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鸿章(1823—1901)
主张劳动力自由竞争与商品自由贸易 —— 接受记者正式采访时表示《基尔里法案》(Geary Act)极不公平 —— 惊叹美国摩天大楼,对所见多数事物表示满意 称华工品行高尚
李鸿章总督于周二晚向纽约各报记者发出邀请,邀其于昨日(1896年9月2日)上午 8 时 30 分在华尔道夫酒店(Waldorf Hotel)的会客厅会面。
此次会面时间定得颇早,这与这位中国重臣的作息习惯相符。这场即将到来的采访并未打扰到这位蒙古血统者的休息。经过一夜充分休整,他精神饱满,神采奕奕。不到 6 时,他便已起身,享用了炖鸡,还喝了好几杯茶。
受伤的手指夜里并未给他添太多麻烦。麦大夫(Dr. Mak)包扎得十分仔细,疼痛感已然消失。如今,唯一能让人想起前一日意外的,便是他右手无名指上缠着的那条素净的白亚麻绷带。
在接见记者之前,李鸿章已然处理完了一天的公务。他回复了邮件,向随员交代了当日事宜,还为黏土半身像坐定让人为其塑像,穿戴整齐以应对日间各项仪式,之后便坐在寓所中,与儿子及其他随行人员闲谈,静候记者们的到来。而那些记者,却要靠闹钟叫醒,匆忙赶往华尔道夫酒店,方能赶上这般早间的工作。
十几位记者在 116 号房间向典礼官德鲁先生(Mr. Drew)递上了名片。雕塑家厄尼·富克斯(Ernie Fuchs)正为李鸿章总督的黏土半身像做最后的修饰。这座塑像十分逼真,黏土的色泽让这位蒙古人面部的神情比大理石塑像更显生动传神。这位雕塑家已受托将此半身像复刻为大理石与青铜材质。
请记者准备提问
李鸿章直至将近 9 时才接见记者。他传话出来,给记者们一点时间梳理问题,以便采访能尽快高效地进行。片刻等候之后,记者们被请入会客厅。一张长条桌周围摆放着座椅,李鸿章的座位设于上首,座位后方悬挂着一幅大幅地图。
总督的房门很快被打开,李鸿章在德鲁先生、麦大夫、翻译罗丰禄(Lo Fong Loo)及数位随员的陪同下步入客厅。
他挺胸阔步向前,落座时,那颗宽厚的头颅微微低垂,恰似勃朗宁(Browning)笔下对拿破仑的描写 ——“铁铸的眉宇间,思想沉沉欲坠”。
走近长桌后,总督起身示意记者们上前。每位记者走上前时,他都会伸出受伤的右手,诚恳而友善地与对方握手。麦大夫特意提醒众人,小心不要碰到缠着绷带的手指。待所有人都握过手,总督才在长桌首位落座,并示意记者们在他两侧及对面入座。
李鸿章衣着朴素,身着一件深色丝绸长袍,肩上披着一件披风,不过很快便将披风解下。他头戴一顶简洁的黑色丝绸费兹帽,帽檐四周收拢,帽顶缀着一个红绳绾成的小结,即 “帽扣”。帽子正前方,镶嵌着一圈光彩夺目的钻石,八颗璀璨的宝石环绕着一颗硕大的珍珠。
采访开始前,李鸿章摘下帽子,向一名随员示意。那名随员随即退下,很快便捧着一个红色的痰盂回来,痰盂里还放着些废纸。李鸿章向痰盂中吐了口痰,随员便又将痰盂端了出去。
吸了几口烟斗
另一名随员走上前来,手中捧着一杆长柄大碗烟斗。他将烟嘴递到总督唇边,又拿点燃的纸捻凑近烟碗点烟。总督吸了几口后,随员便将烟斗收了回去。
采访持续了半个小时。全程中,这位总督兼大使始终面带微笑,态度和蔼可亲。他耐心倾听记者们的提问,举手投足间全然不似一位一言九鼎的大清高官,反倒像一位通达世事的普通公民。
采访初期,总督的私人医生麦大夫担任翻译,不久后便由罗丰禄接替。
“总督阁下,您此前对我们多有赞誉,” 一名记者率先发问,“不知您是否也愿意指出,我们有哪些地方未能达到您的预期?”
