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3年7月28日早晨,北京的天空雾气未散,一份加急电报飞进中南海,只有两行字:“李振翩已抵香港,月底可到京。”老人拿起镜框,凝神片刻,轻声念出那熟悉的名字。五十多年过去,长沙城外一起挨雨吃猪肉的年轻人,如今变成了大洋彼岸的大夫与共和国的主席。
车窗外的京广线向北疾驰,车厢里李振翩压根坐不住。他一会儿翻看随身带的病理笔记,一会儿又探头向妻子汤汉志介绍:“你待会儿见到主席别紧张,他还是爱开玩笑的。”短短一句,却把行医半生的沉稳全抛到脑后。汤汉志轻轻“嗯”了一声,手却紧握那只旧式听诊器——嫁给这个湖南汉子,她深知丈夫心底那份情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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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京第三天,接待部门安排他们先去河北、陕西看看。延安窑洞的黄土墙面还留着毛泽东旧居的炊烟痕迹,李振翩站在洞口,突然想起1922年秋夜赶赴湘雅为杨开慧接生的一幕;那夜他背着药箱,毛泽东提着油灯,雨水顺着檐口滴在两人肩头,仍顾不上多说一句寒暄。
8月2日傍晚,小轿车驶入静悄悄的菊香书屋。门刚打开,两位白发老人几乎同时伸手,像抓住飘飞半世纪的风筝。“水佬倌!”李振翩脱口而出。毛泽东笑得眯起眼:“水牛,腿脚还利索不?”两句乡音,把岁月扯回青年排闼而谈的日子。
落座后,先是家常。毛泽东问:“你们在美国那边忙什么?”李振翩答:“研究病毒,想让孩子们不再瘸腿。”一句话带过二十年实验室的灯火通明。谈到中西医结合,老人兴致陡起,他指指茶杯说:“我的处方就是饭菜,可也得靠你们这些西医管用。”汤汉志察言观色,帮丈夫把随身药典放在桌角,说道:“主席,咱们也带了资料,这次全捐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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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暂的诊脉过后,气氛忽而安静。李振翩迟疑半秒,终究开口:“主席,您看看我娶了个怎样的夫人。”一句似玩笑,却饱含介绍与夸耀。毛泽东望向汤汉志,点头:“难得同道,中美医界少不了你们二位。”这一赞,抵得上两人远赴重洋的全部辛劳。
时间往前翻到1919年,《湘江评论》被查封后,李振翩和几位同学凑钱办《新湖南》,特地把毛泽东请来执笔。初次碰面,毛泽东嫌他乡音浓,送了“水牛”外号;李振翩回敬一句“水佬倌”。两人拌嘴成趣,后来联手驱逐张敬尧,闹得通缉令贴满长沙。躲在青石巷的夜里,他们小声讨论:一人走政治路,一人钻医学,殊途而同归——这句誓言今日兑现。
抗战时期,李振翩在协和医院暗中掩护地下党员;太平洋战火蔓延,他又辗转上海、香港收集疫苗资料。1948年受邀赴美,起初只打算逗留两年,岂料马歇尔开出先进实验室和经费,夫妻便留下潜心攻克脊髓灰质炎。疫苗试验成功那天,他给毛泽东写信:“水佬倌,这回我也算救了不少娃娃。”信漂洋过海,却因冷战氛围迟迟未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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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美破冰后,周恩来抓紧向华侨学者发出邀请。林巧稚赴美期间转交那句口信——“主席盼你们回家”。李振翩听完,当场合掌。隔日,他向美国同行递交离职信,有人挽留,他只说了四个字:“旧约在先。”不带一丝迟疑。
夜深了,书屋外槐影摇曳。警卫为老人们泡上第二壶铁观音。毛泽东翻起旧信件,感叹“外交部官僚主义害我见晚了”。李振翩摆手:“能见就好。”随后又提湘潭土菜。主席微微一笑,暗示工作人员备些湖南蔬菜塞进宾馆冰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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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别时,院灯昏黄。毛泽东左手扶墙,右手握着李振翩,不舍松开。汤汉志轻声提醒:“主席该歇了。”车行出大门,回头望,老人仍站原地。第二天凌晨,京城少有的露水打湿台阶,警卫拎来一篮本地青豆、辣椒和剁椒鱼腩,说是主席夜里亲自挑的,嘱咐:“湖南味,给远客解馋。”
此后数月,李振翩参加全国医学座谈,提出设立病毒研究所、建立免疫档案、推广脊灰口服疫苗。卫生部把方案压在台面,批示上附着主席批注:“水牛言之有理,速办。”
1976年9月,李振翩在旧金山听闻噩耗,摘下眼镜站在金门大桥风口许久方才开口。旁人问他为何落泪,他只道:“友人去了。”再无多言。几年后他回到故乡娄底,在母校设立医学奖学金,奖金名称依旧用当年外号——“水佬倌基金”。友谊这样被留在了砖砾、档案,也留在无数孩子摆脱病痛的欢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