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闷热的夏夜,我被喉咙的干渴唤醒。
墙上的夜光钟指向凌晨两点四十七分。我轻手轻脚地下床,赤脚踩过微凉的地板。
父母的卧室门缝里漏出一线微光。我本打算径直去厨房,却被里面压低的谈话声钉在了原地。
“老房子那边……真的不能再拖了。”是父亲的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地底传来。
母亲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可那口井……那年那口井的事,晓雪和晓阳这辈子都不能知道。”
“我知道。”父亲的声音更低了,“但我昨晚梦见爸站在井边,浑身湿透地看着我。”
一阵长久的沉默。我屏住呼吸,耳朵几乎贴上门板。
“三十年了,”母亲的声音带着哽咽,“我们守着这个秘密三十年了。有时候我半夜醒来,总觉得能闻到井里的那股味儿……”
“别说了。”父亲打断她,语气里是我从未听过的疲惫,“睡吧。明天……明天我再想想办法。”
脚步声靠近门口,我慌忙闪身躲进阴影里。
门没有开。但那几个词——“老房子”“那年那口井”“秘密”——像钉子一样楔进我的脑海。
我忘记了自己为什么起床,只是机械地走回房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的月光惨白如霜。
01
第二天早餐时,家里的气氛像凝固的石膏。
父亲许岩沉默地咀嚼着面包,眼睛盯着盘子边缘的一点油渍。母亲曾秀萍煎蛋时差点烫到手,端上桌时盘子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爸,妈。”我舀起一勺粥,故作随意地问,“我昨天整理照片,看到几张老房子的照片。就是爷爷以前住的那个院子吧?”
勺子掉进碗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母亲的手停在半空,脸色瞬间苍白。父亲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扫过我:“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好奇。”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照片里院子有口井,现在城市里很少见了。”
“那口井……”母亲开口,又猛地闭嘴。她站起身,“牛奶好像烧糊了。”说着快步走向厨房,膝盖却不小心撞到椅子。
父亲放下筷子,用纸巾慢慢擦嘴。“老房子早就拆了,井也填了。都是过去的事了。”
他的语气平淡,但握着纸巾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
“可是照片里——”
“晓雪。”父亲打断我,“有些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
他的眼神里有种我从未见过的恳求,或者说,是警告。
早餐在沉默中结束。父亲出门上班时,拍了拍我的肩膀,力度比平时重了些。母亲收拾碗筷时,失手打碎了一个杯子。
玻璃碎片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母亲蹲下身去捡,我看见她的肩膀在轻轻颤抖。
“妈,你没事吧?”
“没事。”她迅速抬头,挤出一个笑容,“就是手滑了。你快去上学吧,别迟到了。”
但我分明看见,她的眼角有未擦净的湿意。
那天我一整天都心不在焉。教授的讲课声像是隔着一层水传来,笔记上写满了无意识的涂鸦——“井”“老房子”“秘密”。
傍晚回家时,母亲正在阳台上晾衣服。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地印在地板上。
我走近,听见她在低声哼一首很老的歌谣。调子哀婉,词句模糊不清,像是在说什么“井水深深”“魂儿不归”。
“妈,你哼的什么歌?”
她吓了一跳,衣架从手中滑落。“没什么,小时候听来的童谣,早就忘了词了。”
可她的眼神在躲闪。我弯腰捡起衣架递给她时,注意到她的手指冰凉。
“妈,你和爸……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时间仿佛停滞了几秒。风吹动晾晒的床单,在我们之间扬起一片白色的波浪。
“我们能有什么事瞒你。”母亲接过衣架,转身继续晾衣服,“你这孩子,就是心思太重。快去写作业吧。”
她的背影挺得笔直,僵硬得像一尊雕塑。
那天夜里,我失眠了。凌晨时分,我又听见父母房间里传来压低的说话声。这次我贴着门缝,只捕捉到零碎的词句。
“丁伟昨天打电话来了……”“……说要回老家看看……”“不能让他见爸……”
丁伟?我想起这个名字。好像是爷爷的老邻居,几年前来过家里一次。那时他和爷爷在书房聊了很久,出来时两人眼眶都是红的。
第二天是周六。我决定去阁楼看看。家里那些老照片和旧物,都堆在阁楼的几个箱子里。
母亲在楼下织毛衣,见我搬梯子,抬起头问:“找什么?”
