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慈悲地赋予个体一套将剧痛转化为审美观照与叙事存在的方法,而不需将这份“不合时宜”的表达折损为文艺、矫情的自嘲标签。」
(文学史上“最著名”的一场“合订雪”)
在这个飘雪的冬天,互联网上也下起了一场“合订雪”。
张岱笔下崇祯五年《湖心亭看雪》中“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的孤寂,悄然飘转至乔伊斯《死者》结尾处,覆盖在整个爱尔兰所有的生者和死者身上,川端康成《雪国》漫山遍野的肃杀与林冲山神庙前的怒雪席卷而来,落得红楼里“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合订雪”的评论区共鸣)
全世界的文学在此重逢,横跨古今中外经典文学作品对雪的描摹奇妙地串联在了一起,没有任何饱含情感的用词却不着痕迹地呈现出统一气质和文学底色:寂静、颓圮、净化与易逝。
(仿照“合订雪”,以雨的文学表达汇聚一场“合订雨”)
与其相似的,在《雷雨》的轰隆声中,《百年孤独》中的马孔多下起了一场“合订雨”。在这场“合订文学”的文字蒙太奇混剪狂欢中,为何不同文化背景、不同地域、不同时代的意象描写能圆融地揉进同一种语感和境遇,依然在今天引发集体共鸣?
似乎我们很难说清,为什么看到雪,身体就化为文字密封发酵的容器般触发悲伤情愫,也很解释为什么在情绪需要排遣时,倾向于借助“天凉好个秋”等文学表达完成某种程度上的纾解。
(“我享受与痛苦共生的快感,对刺激之下激发的创作欲望感到沾沾自喜”)
中国文学有着“伤春悲秋”的叙事传统,相比直接述情偏爱借景抒情、寓情于景等含蓄内敛的留白手法,自然景观就成为创作者惯用的情绪出口,将那些私密的生命经验进行情与景的双向绑定。这份高度浓缩的情感表达愈发地克制,经由时间的加持,就释放得愈发剧烈丰沛。
这些表达之所以跨越时空依然保质和奏效,在于气象是天然的、无可指摘的、共享的。在自然发展史中,雪平等地覆盖一切,带来静止、隔绝与边界的模糊。极大多数文明必须周期性地面对并解释严寒这一具有威胁性、注定孕育悲剧美和消融梦的自然力量。
(俄国文学的形容词:苍凉、浑厚、巍峨、怜悯、博爱)
寒带文明的文学作品中的冷冽气质尤为典型和突出。文化地理学关注不同地理特征对文学表征的影响,“寒带盛产哲学家”“苦难/寒冷是文学的温床”一定程度上点明了地理环境对知识型的影响。俄国文学不是阳光的产物,而是在漫长寒冷、匮乏与阴影的痛苦中产生的思考。
(电影《冒险乐园》)
放宽到整个人类文学中,从《诗经》的雨雪霏霏到普鲁斯特笔下贡布雷的冬日,雪的意向丛超越了具体文本,从虚无与安宁的自然实物,成为幻灭与细碎的载体,升华为爱与生死界限的象征,为内省、超越性沉思提供了自然对应物,成为人类表达复杂情感的通用语言。
当现实中的我们遭遇挫折或无所适从时,这些沉淀在文化记忆中的意象便自然浮现,为难以言说的情绪提供凝练的表达容器。
网络上也有着“热带无哲学”的论调,认为热带永恒丰饶的环境造就了人们没有生存压力的低欲望状态,消解了痛苦的紧迫性,缺乏产生哲学思想的动力。这种易于传播的表述在语义的快感中忽略了寒冷孕育思想、热带生产本能的价值判断背后的殖民视角。
(阿彼察邦《能召回前世的布米叔叔》,在东南亚恒定循环的湿热环境,盛产迷幻记忆的热带宗教式哲思)
博尔赫斯的迷宫时空、马尔克斯的魔幻现实主义、南洋文学的历史钝痛,皆是深植于热带土地的哲思。“马孔多在下雨”,《百年孤独》中“下雨”一词一直和遗忘有所联系,遗忘来处、遗忘本心乃至遗忘历史。
马华作家黄锦树笔下的雨,是历史血腥被植物快速覆盖的见证,是离散者粘稠的乡愁。这些带有咸腥味的热带雨同样淋漓浇注在每位读者身上,带来的不是清洗,而是在浸泡和侵蚀中晕开的针扎般的刺痛。
(“请滑动选择你的文学阵营”)
不论是冰冷苦寒造就的严肃文学,还是湿热中生成的关于生存与遗忘的叙事智慧,文学袒露着全人类共通的难免带有灰度的生命底色,让我们看到,原来所有人的生命上空笼罩着同一片悲情的云,历经各自生命中连绵不绝的风霜雨雪。
在文字中,我们坠入了一场延绵的飘雪、一场漫长的潮湿,目睹各自生命中的异常气象。与其说我们痴迷的是雨雪飘零的自然意象,其实是蘸着这些精神气候书写的执笔者的“痴人之心”。
(许多重新解析张岱《湖心亭看雪》的帖子)
许多重新解析《湖心亭看雪》的帖子,让课本里“人鸟声俱绝”之下暗流涌动的情感喷薄而出。再读这只有寥寥数语的白描文章,原本只觉得形美的字里行间忽然扑来的湿冷寒气钻入鼻息,激得没做好准备的身体不禁打了寒颤。
在这场愈下愈大的雪中,那余舟一芥上文人张岱的身影反倒清晰了些。从“少为纨绔子弟,极爱繁华”到“庵国破家亡,无所归止。披发入山,駴駴为野人”,这场崇祯五年的雪,待他提笔写下时已经过去了二十年。他曾笃信和倾注的一切,都在这场雪中落空。
(历史里的刻舟求剑)
更多人读懂了张岱,是惊觉原来我们和他一样,都被困在麻木、悲哀和无力感笼罩的雪境之中,沦为精神原乡的遗民。理想总是归于虚无,一切跃动的热望,都被强大的气流无声地压实为一片肃穆、苍白的静。年少时期遇到的湖心亭这场雪,从崇祯五年下了四百年,终于下进了我们心里。
(“最萧瑟寂寞的顷刻间,我想到了张岱,仿佛自己正站在崇祯五年的西湖”)
后现代文学奠基人乔伊斯在《都柏林人》中写出了西方文学史最著名的那场雪。他笔下“精神瘫痪”的都柏林人非常接近后现代的我们,纵情狂欢的、不甘平凡的、被困原地的、想要逃离的、满含泪水的……他们厌恶生活的死气沉沉,对现实困境有所觉察,在泥沼中无能为力地挣扎。
“落在一个人一生中的雪,我们不能全部看见,每个人都在自己的生命中,孤独地过冬。”除了在辨认出各自生命中的困顿后流泪,文学有现实指导意义吗?
