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1月5日凌晨,南京城正值寒潮,70岁的许世友披一件旧棉衣站在院中打罗汉拳,吐纳之间白气翻涌。练完最后一式,他抬头望向黯淡的天幕,低声道:“这一回,怕是要见生死了。”随军秘书听得心口一紧,却不敢插话。

练功结束,他让人备车去司令部,一路上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封写给儿子许光的信——棺材尺寸、木料种类、漆色纹路,一一写得清楚。信末尾只有一句话:“老子若死,立刻启用,不劳再做。”

老兵都晓得许世友不怕死,可这态度仍叫人咋舌。实际上,他对生死看得这样轻,与母亲有关。许母张氏一辈子没有享过福,许世友常说欠她太多,因此决意“死也要土里陪娘”。

时间拨回1952年仲春。久别家乡的将军牵马回村,远远看到一位满头乱发、衣衫褴褛的老太太靠在凉棚下。老人先开口:“你是有德娃?”一句土话戳穿身份,铁血汉子跪倒在地,头磕得砰砰响。村干部围上来,他怒喝:“七十多岁的老人都得上山砍柴,你们当什么父母官!”那回,他只停留三日便返回济南。

1957年冬季,他已是国防部副部长兼南京军区司令员。三辆吉普颠簸进大别山,他一路讲当年打游击的旧事,声音像山风。进门时,母亲正给小猪添食,他脱口而出:“娘!有德回来了!”老人扑上来抹泪,许世友却只守了两夜就走。正是这一别,再无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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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9年秋,他匆匆回村,为母扫坟。脱下将军大衣挥锹砌墓时,他对随员说:“我穿这身衣服为的是国家,可给娘磕头,只能穿粗布。”那天,他借来一千元分给乡亲,“大人二十,小孩十”,要他们先填肚子。

母亲的墓土尚新,国家的边境却已暗流涌动。1978年12月31日深夜,北京西郊,中央军委紧急议事。邓小平郑重把广西方向的边境还击战交给许世友。散会后,他回到驻地写下第一份电令:广东各参战部队立即西移,十日内到位。

接下来就是那封“订棺信”。许光看到内容后直冒冷汗,仍照吩咐请来老木匠,用上好的杉木,三天完工。棺材漆黑发亮,盖板内侧刻着八个字:忠于人民,毋忘本根。寄照片回南京,许世友看后哈哈大笑,对身边人说:“躺进去正合身。”

1979年2月17日黎明前,前线指挥部灯火通明。许世友掐着怀表,眼睛盯秒针。04时40分,北集团电告:一线炮兵开始射击。06时50分,南集团越过水口大桥。几道绿色信号弹划破灰天,他一拳击在桌面:“开门红!”

我军突击迅猛,越南黎笋当晚召集紧急会议,态度陡转。3月5日新华社发表撤军声明,次日部队有序回撤。列车驶回广州时,许世友靠窗沉思。有人谈战果,他摇头:“歼敌一千,自损八百,人命都是命,这一仗最好是最后一仗。”

1980年春,许世友主动交出南京军区司令员职务,把全部精力埋进回忆录。他原想着三年可成,却被肝癌无情拦路。病痛来袭,他偶尔以头触墙,护士劝阻,他嗓音嘶哑:“疼起来,只有这一点用处。”一次被发现用毛巾勒颈,他喘着粗气解释:“别担心,我还记得部队。”

医护日夜守着,他却偷偷在卫生间对着茅台瓶灌下几口。医生夺走酒,他摆手:“喝一次少一次,管不了几天了,让老许解个馋。”豪气背后是耗尽气力的挣扎。

1985年10月22日16时57分,心电图最终拉成直线。遵照遗愿,遗体不火化,由专列送往家乡土葬。棺木正是那口六年前备好的杉木匣。现场的战友默默站立,没有口号,也无人流泪——他们知道这才合乎老首长的脾气。

墓地选在山脚,恰与母亲的坟遥遥相望,中间只隔一片竹林。入土那刻,黄土翻起,竹叶摇响,像极了大别山的夜风。曾有人取笑他“和尚出身,思路古怪”,可最终谁也无法否认:许世友的一生,确实把“生死”二字写在了军令状上,也写在了与母亲相守的这块黄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