“借几本旧参考书。”我撒了个谎。
阁楼里满是灰尘的味道。昏黄的灯泡照亮拥挤的空间,几只蜘蛛在角落结网。
我找到标着“老照片”的纸箱。打开后,霉味扑面而来。
最上面是父母年轻时的合影,笑得灿烂。下面是一些黑白照片,有爷爷抱着年幼的父亲的,有老房子院子的全景。
我找到了那张井的照片。
那是口石砌的井,井台磨得光滑,井轱辘上的绳子还卷着一半。井边站着两个人影,因为年代久远已经模糊不清。
翻到照片背面,有人用钢笔写了一行小字:“1989年夏,井边合影。”
1989年。我算了算,那是三十年前。
照片下面压着一本深蓝色封面的笔记本。我翻开,是爷爷的笔迹。记录的多是日常琐事——今天买了什么菜,谁来做客,天气如何。
但翻到中间时,我愣住了。
有十几页被整齐地撕掉了。从残留的纸根可以看出,撕得很小心,很坚决。
在撕掉的部分之前那一页,写着一段没头没尾的话:“又梦见那口井了。井水黑得看不见底。我在井边站了一夜,不知道该怎么办。也许这辈子都……”
后面的话被水渍晕开,字迹模糊不清。我对着灯光仔细辨认,只认出几个零散的字:“……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谁来救救我……”
笔记本从手中滑落,啪地一声掉在木地板上。
灰尘在光柱中缓缓升起。
02
我悄悄把笔记本带回房间,藏在书架最里层。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的气氛越来越奇怪。父亲下班越来越晚,回来时身上有时带着烟味——他十年前就戒烟了。
母亲则变得格外勤快,把家里每个角落都打扫得一尘不染。可她的眼神总是飘忽不定,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逃避什么。
周四下午没课,我决定去拜访丁伟。凭记忆找到了他留下的地址——城西一个老小区。
开门的男人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他打量着我:“你找谁?”
“丁叔叔,我是许岩的女儿,赵晓雪。”
他的表情变了变,像是惊讶,又像是预料之中。“进来吧。”
屋里陈设简单,有一股独居老人的味道。他给我倒了杯茶,坐下后长时间沉默。
“我爷爷……最近身体不太好。”我试探着开口。
“听说了。”丁伟点点头,目光投向窗外,“许叔是个好人。我们做了三十年邻居。”
“您知道我家老房子那口井吗?”
茶杯在他手中微微一晃,茶水溅出几滴。他抽出纸巾慢慢擦拭,动作迟缓得像是在拖延时间。
“井啊……老院子里都有井。你家那口井挺深的,水也甜。”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
“可是我听说……”我斟酌着词句,“那口井好像出过什么事?”
丁伟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这个动作他重复了三遍。“晓雪,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要好。”
“我已经二十二岁了,丁叔叔。”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是啊,都这么大了。当年你爸带你回来过年,你才这么高。”他用手比划了一个高度。
“那么请您告诉我,三十年前,那口井到底发生了什么?”
长久的沉默。墙上的老式挂钟滴答作响,每一秒都拉得很长。
丁伟重新戴上眼镜,声音低得像耳语:“那年夏天……井里淹死过一个人。是个外乡人,来讨债的。”
“讨债?”
“嗯。
听说是许叔……你爷爷,年轻时候欠的赌债。”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那人来家里闹了几次。
后来有一天,人就不见了。
再后来,井里浮上来一具尸体。”
我的手指紧紧抓住茶杯,瓷器传递来的热度烫得手心发疼。
“警察来了,说是失足落井。但事情太巧了,所以有些闲话。”丁伟避开我的目光,“许家很快就搬走了,房子也卖了。后来那片拆迁,井就填了。”
“那个人的名字呢?”