“我对美国毫无怨言,” 李鸿章答道,“我所受到的接待都无可挑剔,没有任何可抱怨之处。唯一让我既惊讶又失望的,是你们国内党派林立。我认为,政客只会制造分裂。贵国的报纸难道不能为了国家的最大利益,尽力促成党派团结吗?”
这番提议在一个坚信国家安危系于每两年一次的政治换届的民族听来,显得格外天真。话音刚落,面容光洁的伯克·科克伦(Bourke Cockran)便走进了房间。
从未见过如此高耸的建筑
“阁下,您在本国所见的诸多事物中,哪一样最令您感兴趣?”
“我对在美国的所见所闻都十分满意,” 李鸿章说道,“这里的一切都让我心旷神怡,实在难以说清哪一样最合心意。最令我惊叹的,是那些高达二十多层的摩天大楼。我无论在中国还是欧洲,都从未见过这般景象。这些大楼看起来建造得十分坚固,但或许难以抵御狂风。换作在中国,我们是不会建造这样的高楼的,因为它们很快就会被台风刮倒。当然,若不是有你们这些便捷的电梯,住在这么高的楼上也会极其不便。” 麦大夫补充解释道,“风” 这个字,在中文里既指普通的风,也指威力巨大的台风。
在被问及能否将本国与欧洲各国作对比时,李鸿章表示,他的身份不允许他这么做。
“阁下,您是否支持中国平民接受教育?”
“按照我们的习俗,” 总督答道,“所有男孩都要进入公立学校读书。”(麦大夫在一旁补充,用括号注明,在中国,只有男孩才算得上是真正意义上的孩子。)“家境贫寒的孩子上学的机会,远不及贵国那么多,我们的学校和学院数量也十分有限。不过,我们正计划在全国范围内增设更多学校。”
稍作停顿后,这位大使谨慎地补充道:“中国的女孩则在家中接受家庭教师的教育。我们没有供女孩就读的公立学校,也没有她们可以升入的高等学府。这是一个值得我们深思的问题。我们应当研究对比两种教育制度,择其优者而从之,以适应我们的国情与需求。”
“阁下,令您印象更为深刻的,是本国民众为您举办的欢迎活动,还是各界名流对您的接待?”
对此避而不答
麦大夫与李鸿章低语片刻,两人相视一笑。随后,翻译开口说道:“总督表示,他对此事有自己的看法,但暂不便透露。”
这位孔夫子的后裔与继承者,再度露出了微笑。
“阁下,您是否期待现行的《排华法案》有所修改?” 一名记者鼓起勇气问道。
“我知道贵国即将举行新一轮选举,政府势必会出现一些人事变动。因此,关于《基利法案》是否有望修改或废除,我不便妄加揣测。不过,我期望美国的报纸能够助力华人移民争取公正待遇。我深知,新闻媒体在贵国拥有强大的舆论影响力。故而,我衷心希望《基利法案》能够被废除,至少能得到大幅修正。”
“阁下,您为何选择取道加拿大回国,而非经由美国本土?是否是因为贵国同胞在我国西部部分州,未能始终得到友善对待?”
