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二年的长安,初夏的风拂过太极殿的重重檐角,却吹不散殿内凝重的空气。

唐太宗李世民的指尖,在一份刚刚呈上的《氏族志》初稿上缓缓划过,最终,像被烙铁烫到一般,停在了序列第一的那个名字上——“清河崔氏”。

他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犹如暴雨将至的天空。

「我李氏贵为天子,扫平天下,为什么反倒要屈居于一个山东士族之下?」

皇帝的怒火在空旷的殿宇中回响,惊得梁柱上的雕龙都仿佛为之一颤。为了打压这股让皇族都感到忌惮的豪门气焰,他下令重修《氏族志》,以敕令的方式,将李氏皇族定为第一,外戚为第二,清河崔氏,屈尊第三。

这位雄才大略的帝王不会知道,真正能让这个传承七百年、连皇帝都敢藐视的家族感到彻骨寒意的,并非来自皇权的直接压制。

而是一场在一百八十多年前就已埋下伏承,并最终在一百五十年前惨烈爆发的血腥灾祸。

那场灾祸的根源,并非兵戈,也不是叛乱,而仅仅是一部史书,和一个叫崔浩的崔氏子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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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们将时间的卷轴,拨回到公元450年的北魏都城平城,那个决定了无数人命运的夏天。

司徒、太子太傅崔浩,这位深受太武帝拓跋焘宠信的汉人领袖,正意气风发地站在城南的通衢大道旁。他的身后,是一排排新立起来的巨大石碑,工匠们正在进行最后的镌刻。

皇帝对他的信任,达到了臣子的极致。他可以随意出入皇帝的寝宫,皇帝也时常便服到他家中,如老友般对坐用饭,商讨国事。

他没有注意到,那些同样围绕在石碑周围的鲜卑王公贵族们,眼中闪烁的已不是往日的敬佩,而是淬了剧毒的寒光。

他们死死地盯着石碑上那些关于拓跋先祖早期“索头”“虏”等粗鄙的称谓,以及部落间相互征伐、背叛乃至一些不甚光彩的往事记载,仿佛那镌刻在冰冷石头上的每一个字,都是一记记滚烫的耳光,狠狠抽在他们引以为傲的脸颊上。

一股压抑的、即将爆发的怒火,正在人群中无声地蔓延。

一场针对崔浩,乃至他背后整个清河崔氏的血腥杀局,已然悄然布下。

崔浩的七世祖,名叫崔琰。

在那个英雄辈出的年代,崔琰以其“声姿高畅,眉目疏朗”的仪表和出众的才学,成为了北方士人的精神领袖。他年少时也曾好武,学过剑术,但二十三岁后便幡然醒悟,转而拜在大儒郑玄门下,潜心向学,很快便名满天下。

他最初效力于袁绍,官渡之战后,袁氏败亡,他被曹操所俘。曹操素闻其名,非但没有杀他,反而当场任命他为别驾从事,足见其器重。

曹操攻克冀州后,意气风发,检阅完当地的户籍档案后,得意地对崔琰说:「我粗略查了一下,此地足足能征得三十万大军,冀州真是个名副其实的大州啊!」

唯有崔琰,在众人谄媚的笑声中,正色起身,一字一句地说道:「如今天下分崩离析,袁氏兄弟尚在,百姓流离失所,颠沛流离。明公您来到此地,首先应当考虑的,是如何吊民伐罪,安抚民生,让百姓能重归家园,而不是先去计算能征召多少兵员。这样的仁义之举,才是开启王霸之业的根本啊!」

这番话,如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现场火热的气氛。在场的许多人都吓得魂飞魄散,认为崔琰这是在公然扫曹操的兴,必死无疑。

曹操听完后,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片刻之后,他竟亲自走下座位,对着崔琰深深一揖,诚恳地说道:「孤的见识短浅,没能领会您的深意。您的话,我一定铭记于心。」

此事之后,崔琰的威望达到了顶峰。他为曹魏举荐了无数人才,他的一言一行,都被士人奉为圭臬。

这种根植于儒家道统的道德优越感,终究无法与绝对的君权完全共存。后来,曹操野心渐露,意欲晋爵魏王。崔琰所举荐的一位名叫杨训的官员上表盛赞曹操的功绩,表中用了“圣德”等词语。有人向曹操告状,说崔琰在私下里看到这奏章时,曾说过一句“省表,事佳耳!时乎,时乎,会当有变时”,意思是“看了奏章,写得不错!但时机啊,时机啊,世事总会有变化的”。