“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丁伟站起身,送客的意思很明显,“晓雪,听叔叔一句劝。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你爸妈这些年不容易,守着这个家,守着这个秘密……”
他没有说完,但眼里的怜悯刺痛了我。
回家的路上,我特意绕到老房子所在的区域。那里现在已经是一片商业区,玻璃幕墙的大楼在夕阳下反着光。
我站在街口,想象三十年前这里的样子:青砖灰瓦的院子,石砌的井,还有那个消失在井里的陌生人。
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晓雪,你在哪?快回家吃饭了。”
“马上回来。”
挂断电话前,我听见背景音里爷爷剧烈的咳嗽声,还有奶奶焦急的呼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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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开始失眠。每晚躺在床上,眼前总会浮现那口深不见底的井。
周末,我去市图书馆查阅旧报纸。微缩胶片机发出低沉的运转声,屏幕上闪过一页页泛黄的新闻。
1989年8月17日,《城郊日报》第三版右下角,一则简讯:“昨日,城西许家村村民在一口井中发现男性尸体。
经初步勘查,死者为外地来本市的张某,系失足落井身亡。
警方提醒广大市民,夏季井边湿滑,务必注意安全。”
报道只有短短一百多字,没有细节,没有后续。死者连全名都没有,只说是“张某”。
我反复读了几遍,注意到一个奇怪的地方——报道里没有提到任何家属认尸的消息,也没有说尸体是如何处理的。
我又往前翻了几天,没有找到任何关于“张某”来讨债或失踪的报道。这个人像是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在井里。
借了笔和纸,我抄下报道全文。正要离开时,管理档案的老管理员看了我一眼。
“小姑娘,查这个干什么?”
“做社会调查。”我随口编了个理由。
老管理员推了推眼镜,慢悠悠地说:“1989年啊……那年夏天特别热,井水都下降了。不过许家村那口井出事,倒是有点印象。”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您记得?”
“记得一点。
当时我还跑现场呢,刚当记者没多久。”他回忆道,“那口井特别深,捞尸体费了好大劲。
奇怪的是,死者身上没什么挣扎痕迹,衣服也整齐。”
“不是说失足落井吗?”
老管理员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官方的说法是这样。但当时有个老警察私下说,井台太高了,要‘失足’掉进去还真不容易。”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而且,井边太干净了。要是真失足滑下去,总该留下点痕迹吧?”
“那后来……”
“后来就不让跟了。主编说这事到此为止。”老管理员耸耸肩,“小姑娘,这都三十年前的事了,还查它干嘛?”
我没有回答,只是道了谢离开。
走出图书馆时,天已经黑了。路灯把我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路过一家便利店,我进去买水。电视上正在播放晚间新闻,主播用平稳的语调报道着各种事件。
我忽然想,三十年前那个死在井里的人,他的人生就这样变成了一则简讯,然后被时间的尘埃覆盖。
没有人记得他的名字,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为什么来。
除了我的家人。
回到家时,晚饭已经准备好了。爷爷今天精神好些,被奶奶扶到餐桌旁坐下。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晓雪回来了。”
“爷爷。”我在他身边坐下,握住他枯瘦的手。
他的手很凉,皮肤薄得像一层纸,下面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他反握住我的手,力度大得惊人。
“井……”他的嘴唇颤抖着,“井里……冷……”
奶奶的脸色瞬间变了。“老头子,你又糊涂了!说什么胡话!”
“我不是故意的……”爷爷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神开始涣散,“他来找我要钱……我没钱……推了一下……就掉下去了……”
餐桌上死一般的寂静。父亲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母亲猛地站起身:“爸累了,我扶他去休息。”
“等等。”我开口,声音干涩,“爷爷刚才说什么?”