有一个确切的形容可以给出答案,“阅读和写作是在语言的苔原上耕种前人收割过的冻土”。我们需要共同的故事抵御周而复始的严寒,文学不承诺消除风雪,而是教会我们在苍白的现实中保持敏锐的感知力,去辨认雪的形态,从他人留下的篝火余烬中学会自己生火。
文学不提供一劳永逸的解药,它是一份持续钻木取火的抗寒练习。正如《都柏林人》最后那场飘落整个爱尔兰的雪,跨越了生死,在阅读者一次次回溯中,落在每个渺小生命个体那些寒冷、孤独与渴望被理解的时刻。
(《隔壁房间》中,在身患重病的玛莎生命的最后时刻,失联多年后重聚的两人一起看着窗外雪景)
我们在古老的雪中重逢,识别出彼此的身影,并重新相信,思考、感受与连接仍是人类最珍贵的抗寒能力。
“文章憎命达”,文学和疼痛或许是纠葛缠绕的共生关系。如果说“苦难是文学的温床”已落入被戏谑的处境,那我更想说,“生命是文学的温床”。文学不回避伤害的完整性,允许我们将个体痛苦转化为公共语言,允许我们物伤其类地活着。
(“我选择文学作为我终身的解药”)
文学是信仰和救赎,这句话可能略带“矫情”的话语,在我看来是说,文字是溶进血液中细细流淌的存在,在难以避免的锋利外物刺破伤口带来的灼烧刺痛中,让我们一遍遍在凝血愈合的疤痕间指认出属于人类、属于自己的那部分灵魂。
有人说,我们生活在文学缄默的时代。我们所面对的文字,只有文案,没有文学。我们越来越处于米兰·昆德拉所批评的“媚俗”状态,在表达中排除一切不快的事物,排除粪便、死亡、痛苦、罪恶。甚至这场“合订雪”的存在,是否只能算作对文字幼稚、浅薄的游戏?
在意义变得稀薄、连接变得脆弱、表达趋于平滑的世界里,人们本能地寻找那些仍辟有痛苦自留地的叙事。
从来不是阅读需要人类,而是人类需要文学。真正的文学,始终包含对将痛苦与复杂性抹平的媚俗的抵抗,将不可化约的粗糙与艰涩重新交还给我们。
(“毕竟这是塑料袋比鸟飞得还高的时代 ” )
白寅在《致中文系》中自嘲般解怀道,你突然发现四年里,什么都没有学会,只学会了为他人泪流满面。选择成为文科生似乎需要额外的理由进行自证,近乎于一种褒贬混杂的“理想主义和英雄主义”,产生的痛苦被视作形而上的无病呻吟,于是只好主动以矫饰的自嘲攥紧那颗不想冷下来的心。
(“宝宝,你是一个文艺女”的自嘲叙事)
侯孝贤导演电影中的“悲情城市”台北在社媒上被浪漫化为“文科生的乌托邦”。这片被诗歌和文字环绕的土壤,慈悲地赋予个体一套将剧痛转化为审美观照与叙事存在的方法,而不需将这份“不合时宜”的表达折损为文艺矫情的自嘲标签。
文学允许我们保有听见他人痛苦的敏感,保有回应以黯声恸哭的能力,允许我们在“务实”逻辑统筹的世界中重复“务虚”的实践,哪怕徒增意义的蹈空。
(“台北是文科生的乌托邦”)
在台湾文丛中,白先勇将被排斥的、不可言说的爱欲与孤独写给在最深的黑夜里独自彷徨街头,无所依归的孩子们;朱天心笔下高度自觉、充满知识焦虑的都市漫游者抵抗着现实对自我的吞噬;袁哲生的文字将无法安放的寂寞与虚无提炼到了近乎透明的程度;简媜的“躲到台大校园杜鹃花丛下,不要被命运找到”试图为困顿生命树立温柔的出口指示。
(作家简媜社交账号中对“不要被命运找到”及读者疑问的解答)
在这里,文学性与社会性得以短暂兼容,自我与外在达成珍贵的合谋。明白乌托邦的虚妄和现实的重量,但至少还有寻觅和搭建这方自洽轻盈空间的勇气。
让雪继续下,在空气稀薄的世界中,守护叙述的火焰,不屈服于意义的寒冬。
(图片素材均来源于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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