这番话被解读为对曹操代汉自立的讽刺。曹操勃然大怒,将崔琰下狱。即便在狱中,崔琰也毫无惧色,须发皆张,目光如炬,一副宁死不屈的模样。曹操最终派人赐死了他。

但也为一百多年后,崔浩的那场滔天大祸,埋下了性格的伏笔。

幸运的是,崔琰的弟弟崔林,是一个更懂得政治生存智慧的人。他不像兄长那般锋芒毕露,而是选择了更为沉稳务实的道路。他在曹魏政权中稳步高升,历经曹操、曹丕、曹叡、曹芳四代君主,最终位至三公之一的司空,封安阳亭侯。

正是崔林,以其漫长而显赫的政治生涯,真正将清河崔氏牢牢地钉在了顶级门阀的序列之中,为家族后续数百年的辉煌,奠定了最坚实的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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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们回到一百多年后的北魏,回到崔浩的时代。

这是一个比曹魏时代更为复杂和野蛮的政治环境。统治者是刚刚走出草原,用铁蹄征服了北方的鲜卑拓跋部。

崔浩的父亲崔宏,是第一位在北魏朝廷中身居高位的汉人士族。他凭借渊博的学识,为道武帝拓跋珪制定了北魏的官制、礼仪和法律,为这个新兴王朝的汉化进程立下了汗马功劳。

崔浩继承了父亲的智慧,并将其发挥到了极致。

他初入仕途,便展现出惊人的战略眼光和政治手腕。在太武帝拓跋焘的时代,他更是成为了皇帝无可替代的首席智囊。拓跋焘每次出征,崔浩必在帐中运筹帷幄;朝中无论遇到任何疑难杂症,皇帝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去问崔浩的意见。

可以说,崔浩就是北魏帝国的“大脑”。

矛盾,在一次次具体的朝堂交锋中不断升级。

太子拓跋晃,是一位已经深度汉化、且颇有政治手腕的储君。他希望在官员任用上,能够优先提拔那些已经在地方任职多年、有实际政绩的旧官。

而崔浩却固执地坚持,必须先安排他亲自举荐的几十位来自冀、定、相、幽、并五州的“汉人名士”去担任地方郡守。

两人在朝堂之上公开争执,崔浩言辞犀利,丝毫不给储君留任何情面,让太子拓跋晃当众下不来台。从此,太子对他衔恨在心。

如果说,得罪太子和同僚还只是政治上的风险,那么崔浩接下来的一系列行为,则是在为自己挖掘坟墓。

他深受道教天师寇谦之的影响,成为了一个狂热的道教信徒,并极力劝说太武帝灭佛。在攻取长安时,他借口佛寺之中藏有兵器、僧侣与妇女有染等问题,怂恿太武帝下达了中国历史上“三武一宗”灭佛事件中,最为残酷的一次灭佛令。

拓跋焘下令“诛长安沙门,焚破佛像、经卷”,甚至一度要将全国所有的僧侣活埋。幸亏太子拓跋晃极力劝阻,并暗中拖延诏书的颁发,才使得许多僧人得以逃脱。

这一行为,不仅让崔浩与宅心仁厚的太子彻底决裂,也让他成为了整个帝国无数佛教信徒眼中不共戴天的仇敌。

他丝毫没有意识到,他早已四面树敌。他得罪了未来的皇帝,得罪了整个鲜卑军事贵族集团,也得罪了拥有庞大群众基础的佛教。

他所有的政治安全感,都如一根游丝,脆弱地维系在太武帝拓跋焘一人对他的信任之上。

而这份信任,即将因为他最引以为傲的“不朽杰作”——那部镌刻在冰冷石头上的国史,而轰然倒塌,万劫不复。

▶ 04

太平真君十一年(公元450年)六月,平城的那个夏天异常炎热。

但比天气更火热的,是城南大道上围观石碑的人群。这部由当朝司徒崔浩亲自监修的“石刻史书”,是前所未有的创举,吸引了无数的官员、士子和普通百姓。

崔浩穿梭于人群之中,听着汉人士子们对他的赞誉,脸上露出了满意的微笑。他相信,他所坚守的“秉笔直书”的史家原则,不仅彰显了史官的崇高与尊严,更彰显了这个王朝的强大与自信。

他所记录的所谓“真实”,在那些识字不多的鲜卑贵族眼中,却是赤裸裸的、无法饶恕的羞辱和背叛。

他们看到了什么?