“他病糊涂了,说的都是胡话。”父亲的声音紧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弦,“妈,扶爸回房。”
奶奶慌乱地点头,和母亲一起搀起爷爷。爷爷被架着往房间走,却还回头看我,嘴唇无声地开合。
我看懂了那个口型:“对不起。”
那晚,我半夜起床去洗手间,看见父亲一个人坐在客厅的黑暗里。烟头的红光明灭不定——他又开始抽烟了。
我站在阴影里,听见他压抑的啜泣声。很低,很低,像受伤的野兽在洞穴里呜咽。
母亲从卧室出来,轻轻抱住他。两人在黑暗里相拥,肩膀都在颤抖。
我没有惊动他们,悄悄退回房间。躺在床上,我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从深蓝到鱼肚白,再到清晨的淡金。
新的一天开始了。可我们家还陷在三十年前的黑暗里,那口深不见底的井中。
04
我开始暗中观察家里的每个人。
爷爷大多数时间昏睡着,偶尔清醒时眼神总是充满恐惧。他会紧紧抓住奶奶的手,反复说:“有人敲门……是不是他又来了……”
奶奶总是轻声安抚:“没人来,老头子,你做梦呢。”
但她的眼神会不自觉地飘向门口,耳朵竖起来倾听。这个动作如此自然,显然已经重复了成千上万遍。
父亲变得更加沉默。他每天准时上班,准时下班,但回家后就钻进书房。有一次我借口送水果进去,看见他对着电脑发呆,屏幕上是一片空白的文档。
“爸,工作很忙吗?”
他吓了一跳,迅速关掉窗口。“还好。你怎么还没睡?”
“马上就去。”我放下果盘,瞥见书桌上摊开一本旧相册。其中一页是爷爷年轻时的照片,背景正是老房子的院子。
父亲注意到我的目光,合上了相册。“早点休息吧。”
母亲的变化最明显。她开始频繁地做噩梦,半夜惊醒时会尖叫。父亲总是第一时间抱住她,低声安抚。
有一次我听见她说梦话:“井里……他在井里看着我们……”
我决定再去一次图书馆,这次我要查1989年前后的社会新闻。也许能找到关于“张某”的更多信息。
但结果令人失望。那个年代的信息本来就少,关于流动人口的记录更是寥寥无几。
坐在图书馆的长椅上,我陷入沉思。如果爷爷真的失手杀了人,为什么没有坐牢?如果真是意外,为什么全家要守着这个秘密三十年?
手机震动,是弟弟晓阳发来的消息:“姐,妈今天又哭了,我问她为什么她不说。家里到底怎么了?”
晓阳才十六岁,正在准备中考。我不能让他卷进来。
“没事,妈就是担心爷爷的身体。你专心复习。”
回复完消息,我起身离开。走出图书馆时,一个想法突然冒出来:如果找不到“张某”的信息,也许可以从爷爷的过去入手。
爷爷年轻时会赌博?这完全颠覆了我对他的认知。在我记忆里,爷爷是个温和的老人,喜欢养花、下棋、听京剧。
回家路上,我去了一趟爷爷奶奶常去的老年活动中心。看门的王大爷认识我。
“晓雪啊,来看你爷爷?”
“王爷爷好。我想问问,您认识我爷爷这么多年,知道他年轻时候的事吗?”
王大爷想了想:“老许啊,人挺好的。就是有时候一个人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以前会打牌什么的吗?”
“打牌?会啊,我们经常一起打。”王大爷笑了,“不过你爷爷牌品好,输了也不急眼。不像有些人……”
他忽然停住,像是想起了什么。“不过说起来,你爷爷刚搬来那几年,确实有点奇怪。”
“怎么奇怪?”
“特别怕陌生人敲门。
有一次收水电费的来,敲门声音大了点,你爷爷吓得把茶杯都摔了。”王大爷回忆道,“还有一次,社区组织旅游,要坐船。
你爷爷说什么都不去,说是怕水。”
怕水?一个在井边生活了大半辈子的人,会怕水?
谢过王大爷,我心事重重地往家走。刚到楼下,就看见父亲的车急驶过来,停在我身边。
车窗降下,父亲的脸色很难看。“上车。”
我坐进副驾驶,车里有一股浓重的烟味。
“你去老年活动中心干什么?”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方向盘的手背青筋暴起。
“找王爷爷问点事。”
“关于你爷爷的事?”
我没有否认。
父亲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晓雪,有些事情,不知道真的比较好。”
“可我已经知道了大部分。”我转过头看着他,“井里死了人,爷爷可能有关,对吗?”