“我之所以不途经贵国西部各州,有两点原因,” 李鸿章答道,“其一:我曾任中国北洋通商大臣期间,多次收到投诉,反映经由加利福尼亚州入境美国的华人所遭受的不公待遇。投诉中指出,华人未能享有应有的权利。他们恳请我出面相助,为他们争取与贵国其他公民同等的权利。我所说的与其他移民享有平等权利,是指华人应当获得同等的优待,而非差别对待。我实在不愿再接待那些从西部各州赶来的华人代表团,听他们哭诉,为他们争取本就应得的权利。”
“其二:我从温哥华乘船前往横滨,途中需在日本稍作考察。这条航线比从旧金山出发的航线更短,而且我听闻,‘皇后号’(Empress of China)邮轮比太平洋沿岸其他任何港口所能提供的船只都更为宽敞舒适。”
斥法案极不公平
“《排华法案》是一项极不公平的法律。” 总督的语气略微激动起来,那双明亮的小眼睛闪着光,他接着说道,“所有政治经济学家都公认,竞争能始终保持世界市场的活力与繁荣。这一道理既适用于商品贸易,也同样适用于劳动力市场。我们都清楚,《基利法案》的出台,是受爱尔兰裔群体与劳工阶层的影响,他们妄图垄断劳动力市场。华人是他们强有力的竞争对手,因此他们便想方设法排挤华人。倘若我们反过来将贵国的制造商拒之门外,剥夺贵国商品与商人在中国的销售权,想必贵国也会有同样的感受。请不要将我视作一名中国高官,而将我看作一个世界公民。请允许我试问一句:将廉价的华工拒之门外,贵国究竟能从中获得什么益处?劳动力成本降低,意味着商品价格更为低廉,贵国百姓便能以更低的价格买到品质更优的商品。”
“贵国素来以现代文明为荣,以自由民主为傲。但这真的是自由吗?这绝非真正的自由。因为你们的工厂与农场,被剥夺了雇佣廉价劳动力的机会。贵国人民是极具创新精神的民族 —— 从贵国专利局的统计数据便可见一斑,在这方面,你们远超欧洲各国。此外,贵国不仅大力发展制造业,还实现了工农业的协同发展。你们不像英国那样偏重工业,而是工农并举,充分发掘一切发展进步的潜力。贵国工匠的技艺,也远超欧洲各国。但遗憾的是,贵国劳动力成本过高,导致本国商品价格缺乏竞争力,难以与欧洲各国抗衡。劳动力价格居高不下,根源便在于你们排挤华工。这完全是你们自身的问题。如果你们能实现劳动力的自由竞争,生活成本便会比现在低得多。爱尔兰裔及其他劳工阶层之所以敌视华人,是因为华人拥有比他们更为高尚的品德。”(说到这里,翻译麦大夫露出了略带歉意的微笑。)
恳请报业鼎力相助
“我恳请美国的报纸能够助力我们,推动《排华法案》的废除。”
“记者们接着问道:“中国是否存在适合美国资本投资的领域?”
“财富的创造,离不开资本、劳动力与土地的结合。” 李鸿章不假思索地答道,“中国政府非常欢迎各国资本来我国投资兴业。格兰特将军(Gen. Grant)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他曾对我说过:‘你们必须吸引欧美资本来华创办实业,协助中国开发丰富的自然资源,实现国家的物质发展,但这些企业的管理权必须掌握在中国政府手中。’我们十分欢迎贵国资本来华投资修建铁路、铺设电报线路等基础设施,但这些铁路与电报线路必须由中国掌控。我们必须维护国家主权,绝不容许任何人染指我们神圣的国家权益。格兰特将军的这番忠告,我们始终铭记于心。”
“如今,欧洲资本家正踊跃来华投资。”
“阁下,您是否赞成中国效仿欧美,大力发展报业?”
“中国也有报纸,但遗憾的是,中国的编辑们往往不能秉笔直书,既不道出全部真相,也做不到只讲真话。他们在报道新闻时,总是对真相有所取舍,只披露一部分事实。正因如此,贵国报纸拥有的庞大发行量,在中国报纸身上是看不到的。这种对真相有所保留的办报方式,实在难以成为推动文明进步的力量。”
报纸肖像不尽人意
“阁下,您对本市各大报纸上刊登的您的肖像有何看法?”
“这些画像画得不好,与真人相去甚远。”
说这番评语时,总督脸上露出了颇为古怪的神情。这神情表明,他身上也有着几分美式幽默,即便成为漫画与讽刺画的主角,也能淡然一笑。
记者最后向李鸿章提出了一个问题,询问某件事的商业或政治意义。总督只是挥了挥手,并未作答。回答问题的全程中,他始终镇定自若,神色平静得如同斯芬克斯的雕像,让人丝毫看不出他内心的波澜。
采访结束时,李鸿章再次伸出右手与众人道别,脸上带着一丝歉意的神情,眼神中却透着一丝灵动。但这份神采转瞬即逝,这位外交官的面容又恢复了如大理石般的冷峻肃穆。
采访刚一结束,众人便纷纷走上前向总督致意。美国前国务卿约翰·W·福斯特(John W. Foster)、尊敬的伯克·科克伦、《北美评论》(North American Review)主编劳埃德·布莱斯(Gen. Lloyd Bryce)、穆拉特·霍尔斯特德(Murat Halstead)以及阿瑟·亨利特(Arthur Hunlitt)等人都在场。李鸿章称,他只在欧美国家见过某种宝石,而在欧洲从未觅得此种宝石的踪迹。听闻这种珍贵的宝石唯独中国才有,他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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