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开国将军的序列中,许世友将军以“铁面无私”和“治军严厉”著称。他一生有过三次婚姻,膝下七个子女。对于孩子们的教育,许世友立下过一条近乎不近人情的铁规矩:绝不允许任何人打着他的旗号在外谋私利,更别想让他动用手中的权力为子女铺路。在他的严管下,子女们大多在基层默默奋斗。
然而,凡事都有例外。1975年,一封来自河南新县农村的加急信摆在了许世友的案头。写信的人,正是他最觉得亏欠的长子——许光。信中的内容不是为了升官发财,而是求父亲“开个后门”救命。看完信后,这位一生刚硬的老将军眼眶湿润,提起笔破天荒地写下了两个字:“可以”。
这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一段父子情深与家国大义?
忍痛割爱,前途无量的海军舰长卸甲归田
要读懂许世友的这次“破例”,就必须读懂许光这个儿子在他心里的分量。
故事要回到战火纷飞的年代。许光是许世友与原配妻子朱锡明所生。许光两岁那年,鄂豫皖根据地失守,作为红四方面军的高级指挥员,许世友不得不随大部队转战陕北。这一走,就是生死两茫茫。为了不连累妻儿,许世友杳无音讯,留下了朱锡明独自一人在白色恐怖下艰难拉扯孩子。
那是许光童年最黑暗的日子。母亲被迫改嫁给当地农民以求生存,年幼的许光则跟着奶奶李氏和姑姑相依为命。国民党反动派听说这是红军干部的家属,三天两头来找麻烦。许光跟着奶奶躲进深山老林,住山洞、吃野菜,甚至有一次敌人放火烧山,祖孙俩差点就葬身火海。
直到1948年,许世友已是威震山东的兵团司令员。长达17年的分离后,19岁的许光在王树声将军的帮助下,终于来到了父亲身边。
看着眼前这个面黄肌瘦、大字不识一个,却眉眼间透着英气的儿子,许世友的心如刀绞。他深知自己欠这个儿子的太多太多。为了弥补,更为了让儿子成为国家的栋梁,许世友将许光送进了第五航空兵学校,随后又送入大连海军舰艇学院深造。
许光没有给父亲丢脸。他深知机会来之不易,在学校里拼命补习文化课,苦练军事技能。1958年,他以优异的成绩毕业,成为了新中国第一批本科学历的海军军官,并很快成长为一名优秀的舰艇长。
那时候的许光,风华正茂,前程似锦。如果按照这个剧本走下去,他或许会成为共和国的一名海军将领。
然而,命运在1958年的一次探亲中发生了转折。
那一年,许世友带着许光夫妇回河南新县老家探亲。车子开到家门口,眼前的景象让许世友愣住了:老家的院子破败不堪,早已没了当年的生气。他们在门口喊了半天没人应,直到十几分钟后,远处走来一个佝偻的身影。
那是一位瘦骨嶙峋的老太太,背上背着一捆比人还高的青草,正颤颤巍巍地往回挪。
那就是许世友日思夜想的母亲——李氏。
看到这一幕,许世友在这个在此后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硬汉,瞬间崩溃了。他抢步上前接过母亲背上的草,“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当着警卫员和乡亲们的面,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哭喊道:“娘,儿子不孝,让您受苦了!”
许光也冲上去紧紧抱住奶奶,祖孙俩抱头痛哭。
这次探亲,在许世友心中埋下了一颗沉重的种子。母亲老了,且常年独自在乡下生活,身边没有直系亲属照料(许光常年在部队)。
1965年,老家传来消息,李氏生病了,生活难以自理。
这一晚,许世友把许光叫到了书房。看着意气风发的海军军官儿子,许世友沉默了良久,终于艰难地开口:
“黑伢(许光小名),你是我的好儿子,也是奶奶的好孙子。自古忠孝难两全,我得带兵,身不由己。今后你回乡下吧,替我照顾好你奶奶。”
这句话的分量,重如千钧。
这意味着许光要脱下心爱的军装,放弃大城市优越的生活,放弃光明的仕途,回到那个贫穷闭塞的小山村,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民或基层干部。
许光愣住了。他看着父亲,父亲的眼里满是愧疚与期盼。
虽然内心有万般不舍,虽然知道这不仅是职业的改变,更是阶层的跌落,但许光想起了那个背草的奶奶,想起了父亲跪地磕头的身影。
他咬了咬牙,向父亲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爸,我去。”
扎根山野,从“将门虎子”到“布衣公仆”
从繁华的海滨城市大连,回到大别山深处的新县,这种落差是常人难以想象的。
但许光回到家乡的那一刻起,就自觉摘掉了“高干子弟”的帽子。他没有躺在父亲的功劳簿上睡大觉,而是把全部身心都扑在了家乡建设和照顾奶奶上。
他被安排在县人武部工作,先后担任参谋、科长、副部长。在这个岗位上,他一干就是20年。
在新县,提起许光,老百姓没有一个不竖大拇指的。他不摆架子,常年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脚踩解放鞋,走村串户。
1969年,许光接到了一个艰巨的任务:筹建新县千斤乡159微波站。
那里的山势陡峭,根本没有路,车辆无法通行。所有的建筑材料、机器设备,全都要靠人力扛上去。最难的是几吨重的水泥电线杆,那是建设微波站的骨架。
许光没有坐在办公室里指挥,他二话不说,带着民兵队上了山。他和大家同吃同住,肩膀磨破了皮,脚底磨出了泡,硬是一点点把几吨重的设备挪到了山顶。历时几年,微波站终于竣工,看着信号接通的那一刻,许光笑得像个孩子。
他对自己“抠门”,对公家却极其“大方”。
新县人武部考虑到他工作繁重且身体不好(早年生活艰苦留下的病根),专门给他配了一辆专车。但许光立下规矩:除了处理紧急公务,绝不私用。下乡检查工作,他总是和老百姓一起挤公共汽车;如果是私事,哪怕是生病去医院,他也坚持步行或骑自行车。
常年的基层劳累,让许光染上了烟瘾。但他公私分明到了极点。无论是出差还是办公,他从不抽公家一支烟。他口袋里揣着的,永远是市面上最廉价的“散花”牌和“芒果”牌香烟,几分钱一包。
有一次,一位湖北来的村支书来访,看到许光抽的烟,不禁哑然失笑:“老许啊,你还是个县级干部,怎么抽的烟连我这个农民都不如?”