车子猛地刹住。我的身体因为惯性向前倾,安全带勒得肩膀发疼。
父亲趴在方向盘上,肩膀剧烈地起伏。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
“谁告诉你的?丁伟?还是你自己查的?”
“都有。”我迎着他的目光,“爸,我已经二十二岁了。我有权知道家族的过去。”
“知道以后呢?”他的声音沙哑,“去报警?让你爷爷临死前还要坐牢?让我们家彻底毁掉?”
我愣住了。这个问题我确实没有想过。
“那个人的家人呢?”我小声问,“他们就活该失去亲人吗?”
父亲闭上眼睛,一滴泪从眼角滑落。“那个人没有家人。他是个流浪汉,也是赌徒。他讹上你爷爷,是因为知道你爷爷心软。”
“可是……”
“没有可是。”父亲睁开眼睛,眼神里有一种决绝的痛苦,“晓雪,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为了这个家,为了你爷爷能安度晚年,为了你弟弟能安心考试——求你,别再查了。”
我第一次看见父亲用这样的语气说话——不是在命令,而是在哀求。
车子重新启动,缓缓驶向家的方向。一路上,我们都没有再说话。
但我知道,我停不下来了。
真相就像那口井,我已经看见了井口,就无法控制自己不往下看。
即使下面是深渊。
05
家里的冷战开始了。
我和父亲之间竖起了一道无形的墙。吃饭时,我们避免眼神交流;交谈时,对话简短而生硬。
母亲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她试图调解,但每次开口都被父亲沉默的眼神制止。
周六下午,父亲接了个电话后匆匆出门。我从窗户看见他开车离开,方向不是单位。
鬼使神差地,我拦了辆出租车跟上去。
父亲的车开向城郊,穿过一片待开发的荒地,最后停在一个废弃的村落前。
是许家村。老房子所在的地方。
我让出租车在远处等着,自己悄悄跟进去。
村子已经基本拆完了,残垣断壁间荒草丛生。父亲显然对这里很熟悉,在废墟间穿行,最后停在一处地基前。
那里有一口井。
井台还在,但井口已经被水泥封死。父亲在井边站了很久,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然后他蹲下身,从包里取出纸钱和香。打火机亮了几次才点燃,火焰在风中摇曳。
他低声说着什么,我听不清。但能看见他的肩膀在颤抖,抬手抹了几次脸。
他在哭。
我躲在断墙后面,心脏狂跳。这一幕印证了我所有的猜测——这口井里确实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父亲烧完纸,又在井边站了很久。天快黑时,他才转身离开。
等他走远,我走到井边。水泥封得很严实,缝隙里长出了杂草。井台的石头上,有模糊的刻痕,像是有人用利器反复划刻过。
我蹲下身仔细辨认,发现是无数个“正”字。一道一道,密密麻麻,数不清有多少个。
有人在计数。数什么?天数?年数?还是悔恨的次数?
风穿过废墟,发出呜咽般的声音。我忽然感到一阵寒意,不是身体上的冷,而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恐惧。
这口井吞噬了一个生命,也吞噬了一个家庭三十年的安宁。
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晓雪,你在哪?快天黑了。”
挂断电话,我最后看了一眼那口井。在暮色中,它像一个沉默的伤口,嵌在大地上。
回到家时,父亲已经回来了,正在洗手。水流声很大,他洗了很久。
晚饭时,爷爷的精神意外地好。他甚至自己用勺子喝了几口粥,还冲我笑了笑。
“晓雪,过来。”
我走到他身边。他握住我的手,手心温暖。“好孩子……爷爷对不起你们……”
“爷爷,您说什么呢?”