他们看到史书上记载了拓跋部早期的贫困、落后,以及为了生存而依附于其他强大部落的屈辱历史。

他们看到史书上毫不避讳地记录了部落内部的血腥仇杀、权力斗争,以及一些在他们看来属于“家丑”的丑闻。

他们看到,就连他们引以为傲的民族称谓,都被用上了“索头”这样带有贬义的词汇。

对于一个刚刚入主中原,正极力想要摆脱“夷狄”形象,证明自己统治合法性的民族来说,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崔浩这是在宣扬国恶!」

「他根本就没把我们当成自己人,骨子里还是瞧不起我们这些武夫!」

「他这是要挖我们拓跋部的根!」

愤怒的控诉声,如同燎原的野火,从四面八方汇集到了皇宫,送到了太武帝拓跋焘的耳中。

太子拓跋晃积压已久的旧怨,鲜卑元老重臣们被压抑多年的积愤,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完美的宣泄口。他们联合上奏,字字泣血,指控崔浩离间君臣,讪谤国化,用心险恶。

起初,太武帝还想保他。毕竟,这是他最信任的“张良”,是他统一北方大业的第一功臣。

但当他也亲眼看到了那些石碑,当他看到自己祖先那些不甚光彩的历史,被永久地钉在了帝国的“耻辱柱”上,供天下人围观时,他作为拓跋子孙的尊严和血性,被彻底刺痛了。

一道冰冷的逮捕令,瞬间将崔浩从权力的顶峰,打入了万丈深渊。

这位曾经出入皇帝卧室如入无人之境的帝国司徒,一夜之间沦为了阶下之囚。他被关在一个狭小的木笼里,押往城南的刑场示众。

就在清河崔氏一族还天真地以为这只是一场政治风波,皇帝的气消了,顶多是罢官免职就会过去时,他们最深的噩梦降临了。一份来自皇宫的密令,由皇帝最亲信的禁卫,送到了刑场。那不是一份赦免令,而是一道灭绝令,上面罗列的不仅仅是崔浩的罪名,还有一个长长的、令人不寒而栗的株连名单。当崔氏族人透过人群的缝隙,看到名单上赫然出现的姻亲家族——范阳卢氏、太原郭氏、河东柳氏时,他们才惊恐地意识到,皇帝要的不是崔浩一个人的命,而是要将整个北方汉人士族的核心力量连根拔起!那份史书,究竟还隐藏了什么让皇帝不惜掀起如此滔天血案的、真正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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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5

秘密就在于,崔浩的行为,触碰到了古代中国政治中最敏感、也最致命的一根红线——“华夷之辨”的最终解释权,以及与之相关的,皇权统治的合法性根基。

太武杜的愤怒,是毁灭性的。

他下令,将崔浩“夷九族”。

史书记载,崔浩在受刑之日,被囚于木笼之中,数十名卫士奉命向他身上撒尿,极尽羞辱。这位曾经风度翩翩、自比张良的绝代智者,最终在无尽的屈辱和痛苦的哀嚎中断了气。

而屠杀,是残酷而彻底的。

清河崔氏在京城的族人,无论血缘远近,无论官职高低,尽数被诛。与崔家有着密切联姻关系的几大北方顶级门阀——范阳卢氏、太原郭氏、河东柳氏,也遭到了灭顶之灾,无数族人被牵连处死。

一时间,平城内外,血流成河,士人震恐。这场因修史而起的“国史之狱”,成为了北魏历史上,乃至整个门阀政治史上最黑暗、最血腥的一页。

▶ 06

崔浩之死,是清河崔氏家族命运的一个巨大转折点,也是门阀政治与皇权关系演变的一个关键缩影。

经此重创,曾经无比高调的清河崔氏,彻底沉寂了很长一段时间。

但这一次,崔氏的子孙们学乖了。

这种生存策略,被崔氏完美地延续到了后来的隋唐时代。

在唐代,崔氏的声望依旧显赫到让皇族都感到不安。当唐太宗下令编纂《氏族志》时,主编官高士廉、韦挺等人,仍是下意识地、习惯性地将“清河崔氏”列为天下第一等,这才引出了本故事开头,李世民龙颜大怒的那一幕。

