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1月7日深夜,广州郊外的海风仍带着暖湿气息。距离抗美援朝胜利已过去二十余年,这位在鸭绿江畔失去右臂的少将第一次长时间脱离工作节奏,住进了白云山下的疗养院。他刚刚与医护人员道晚安,还来不及合上手边的《世界石油年鉴》,电话铃声骤然响起。

“首长,王震同志急电!”值班警卫几乎是冲进病房。

余秋里披着军大衣,接过听筒,电话那端只短短一句:“老周情况不好,赶紧回来!”王震的嗓音沙哑,却不容置疑。

话音落地,他愣了两秒,随后转身对警卫低声吩咐:“半小时内出发,联系最近一班飞北京的机组。”

二十多年来,在炮火与钻机的双重考验中,他听过无数“紧急集合”,但这一次,他感觉胸口被什么重重击中。周恩来病危——那是一条任何老部下都难以接受的消息。他懂王震,这位湘西老兵从不无故惊慌,电话的急促就是命令。

飞机起飞前,他坐在舷窗边,目光穿过跑道尽头的灯火。不久前,周恩来还让他整理国家计划委员会的能源资料,一页一页批注,连页边距都写满小字。如今病危电报摆在眼前,余秋里只能在心里反复揣摩总理最后嘱托的含义。

回京途中,思绪不自觉掠过1958年那场突如其来的任命。那会儿,石油工业部“一五”计划严重拖欠,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每个人眉头紧锁。周恩来、彭德怀拍板:“让余秋里去!”一句“革命加拼命”,把他从野战军推向陌生的钻探现场。从大西北到松辽盆地,他把会战当战役,一口口井像一个个高地,硬是在1964年把“贫油论”踩进泥里。那段岁月,周恩来是灯塔,也是后盾——困难时候总能听到一句“有什么问题尽管提”。

航行的噪音里,他忽然想起毛泽东当年那句半开玩笑的“儿童团”,43岁的他被首长戏称“娃娃”,可如今自己已年过六旬,而周恩来躺在医院的消息却像冷雨一样敲打。

1月8日清晨,飞机滑行至南苑机场。机门刚开,国务院办公厅工作人员已守在舷梯口。对方眼圈通红,只说了两个字:“走了。”没有敬称,没有赘述。余秋里沉默点头,右袖空荡,军大衣在寒风里扬起,整个人似乎被抽去了骨头。

守灵大厅内,水晶棺旁摆着一排素白花圈。余秋里直直立在队伍尾端,轮到他向遗体行军礼时,泪水突然模糊视线。他轻声低语:“总理,石油产量今年还能再上去,请放心。”旁人只听见含混几个字,却能感到那股克制的悲痛。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吊唁完毕,他没有立刻离场,而是转到人民大会堂一间小会议室,临时召集能源口几位负责同志,把自己在广州期间拟的几个油气勘探设想交代清楚。有人劝他休息,他摆手:“总理走了,事情不能停。”词句朴素,却是老兵惯有的行事原则。

追思之余,不少同志私下猜测:同样从延安一路走来的战友,为何非让余秋里赶回北京?除了“见老人家最后一面”这样最直接的情分,更深层的原因在国务院已酝酿数月的“以能源带动国民经济回升”方案。周恩来原本计划农历春节后亲自定稿,他深知自己时日无多,便把最后的叮咛托付给王震——务必让余秋里回京,确保方案衔接不断档。

事实也确如此。总理逝世第三天,邓小平主持的小范围碰头会上,余秋里被要求继续牵头能源专项,保证油田建设、输油管网、配套炼化保持既定进度。他只简单回答一句:“请批准直接赴大庆、胜利两线现场。”会后即刻动身。

有人回忆,那段日子里,他在北京停留的时间不超过一周,往返于会战工地和部委之间,平均一天睡眠不到五小时。1976年底,全国原油总产量攀升至一亿吨大关,为随后三年经济拨乱反正提供了关键支撑。这份成绩单,某种意义上完成了他向周恩来许下的临别承诺。

广州那通深夜电话,成为余秋里政治生命中的分水岭。此前,他是石油部长、国家计委副主任;彼时起,他更像一根被临危扛起的钢钉,死死钉在能源与经济的接缝处。回忆电话内容,他只对少数同事说过一句:“老周知道我有欠账,他放心不下。”言语平静,却透露出不容推卸的责任感。

多年以后,石油系统内部总结大庆会战经验,不忘提到1976年余秋里夜奔京城的插曲。文件评语这样写:若无当晚及时衔接,一系列建设任务极可能因指挥链断裂而拖延半年以上。历史无法假设,但关键节点里,一个电话、一架夜航、一次义无反顾,往往改变后续进程。

那张当年从广州飞北京的航班座位卡,被余秋里一直夹在笔记本里。没有豪言,没有题字,只在角落画了一个小圆点,旁边标注日期:1976.1.8。懂他的人都明白,那个红色圆点,是送别,也是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