他的眼神清明了一瞬,那种清明让我心悸。“那口井……井里的秘密……压了我一辈子,也压了你爸一辈子。”
奶奶想打断他,但爷爷摆摆手。“让我说。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他喘了几口气,继续说:“那个人……叫张建国。是我在赌桌上认识的……我欠了他钱,很多钱……他来家里要,推搡之间……他掉下去了。”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每个人的呼吸声。
“我在井边坐了一夜。
想自首,又不敢。
最后……找了块大石头绑在他身上,沉下去了。”爷爷的眼泪流下来,“后来警察来,我说没看见。
他们查了几天,定为意外。”
母亲捂住嘴,发出一声压抑的啜泣。父亲低着头,拳头握得紧紧的。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那天去了赌场。”爷爷的声音越来越弱,“也后悔……没有勇气去自首。我毁了一个家,也毁了自己的家……”
他的眼睛慢慢闭上,又陷入昏睡。
奶奶轻轻擦去他的眼泪,自己的眼泪却止不住地流。
父亲站起身,走到阳台。我透过玻璃门,看见他点了一支烟,烟雾在夜色中缓缓升起。
那天夜里,我敲开了父母卧室的门。
他们坐在床上,没有开灯。月光照进来,两个人的脸都半明半暗。
“我想知道全部。”我说。
母亲看了看父亲,父亲点了点头。
06
母亲开始讲述,声音平静得可怕,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1989年夏天,爷爷许健四十二岁,在厂里当技术员。那时父亲许岩十八岁,刚考上大学。
爷爷有个不好的习惯——偶尔会去地下赌场玩两把。一开始只是小赌,后来越陷越深。
他欠了一个叫张建国的赌债庄家三千块钱。在当年,这是一笔巨款。
张建国找上门来,态度强硬。爷爷求他宽限几天,两人在院子里发生了争执。
“你爷爷后来回忆说,他只是推了一下。”母亲的声音微微颤抖,“但张建国脚下一滑,后脑撞在井台上,然后掉进了井里。”
井很深,张建国不会游泳。爷爷趴在井口喊,只听见扑腾声,很快就没有了动静。
“你爷爷吓坏了。
他第一个念头是去找绳子救人,但跑到一半就停住了。”母亲闭上眼睛,“他说,如果张建国死了,他就是杀人犯。
如果张建国没死,他的赌债和这事曝光,工作就没了,你爸的大学也上不成了。”
于是爷爷做了一个决定。他找了一块大石头,用绳子绑好,沉入井底。
“他说,这样尸体就不会浮上来。时间久了,就算被发现,也查不出死因。”
第二天,爷爷去派出所报失踪,说有个朋友来家里后离开,再没回来。三天后,井里发出异味,邻居报警,尸体被发现。
“警察来调查,你爷爷一口咬定什么都不知道。
因为尸体泡胀了,又有石头绑着,最后定为失足落井。”母亲睁开眼睛,眼里满是泪水,“但你爷爷从此变了个人。
他辞了工作,卖了房子,带着全家搬到了城里。”
父亲终于开口,声音嘶哑:“我上大学后才知道真相。你爷爷在我大三那年喝醉了,全部说了出来。他说他每天做噩梦,梦见张建国从井里爬出来找他。”
“为什么不自首?”我问。
“因为已经晚了。”父亲苦笑,“当时离事发已经过去三年。
自首意味着你爷爷要坐牢,意味着我们全家要背上杀人犯家属的名声。
而且……张建国确实没有家人。
他是个孤儿,到处流浪放债。”
“所以你们就选择了沉默。”
“是的。”母亲接过话,“我们选择了沉默。
我们结婚,生了你,后来又有了晓阳。
每年清明和七月半,你爸都会偷偷去老房子烧纸。
我们以为这个秘密可以带进坟墓。”
房间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窗外的月亮被云层遮住,屋里暗了下来。
“现在你们打算怎么办?”我问。
父亲和母亲对视一眼,同时摇头。
“不知道。”父亲说,“你爷爷的病越来越重,可能撑不过今年。有时候我想,等他走了,这个秘密是不是就真的能过去了。”
“但过不去,对吗?”我轻声说,“否则你们不会半夜还在讨论,不会一听我提起就那么紧张。”
母亲崩溃地哭出声来。
“我们每天都在煎熬!晓雪,你想象不到这种日子!表面上我们要装成正常家庭,实际上心里压着一块大石头!你爸每年去烧纸回来,都会做半个月噩梦!我每次看见井,哪怕是公园的装饰井,都会腿软!”