即便后来被皇帝用行政命令强行降为第三等,崔氏在民间的威望,尤其是在婚姻市场上的号召力,依然远远超过了李唐皇室。

他们甚至敢于一次次地拒绝皇族的求亲。

这种“宁与百姓结姻,不与天子为偶”的姿态,看似是崔氏最后的骄傲与风骨,但其背后,实则是一种经历过崔浩悲剧后,形成的深刻的不安全感的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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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7

时代终究是变了。一个家族,一个阶层,不可能永远停留在自己的舒适区内。

当隋唐两代,科举制的大门缓缓推开,一股全新的、不可阻挡的力量,开始登上了历史的舞台。

魏晋南北朝以来,那种依靠血统和门第来选拔官员的“九品中正制”,被彻底扫进了历史的垃圾堆。无数出身于中小地主甚至普通人家的寒门子弟,得以凭借自己的才学,通过一场相对公平的考试,进入帝国的权力中枢。

但他们赖以生存的根基——那种门阀士族对政治权力的垄断格局,正在被一点点地侵蚀、瓦解。

他们没有意识到,一个比皇权更可怕、更无法预测、更不讲道理的毁灭性力量,正在帝国的底层社会中悄然酝酿。

公元755年,安史之乱爆发。这场长达八年的战乱,彻底动摇了唐帝国的根基,也对盘踞在北方,尤其是洛阳、长安一带的旧士族门阀,造成了一次毁灭性的打击。无数家族在战火中灰飞烟灭。

而一百多年后,另一场更为彻底的风暴,将完成对他们的最终清算。

公元880年,黄巢起义军攻破了帝国的都城长安。

这场由饥饿、绝望和仇恨点燃的农民起义,对旧有的社会秩序怀有最原始、最彻底的憎恨。而高高在上的门阀士族,作为这个旧秩序最华丽、最醒目的象征,自然成为了他们首要的猎物和攻击目标。

史书记载,黄巢大军入城后,对李唐宗室和公卿士族进行了残酷的、无差别的屠杀。诗人韦庄在他的长诗《秦妇吟》中,用泣血的笔墨记录下了那地狱般的一幕:“天街踏尽公卿骨,甲第朱门无一半。”

曾经雕梁画栋的府邸被付之一炬,曾经吟诗作赋的士人被乱刀砍死。这已经不是一场政治清洗,而是一次物理上的、对一个阶层的彻底灭绝。

▶ 08

黄巢之乱的烈火,焚毁了门阀士族的根基。而一个叫朱温的叛将,则给了这个延续了七百年的阶层,最后,也是最致命的一击。

天祐二年(公元905年),已经控制了唐朝政权的朱温,在亲信李振的怂恿下,于滑州白马驿,将裴枢、独孤损、崔远等三十多名被贬的朝廷高官,在一夜之间全部杀死,并将他们的尸体抛入了滚滚的黄河之中。

朱温听后,抚掌大笑,欣然采纳。

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白马之祸”。

这场充满象征意义的屠杀,标志着自东汉末年以来,在中国政治舞台上活跃了七百多年的门阀政治,以一种最惨烈、最屈辱的方式,彻底退出了历史的舞台。

清河崔氏,这个曾经让皇权都为之侧目的天下第一豪门,与其他显赫的士族一样,最终消散在了历史的尘埃之中。他们的子孙后代,也逐渐融入了寻常百姓家,再也不复往日的辉煌。

回望清河崔氏七百年的兴衰荣辱,从崔琰以死坚守的风骨,到崔浩因傲慢而招致的灭门之祸,再到唐代不肯与皇室通婚的矜持,以及最终在农民起义和军阀屠刀下的血腥终局,我们看到的,是一个家族,乃至一个阶层,在与皇权、与时代浪潮的反复博弈中,那令人扼腕的命运轨迹。

他们也曾以门第为盾,试图去抵御世事的变迁,却最终被更为狂暴的、来自底层的力量彻底吞噬。

《魏书·列传第二十三·崔浩传》

《旧唐书·列传第一百四十六·高士廉传》

《新唐书·列传第八十五·崔琰传》

《资治通鉴·唐纪七十六》

《资治通鉴·宋纪六》

《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