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达子
本文共3423字,阅读时长大约7分钟
前言
辛弃疾在《永遇乐》里感叹:“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
词中的佛狸,说的就是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小字佛狸)。在很多人的印象里,他是一个纯粹的军事天才:饮马长江,吓得刘宋“元嘉草草”,扫平北方,终结了十六国乱世。
但在辉煌的战功背面,掩盖着一部充满血腥与算计的宫廷秘史。
他被称为“公主收割机”,但这绝不是什么艳史,这个称号的背后,是鲜卑军事贵族对敌国尊严的极致践踏,不仅仅是掠夺,更是通过和亲榨干对手最后一点剩余价值,然后将其连根拔起。
然而,就是这样一位让柔然人闻风丧胆、视人命如草芥的铁血帝王,没有死在沙场,没有死在权臣政变,却在四十五岁的壮年,在自己的卧室里,被一个卑微的太监像杀鸡一样勒死了。
今天,老达子就来带大家看一下这位鲜卑战神是如何一步步走向自我毁灭的~
后宫里的战利品与高级人质
翻看拓跋焘的后宫履历,你会发现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规律,他的后宫不仅是用来传宗接代的,更是用来展示“征服欲”的陈列馆。
但他收割公主的手段,远比直接抢掠要高明和冷酷得多。
公元427年,拓跋焘攻破大夏国都统万城。那个由“暴君建筑师”赫连勃勃建立的坚固城池,在鲜卑骑兵的铁蹄下化为地狱。
作为胜利者,拓跋焘做了一件极具侮辱性的事,据《魏书·皇后列传》记载,他将赫连勃勃的三个女儿全部收入到了掖庭。
请注意,史书明确记载,赫连氏姐妹初入宫时的封号是贵人。这是一种赤裸裸的征服宣告:曾经不可一世的匈奴赫连氏,如今只能在鲜卑人的后宫里俯首称臣。
虽然其中一位赫连氏后来凭借手腕和生育皇子的功劳,被立为皇后,但这无法改变这段婚姻的本质,这是战胜者对失败者血统的强行占有。
如果说赫连氏是国破家亡后的无奈,那么北燕冯氏的遭遇,简直是凌迟般的折磨。
公元432年,北魏大军压境北燕。北燕国君冯弘在绝望中求和,试图通过联姻来换取喘息之机。
《魏书》记载:“(冯弘)遣使称藩,请进女于掖庭。”
于是,冯弘的女儿冯氏被送入平城,充入后宫。请注意这个时间点:公元432年。此时北燕尚未灭亡(北燕亡于436年)。
这意味着,冯氏是以“和亲公主”的身份入宫的,后来被封为左昭仪。但在拓跋焘眼里,她就是一个高级人质。她在北魏后宫的每一天,都要眼睁睁看着丈夫的大军一步步吞噬自己的母国。
四年后,北燕彻底灭亡,冯氏也就彻底从盟国公主沦为了亡国之女。
这种“先逼你把女儿送来,再把你国家灭掉”的手段,比单纯的掠夺更具杀人诛心的政治残酷性。
最惨烈的莫过于北凉了。
北凉王沮渠牧犍向北魏称臣时,为了表示忠心,将自己的亲妹妹兴平公主(沮渠蒙逊之女),送给了拓跋焘。
拓跋焘给了她很高的地位,封为右昭仪。
这位来自河西走廊的公主,在后宫中过得并不安分,或许是出于对家族命运的绝望,或许是原本信仰的冲突,她卷入了一场巨大的丑闻。
据《魏书》记载,沮渠氏在北凉时就与著名的西域僧人昙无谶有染,“宣淫于家”。入魏之后,随着北凉在公元439年被拓跋焘攻灭,国仇家恨交织,沮渠氏最终走上了一条极端的道路——巫蛊。
她试图用诅咒的方式来报复这位灭掉她母国的枕边人。公元447年,巫蛊事发。拓跋焘没有任何犹豫,即使这是他曾经册封的右昭仪,依然是一道冷冰冰的圣旨——赐死。
赫连氏、冯氏、沮渠氏……这些曾经的金枝玉叶,在拓跋焘的棋盘上,不过是标榜武功的注脚。他对这些公主的收割,本质上是对那个时代所有并立政权的降维打击。
从英主到暴君的异化
如果说后宫的征服只是私欲,那么在治国层面,拓跋焘展现出了一种极度迷信暴力的倾向。
作为鲜卑后裔,他骨子里流淌着狼性的血液。在他看来,世界上没有什么是杀戮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杀得更彻底一点。
拓跋焘重用汉人谋士崔浩,不仅是因为崔浩有才,更是为了借助汉文化来统治北方。但他没想到,崔浩太实诚了。
崔浩主持修撰《国记》(北魏国史)时,秉笔直书,将鲜卑拓跋部早年在草原上那些不怎么光彩的隐私,比如混乱的收继婚俗、原始落后的生活状态——全部刻在了石碑上,立在路边供人观看。
这下捅了马蜂窝。鲜卑贵族们炸锅了:“这不是揭我们的老底吗?”