父亲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这个动作里充满了疲惫。
我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回到自己房间,我站在窗前。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每一盏灯下可能都有一个家庭,一个故事。
我们家的故事里,有一口井,一个死者,和延续了三十年的谎言。
手机亮了,是弟弟发来的消息:“姐,我听见爸妈房间有哭声,怎么了?”
我想了想,回复:“没事,爷爷病情不稳定,他们担心。你早点睡。”
“哦。姐,我觉得家里最近好奇怪。你们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没有。别乱想,好好复习。”
放下手机,我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晓阳才十六岁,他有权利知道真相吗?还是应该像父母保护我一样,也保护他?
我不知道。
那一夜,我又梦见了井。井水黑得像墨,水面上浮着一张模糊的脸。那张脸时而像张建国,时而像爷爷,最后变成了父亲的脸。
我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
天还没亮。我走到客厅,发现父亲又坐在那里抽烟。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
“爸,你没睡?”
他摇摇头。“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那口井。”
我在他身边坐下。父女俩在黎明前的黑暗里沉默地坐着,分享着同一个沉重的秘密。
“我查过法律。”父亲忽然说,“过失致人死亡,追诉期是二十年。但如果是故意隐瞒,情节就严重了。”
“所以如果现在自首……”
“你爷爷可能等不到审判就会死在监狱医院里。”父亲的声音很平静,“而我作为知情不报者,也可能要负刑事责任。这个家就彻底散了。”
“那人的公道呢?”
父亲转头看我,眼神复杂。
“晓雪,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
张建国放高利贷,逼得不止一个人家破人亡。
他的死是意外,虽然你爷爷的处理方式是错的。”
“但你们隐瞒了三十年。”
“是的。”他承认,“我们隐瞒了三十年。这三十年来,我没有一天真正安心过。但我不能毁了这个家,不能毁了你和你弟弟的人生。”
天边开始泛白。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父亲掐灭最后一支烟,站起身。“我去做早饭。你再去睡会儿吧。”
他走向厨房,背影佝偻得像一个老人。
其实他才四十八岁。
07
爷爷的病情急转直下。
周日早上,他突然陷入昏迷,被紧急送往医院。医生说是多器官衰竭,让家属做好心理准备。
全家人都守在病房外。奶奶握着爷爷的手,不停地低声说话,仿佛这样就能把他拉回来。
父亲在走廊尽头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走近时,听见他在说:“丁伟,爸可能不行了……那件事……对,我知道……再等等看。”
挂断电话,他看见我,勉强笑了笑。“你丁叔叔问爷爷的情况。”
“爸,如果爷爷走了,你们打算怎么办?继续守着这个秘密吗?”
父亲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我不知道,晓雪。真的不知道。”
母亲从病房里出来,眼睛红肿。“医生说,可能就这两天了。”
弟弟晓阳也赶来了,他显然吓坏了。“爷爷怎么了?上周不是还好好的吗?”
“年纪大了,病情变化快。”父亲拍拍他的肩,“没事,我们陪着爷爷。”
但爷爷再也没有醒来。周一凌晨三点十七分,心跳监护仪变成了一条直线。
奶奶哭晕过去。母亲扶着她,自己也泪流满面。父亲握着爷爷已经冰凉的手,久久没有放开。
晓阳抱着我哭:“姐,爷爷走了……”
我拍着他的背,眼睛干涩得流不出一滴泪。我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爷爷清醒时说的那句话:“我对不起你们……”
葬礼在三天后举行。来了很多亲戚朋友,丁伟也来了。他站在爷爷的遗像前,深深鞠了三个躬。
仪式结束后,丁伟找到父亲,两人在角落里说了很久。我隐约听见“井”“老房子”“该了结了”这些词。
回家后,父亲把全家人叫到客厅。包括十六岁的晓阳。
“有件事,我必须要告诉你们。”父亲的声音很平静,但手指在微微颤抖,“关于爷爷,关于我们家的过去。”
母亲握住他的手,点了点头。
父亲用了半个小时,讲述了那个夏天的故事。和我知道的版本一样,但他补充了一些细节。
张建国确实是个放高利贷的,但也是个可怜人。他从小在孤儿院长大,没上过学,唯一会的就是在赌场混。
他死的那年,其实才二十五岁。
“你爷爷后来去查过他的身世。”父亲说,“发现他真的一個親人都沒有。
他的遺體在殯儀館放了三個月,最後是政府出錢火化的。
骨灰現在還在公墓的無主骨灰堂裡。”
晓阳听得目瞪口呆。“爷爷……杀了人?”
