模一直是沙漠中一个相对独立的王国。从公元前5世纪的斯基泰时期到公元6世纪,生活在这里的居民一直说着伊朗语,信仰琐罗亚斯德教(拜火教)。随后,发源自阿拉伯半岛的伊斯兰教席卷了中亚地区,公元712年,阿拉伯人入侵花剌子模,将这里的首都命名为古尔甘杰(Gurganj)。公元10世纪,来自东方的突厥语族群塞尔柱人成为这片土地的统治者,定居的伊朗语族群和游牧的突厥语族群慢慢融合,成了一个整体。随后,塞尔柱人向南扩张自己的领土,在公元12至13世纪,塞尔柱帝国一度成为伊斯兰世界东部地区最强大的帝国。
我所前往的库尼亚乌尔根奇,正是花剌子模的首都,阿拉伯人所称的古尔甘杰,而蒙古人称为玉龙杰赤。历史上著名的玉龙杰赤之战正是发生在这里。公元1220到1221年间,蒙古军队的铁蹄从东方踏来,对这片有着悠久历史的土地造成了毁灭性的破坏。这场战役持续了将近半年,尽管城内守军处于劣势,仍节节防守,誓死抵抗,最终不敌蒙古军队,惨遭屠城。城市被阿姆河水淹没,成为泽国,城内居民或被杀,或沦为了奴隶。
我不由得好奇:如今的库尼亚乌尔根奇是什么样的呢?
图拉别克 · 哈努姆陵墓:陵墓曾有一个或为圆锥形的顶,如今外部已坍塌。
图拉别克 · 哈努姆陵墓:内部的穹顶保存完好,覆盖着精美的蓝白色马赛克镶嵌画,饰星辰和花卉图案,是中世纪伊斯兰建筑中不可多得的瑰宝。
零散的建筑遗址
若不是当地土库曼向导的提醒,我根本意识不到车子已经进入了库尼亚乌尔根奇,这个曾经的花剌子模王国首都之中了。与我想象中的风景全然不同,放眼望去,周边都是大片大片的荒地,残留着零零散散的几栋建筑,一点都看不到昔日的风采。
在库尼亚乌尔根奇历史古迹保护区的核心区域,我首先见到的是图拉别克·哈努姆陵墓(Turabek-Khanum Mausoleum),建于公元1340年。陵墓的主人图拉别克·哈努姆是一位蒙古公主,金帐汗国统治者乌兹别克汗的女儿,库特鲁格·帖木儿的妻子。陵墓有一个相当高大的门廊入口,与主室相连。主室外观为12边形,内部则为6边形。建筑形制规整,内部空间可达100余平方米,充满了几何的美感。建筑曾有一个或为圆锥形的顶,如今外部已坍塌。内部的穹顶保存完好,覆盖着精美的蓝白色马赛克镶嵌画,饰星辰和花卉图案,是中世纪伊斯兰建筑中不可多得的瑰宝。
向东望去,最引人注目的建筑就是高耸的库特鲁格·帖木儿宣礼塔(Kutllug-Timur Minaret),建于公元11至12世纪。塔身呈圆锥形,通高60米,是中亚地区现存最高的古代宣礼塔。塔身表面装饰有平行的饰带,细密的突砖排列出了几何纹和书法铭刻装饰,这是塞尔柱时期的标志性特征。塔内有螺旋形上升的阶梯可达顶端。塔顶原有木制的宣礼平台,现已消失。
与宣礼塔紧挨在一起的另一处标志性建筑是泰克什陵墓(Tekesh Mausoleum),其顶部如碧玉一般光润的贴砖屋顶常常连同宣礼塔一道,被用于当地的旅游宣传照片。泰克什陵墓的建造年代约为公元12至13世纪,墓主人是当时花剌子模王国的可汗阿拉丁·泰克什。建筑由上下两部分组成,下半部分是一个十分规整的砖砌正方体建筑,入口处可见精美的石膏钟乳装饰。陵墓的顶部是一个24面体的近圆锥形,内部为穹顶。锥顶外部残存有青色的釉砖。泰克什陵墓附近还有一处矮矮的山丘,现在已经被用作穆斯林墓地了。这里名为科尔克莫拉(Kyrkmolla),意思是“有四十个土丘”的地方。小规模的考古发掘与调查显示,这里曾经是库尼亚乌尔根奇最早的聚落,年代可以追溯至公元前5世纪。
向南边眺望,可以看到一个小小的锥顶建筑,那是阿斯兰二世陵(Ⅱ Arslan Mausoleum),建于公元12世纪下半叶。建筑底部为规整的立方体,表面用砖雕装饰有几何纹、书法纹和繁复的植物纹。顶部则是一个多边形棱锥,表面用青绿色的釉砖排列装饰出了菱形纹。