拓跋焘认为这是汉人对鲜卑统治合法性的挑战,所以结局很惨烈,崔浩被捕,受尽了侮辱。紧接着是株连,清河崔氏、范阳卢氏、太原郭氏、河东柳氏……北方汉族高门大族几乎被血洗。
中国历史上有“三武一宗”灭佛,其中拓跋焘就是始作俑者。
起初是因为盖吴起义,拓跋焘在长安的一座寺庙里发现了兵器和财物,甚至怀疑僧侣与起义军勾结。他由此推断:佛教是乱源。
他的命令简单粗暴:
“有沙门涉路者,击之。”
凡是见到和尚,就直接杀掉,拆毁寺庙,焚烧经卷。这次灭佛之惨烈,让佛教在北方遭受毁灭性打击。拓跋焘解决复杂的宗教与社会矛盾,依然只用了一个字:杀。
此时的他,已经从一个英明的统帅,逐渐异化为一个被暴戾情绪支配的孤家寡人了。他相信恐惧可以统治一切,却忘了恐惧是有反作用力的。
南北史料里的罗生门
拓跋焘晚年,性格变得更加暴躁、多疑了。这种情绪的不稳定,最终引爆了他与太子拓跋晃(景穆帝)之间的矛盾。
太子拓跋晃精明强干,长期监国。但这恰恰触犯了皇权的逆鳞:皇帝还没老糊涂,太子怎么能这么能干?
此时,历史上最阴毒的小人物之一中常侍宗爱,登场了。
宗爱因罪被太子责罚过,他深知一旦拓跋焘驾崩,太子即位,自己必死无疑。于是,这只阴沟里的老鼠,开始疯狂地啃噬帝国的根基。
关于太子的死因,历史留下了两个截然不同的版本:
一种是北魏官方说法,说宗爱诬告太子党羽,拓跋焘盛怒之下诛杀了东宫大量属官。太子拓跋晃既无法自证清白,又目睹亲信被杀,最终“以忧薨”(忧愤而死),年仅24岁。
还有一种是南朝史官记录了一个更黑暗的版本,书中称拓跋焘晚年大加搜检东宫,太子拓跋晃恐惧之下,竟然“谋杀焘”(企图弑父)。阴谋败露后,拓跋焘“诈死”引诱太子前来奔丧,将其抓获后,“罩以铁笼,寻杀之”。
但《资治通鉴考异》指出“此皆江南传闻之语”,赵翼《廿二史札记》也考证《宋书》纪魏事多误,“铁笼”之说很可能是南朝污蔑的。
无论是被气死,还是被关在铁笼里处死,事实的内核是一致的,皇权压倒了父子亲情。 拓跋焘晚年营造的高压政治环境,让他和儿子之间失去了最基本的信任,只剩下你死我活的博弈。
永安宫惊变
太子死后,拓跋焘并没有感到轻松。相反,丧子之痛和对真相的察觉,让他开始后悔。
《魏书》记载,拓跋焘“意以此追悔”,并开始着手清算当初告状的人。这个信号,对于宗爱来说,就是催命符。
在这个权力的赌局里,先下手者生,后下手者死。
正平二年(452年)二月初五。
那天夜里,宗爱利用中常侍的职务之便,悄无声息地进入了永安宫的内室。史书对这一幕的记载,简略得令人发指,只用了九个字:
“中常侍宗爱弑帝于永安宫。”
没有惊心动魄的大战,没有忠臣护驾的悲壮。这位曾让长江断流、让大漠臣服的“佛狸”,就这样在无声无息中被结束了生命,终年四十五岁。
但这还不是结束。
拓跋焘死后,宗爱彻底疯了,他封锁消息,矫诏立拓跋焘的小儿子、南安王拓跋余为帝。
拓跋余登基后,发现自己只是个傀儡,朝政大权全在宗爱手中。仅仅七个月后,因为拓跋余试图夺权,宗爱故技重施。
公元452年十月初一,宗爱指使小太监在祭祀高庙时,趁乱杀死了年轻的皇帝拓跋余。
短短八个月内,宗爱连杀两位皇帝(一位开国雄主,一位新立之君)及一位皇太子(间接逼死或直接陷害)。
这在中国历史上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纪录,北魏皇室引以为傲的赫赫武功,在这个阴毒的太监面前,显得如此脆弱可笑。
直到同年十月,羽林中郎刘尼、源贺等忠臣终于发动政变,擒杀宗爱,拥立已故太子拓跋晃的儿子拓跋濬(文成帝)继位,这场血腥的闹剧才算画上句号。
老达子说
可以说,拓跋焘的一生,是一部浓缩的征服者悲剧。
他在军事上是毋庸置疑的天才,其统一北方的功绩足以彪炳史册,但在政治与人性上,他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他用武力征服了赫连氏、冯氏的公主,以为占有了她们的身体就占有了她们的国家,他用屠刀让崔浩闭嘴,让僧侣消失,以为消灭了肉体就消灭了异见。
但他唯独算错了一点:恐惧是有反作用力的。
当一个帝王让身边的所有人都感到朝不保夕,连太子都无法幸免时,哪怕是一个最卑微的家奴,为了生存,也敢把刀刺向神坛上的主宰。
那个曾经在马背上嘲笑南方皇帝软弱的鲜卑战神,大概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最后的归宿,竟然是死在真正的“家奴”手里。
当一把刀太过锋利且失去刀鞘时,最终割伤的,必然是持刀者自己,他一生都在制造恐惧,最终也被恐惧所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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