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0年12月26日凌晨,江西高安县农场的天空一片沉黑,气温逼近零度。二营机枪连驻地里,一间点着蜂窝煤炉的小屋突然飘出刺鼻焦味。屋里的人扶着墙往外爬,嘴里只蹦出一句:“炉子回烟了!”他就是用化名“陈新”的原武汉军区司令员陈再道。几小时后,省军区吉普车把他送进南昌医院,医生判断为一氧化碳中毒,所幸抢救及时。
病房里,陈再道躺在氧气罩下,连里派来的小排长低声感叹:“首……老陈,您真扛得住。”陈再道咧嘴一笑,却没作声。住院两个月,他总在想一个问题:自己还算不算部队的人?这份犹疑,直到1971年2月初的一纸通知才出现转机——江西省军区转达福州军区命令,要求他与钟汉华速赴福州听取中央精神。
吉普车沿赣闽公路一路南下。公路两侧的山冈,茶林依旧,空气湿润。陈再道坐在车后排,拇指摩挲着军帽帽檐。两年多的农场生活,让这位老将军的掌心磨起了硬茧。他心里清楚,消息未必全是好事,但绝不会比“下放劳动”更糟。
福州的春雨说来就来。3月5日上午,陈再道抵达福州军区招待所。值班干事一句“韩司令等您很久了”让他心头一热。三小时后,钟汉华也风尘仆仆赶到。两位老搭档见面,先是对视,紧接着一个熊抱。时间仿佛退回到四野鏖战的岁月。
“老钟,你瘦了。” “行了,别煽情,我还跳得动北疆舞。”
短短两句调侃,把多年压抑一扫而空。
下午两点整,韩先楚推门而入,健步如昔。他没有寒暄太久,开门见山宣读中央指示:恢复政治待遇;静心学习与休养;立即住院全面体检。陈再道、钟汉华先是茫然,随后神情一松,彼此狠狠点了点头。韩先楚递过来两份住院登记表,语气平和,却透着用兵如神的那股老辣:“中央有交代,身体是本钱,别逞能。”
住进总医院后,陈再道的陈旧肺疾得到控制;钟汉华那条在辽西战场落下的腿伤,也做了系统康复。闲暇时,两人常去稻田边溜达,顺手折根狗尾草嚼着谈兵法。不得不说,农场磨炼使他们看问题多了几分“泥土味”——凡事先问民意,再谈部署。
然而,军区岗位安排迟迟没有下文。1972年3月,韩先楚来到招待所,坐定后沉声提及现状:大军区副职满员,恐怕得回农场等消息。陈再道没吭声,只把茶杯里的苦丁茶一饮而尽,随后抬头平静回答:“命令到哪儿,人就到哪儿。”
几周后,情况突然出现拐点。北京来电催问老将军去向,周总理在大会堂与总政干部部紧急碰头,只一句话:“陈、钟的问题,不能再拖。”电话连拨几线,职位协调再次启动。南方某大军区司令员婉拒“让老上级当副手”,局面一度僵持。韩先楚得知后,爽快表态:“老陈来福州,我乐意。”一句轻描淡写,为同僚打开了缺口。
1972年6月15日傍晚,韩先楚再临招待所,门未入便高声:“老陈,军委命令下来了,副司令员,报到!”陈再道把椅子往后一撤,立正敬礼,没有一句客套。屋外榕树被海风吹得沙沙作响,似在应和。
同月下旬,陈再道穿回制式军装,胸前仍是两道上将领花。办公桌前,他浏览厚厚一摞后勤、空军、海防文件,眉尾微挑。多年指挥经验没生锈,签批速度之快,让机关参谋直呼“跟不上节奏”。有意思的是,他偶尔也会扯着嗓门提醒年轻军官:“别只顾文件,去库房瞧瞧真家当!”
而在岭南,钟汉华被任命为广州军区副政委。一落地便被迎进礼堂,军乐齐鸣。久别的军旗在灯光下猎猎作响,他抬头望了一眼,嘴角上扬,那副标志性的广州腔又回来了。
1973—1974年,福州军区后勤整改、空军场站扩建、沿海岸炮阵地优化三项重点工程齐头并进。调研组现场笔录显示:物资消耗降低17%,合并仓储点十三处,飞行员单月有效飞行时数提高到历史新高。行事低调的陈再道一句总结:“省下来的弹药,就是战时的底气。”
1975年盛夏,他被调回北京任中央军委顾问,岗位清闲,却仍是每天写边角分析。身边工作人员听他自嘲:“顾得上就问,顾不上就不问。”说罢哈哈一笑,烟灰抖落笔记本上,留下细细一圈黑点。
1977年秋季,他又披挂上阵,出任铁道兵司令员。与铁路桥梁打交道,跟当年抢渡大渡河似有暗合。北方工地尘土飞扬,他常戴草绿色遮阳帽,巡线到深夜。参谋劝他早点回指挥车休息,他摆手道:“问题不盯死,车轮就别想滚得快。”
同一时期,钟汉华北上成都,担纲西南大区政工重任。两位老战友偶尔通信,开头总是一句“老陈(或老钟)身体如何?”。朴实到家,却比任何赞词都厚重。1980年春,陈再道在信里加了一行小字:“若干年后再聚,咱把那段南昌到福州的路,仔细掰开聊。”
事实证明,那段车程改变的不止是去向,更重塑了他们对命运的态度:无论起落,仍坚守战士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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