相比较于希瓦、布哈拉和撒马尔罕那般纷繁华丽、熠熠生辉的城市景观,库尼亚乌尔根奇的建筑似乎稍显得朴素了一些。然而,它们却代表了伊斯兰建筑从日晒砖向烧制砖建筑的重大转变。在公元前10世纪以前,大部分的建筑都采用日晒砖建造。直到烧制砖的出现,伊斯兰世界才开始有了精致、规整的几何形建筑。塞尔柱帝国时期,库尼亚乌尔根奇遍布能工巧匠,甚至形成了独特的库尼亚乌尔根奇建筑流派,他们擅长烧砖,并用烧砖在建筑表面装饰精美的花纹。釉砖装饰也是塞尔柱时期建筑的一大创新,不过早期的釉砖装饰仍处于起步阶段,颜色和纹饰均比较单一。
毫无疑问,库尼亚乌尔根奇的建筑在伊斯兰建筑史上有着划时代的意义。然而可惜的是,由于蒙古军队的入侵与破坏,塞尔柱时期的建筑所剩无几。所幸,烧砖和建造技术得以传承了下来。在之后的帖木儿时期,帖木儿大帝将库尼亚乌尔根奇的大批工匠送往撒马尔罕,为其打造各式各样精美华丽的宫殿与陵墓,对日后中亚和伊朗地区的建筑艺术产生了深远的影响。甚至,这项烧砖技术保留至今,用于土库曼斯坦境内古代建筑的修复工作。2005年,库尼亚乌尔根奇因其独特的建筑艺术以及对后世中亚地区伊斯兰建筑文化的深远影响,被纳入了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世界遗产名录》。
泰克什陵墓的建造年代约为公元12至13世纪,墓主人是当时花剌子模王国的可汗阿拉丁·泰克什。
陵墓顶部残存着青色瓷砖。
库尼亚乌尔根奇遍布能工巧匠,甚至形成了独特的库尼亚乌尔根奇建筑流派,他们擅长烧砖,并用烧砖在建筑表面装饰精美的花纹。
当首都沦为废墟
公元1206年,铁木真于漠北草原称成吉思汗,开创了蒙古帝国。在此后的几十年内,成吉思汗和他的子孙们大举南下、西征,凭借着高移动性的骑兵队伍四处进攻,一座又一座的城市沦陷。1218年,一支蒙古商队在边境城市讹答剌(今哈萨克斯坦奇姆肯特市境内)遭害,后续交涉无果,成吉思汗怒而兴兵,征讨花剌子模。成吉思汗的长子术赤被任命为主帅,另外两个儿子察合台、窝阔台被任命为副帅攻打玉龙杰赤,而四儿子拖雷被命令去攻打不花剌、撒马尔罕等城。
如何处理攻占的城市?这一问题在蒙古统治者内部存在着分歧。以术赤为代表的一支认为,应该保留且利用占领后的资源,减少破坏和灭绝;而以成吉思汗和察合台为代表的一方则认为所有“他者”都应该被赶尽杀绝,否则会对新生的国家政权造成威胁。在围城战的初期,术赤作为主帅,坚持劝降,但未能见效,并且蒙古军遭到了重创。成吉思汗得知消息后改命窝阔台统领全军,最终破城并将城市洗劫一空。术赤因与父亲和兄弟在统治观念上存在矛盾,不久之后便抑郁成疾。
在蒙古帝国初期的军事行动中,一系列毁灭性的屠城事件,先后在中亚、伊朗的诸多古城之中重复上演。其中,最致命,也最为有效的破坏手段即捣毁当地城市的供水系统,例如毁坏河堤,致使阿姆河水淹没玉龙杰赤。在气候干旱的中亚地区,一个地区通常需要动用大量的劳动力来修建灌溉设施,并且需要漫长的时间来摸透河水的规律。蒙古帝国的这种破坏行为导致中亚大部分被战乱影响的城市在随后的几百年间都难以恢复。
在蒙古及随后到来的突厥人的统治下,库尼亚乌尔根奇又逐渐恢复了往日的繁华。14世纪的摩洛哥旅行家伊本·白图泰将其描述为“突厥人最伟大、最美丽、最重要的城市。它拥有繁华的集市、宽阔的街道、众多的建筑和丰富的商品。”但好景不长,14世纪末帖木儿的军队再次到来,战火毁坏了近三分之一的城区。这片土地就这样在战争与和平中不断地迎接毁灭与新生,一直到今天。
在我准备离开的库尼亚乌尔根奇的时候,天空飘起了小小的雪花。乌尔根奇的下一次重建会是什么时候呢?拼图般的城市废墟,在细密的雪花中再一次变得模糊了起来。达官贵人的黄金城,或许只能在朦胧的想象中才能再见到了。脚下生生不息的枯草,在冬雪里蜷缩着,默默期待下一个春天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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