许光听了只是嘿嘿一笑,并不解释。在他看来,父亲许世友也是穷苦出身,自己作为儿子,能抽上烟已经很知足了,哪里还在乎什么面子。
不仅对自己狠,他对亲戚更是“不近人情”。
许光有个妻弟叫杨定根,在部队表现不错,1978年被评为“河南省文化厅先进工作者”。杨定根来看望姐夫时,试探性地提出来,希望能借许光的关系,调回县里的文化系统工作,离家近点。
原本满脸笑容的许光,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指着小舅子严厉地批评道:“你在这个位置上干出了成绩,是好事。但你想让我给你搭梯子走后门?没门!你个人搭梯个人上,凭本事吃饭!”
一顿训斥,让妻弟再也不敢提走后门的事。
这就是许光。在回乡的数十年里,他像一颗钉子一样扎在泥土里,从未向远在军区当司令员的父亲伸手要过一分钱,要过一次权。
直到1975年,那个意外的发生。
铁骨柔情,一生中唯一的“下不为例”
许光回乡,最苦的其实不是他,而是他的妻子杨定春。
杨定春本是知书达理的女性,一直从事教育工作。当许光决定放弃军官身份回乡时,杨定春没有一句怨言,毅然带着孩子跟随丈夫回到了大别山沟。
在农村,她一边教书育人,一边操持繁重的家务,照顾年迈的奶奶(李氏),还要拉扯几个孩子长大。许世友将军每次提起这个儿媳妇,都赞不绝口,夸她有文化、识大体,是许家的功臣。
1975年,一场突如其来的重病击倒了杨定春。
起初只是身体不适,后来病情迅速恶化,喉咙肿痛甚至无法进食,连喝水都困难。新县当地的医疗条件十分落后,医生们束手无策,看着妻子日渐消瘦、生命垂危,许光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如果是自己生病,许光或许就扛过去了。但这是陪自己吃苦受罪的结发妻子啊!
在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晚后,许光做出了一个违背自己原则的决定。他拿起了笔,给时任广州军区司令员的父亲许世友写了一封信。
信中,他没有诉苦,只是如实陈述了妻子的病情,并恳求父亲:能不能帮忙联系一家医疗条件好的医院,救救定春。
信寄出后,许光心里七上八下。他太了解父亲了,父亲平生最恨走后门、拉关系。他担心父亲会拒绝,甚至会写信骂他一顿。
然而,当许世友收到这封信时,反应却完全出乎许光的意料。
看着信纸上儿子熟悉的笔迹,读着儿媳病重的消息,这位戎马一生的老将军沉默了。他的眼前浮现出儿子当年脱下海军军装时的毅然决然,浮现出儿媳妇在老家灶台前忙碌的身影。
许世友心里清楚:这个大儿子,是为了尽孝才毁了前程;这个儿媳妇,是替自己在老母亲床前尽孝啊!如今儿媳病危,如果自己还死守着规矩不放,那还算什么人?
许世友立刻叫来秘书,当即作出批示:
“可以。”
这两个字,力透纸背。
许世友不仅同意儿媳转院,还亲自安排将杨定春接到广州军区总医院。他特意把院长叫来嘱咐:“这是我的儿媳妇,也是老区人民的教师,一定要尽全力救治!”
在广州军区总医院专家的精心治疗下,杨定春终于转危为安,恢复了健康。
在儿媳住院期间,许世友还做了一件事。他知道儿子在农村工资低,家里孩子多,负担重,这次看病肯定掏空了家底。于是,许世友从自己的津贴里拿出了500元钱——这在当时相当于他两个月的工资,是一笔巨款。
他把钱交给许光,帮儿媳付清了所有的医药费和生活费。
这是许光回乡十几年,父亲第一次给他“特殊待遇”,也是唯一的一次。
后来,许光的事迹逐渐被外界知晓。很多人问许光:“你当年是前途无量的海军舰长,回乡当个小干部,你后悔过吗?”
许光的女儿许道江后来回忆说:“父亲确实对部队有不舍,他经常给我们讲他在军舰上的故事,讲大海的波涛。但他从未说过‘后悔’二字。”
其实,在许世友去世前后,许光至少有三次机会重返大城市或部队。
第一次是奶奶李氏去世后,许世友有意让他重返海军;第二次是省军区拟提拔他为信阳军分区领导;第三次是许世友的老部下想调他去大机关工作。
这三次机会,只要许光点头,他就能离开农村。但他都拒绝了。
他说:“我在新县干熟了,老百姓也信得过我,我就留在这里挺好。”
2013年,许光因病逝世。他没有留下万贯家财,却留下了一段关于“舍得”与“家风”的传奇。那封1975年的求助信,不仅没有玷污许世友将军的清誉,反而让这对父子在冷冰冰的原则之外,多了一份感人至深的温情。
参考资料:
许道江.《将门家风》
辅仁.《老区人民的儿子——许光》
中国共产党新闻网.《许世友长子许光:替父尽孝 甚至放弃大好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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