“是过失。”母亲急忙解释,“是意外,但爷爷处理的方式错了,而且隐瞒了真相。”
“那我们……是不是包庇罪犯?”晓阳的问题很直接。
父亲沉默了很久。“是的。从法律上说,我们是共犯。从道德上说,我们这三十年都活在谎言里。”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我打算去自首。”父亲说。
“什么?”母亲惊呼。
“爸!”晓阳站起来。
我虽然早有预感,但心还是猛地一沉。
“你爷爷已经走了,这个秘密不能再压下去了。”父亲看着我们,眼神坚定,“我去说明情况,承担该承担的责任。你们要继续好好生活。”
“不行!”母亲抓住他的胳膊,“事情已经过去三十年了!你去了有什么用?只会毁了这个家!”
“这个家早就被这个秘密毁了。”父亲轻轻推开她的手,“秀萍,这三十年来,我们有过一天真正的快乐吗?每次笑的时候,心里都压着一块石头。
晓雪发现了,以后晓阳也会发现。
难道要让这个秘密一代代传下去?”
母亲捂着脸哭起来。晓阳不知所措地看着我。
“爸,我支持你。”我说。
三个人都看向我。
“这个秘密太沉重了,我们背不动了。”我继续说,“自首不是最坏的选择。最坏的是继续活在谎言里,每天担惊受怕。”
父亲欣慰地看着我,点点头。
晓阳想了想,也小声说:“我也支持。老师说,做错事就要承认。”
母亲看看我们,终于松了口。“那……我跟你一起去。”
“不,你留在家里照顾孩子们。”父亲握住她的手,“这是我的决定,我自己承担。”
第二天,父亲去了公安局。我和母亲、弟弟在家等待。
时间过得很慢。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
下午四点,父亲回来了。同来的还有两个警察。
“需要去老房子现场看看。”一个年长的警察说,“虽然井填了,但还是要走程序。”
全家人都跟着去了。废墟上拉起了警戒线,工人在警察的指挥下凿开井口的水泥封盖。
三十年过去了,井里早已干涸,堆满了建筑垃圾和泥土。
警察下去勘查,上来后摇摇头。“时间太久了,不可能找到证据了。”
年长的警察走到父亲面前:“许先生,你父亲已经去世,这件事在法律上已经过了追诉期。
而且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是他杀,当年的结论是意外,现在也很难推翻。”
“但是,”警察打断父亲,“你们隐瞒真相三十年,这件事我们会记录在案。
作为家属,你们有道德上的责任。
我建议你们找到张建国的骨灰,妥善安葬,给他一个真正的坟墓。”
父亲愣住了。“这……就可以了吗?”
“法律上,只能这样了。”警察拍拍他的肩,“但良心上的债,要你们自己还。”
警察离开后,我们全家站在井边。井口敞开着,像一个黑洞,也像一个终于愈合的伤口。
“找张建国的骨灰吧。”母亲轻声说。
父亲点点头,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父亲哭出声。
08
寻找张建国的骨灰并不容易。
三十年了,当年的殡仪馆已经搬迁过三次,档案也丢失了大半。父亲跑了一个多月,才在郊区一个老旧公墓的仓库里,找到那盒无人认领的骨灰。
骨灰盒上贴着的标签已经泛黄,字迹模糊:“张建国,男,约25岁,1989年8月16日。”
没有照片,没有生日,只有一個名字和一個日期。
父亲捧着骨灰盒,在仓库里站了很久。管理员说,这个盒子在这里放了三十年,从没有人问过。
我们买了一块墓地,在爷爷的墓旁边。下葬那天,只有我们一家四口和丁伟。
父亲念了一篇简短的悼词:“张建国先生,虽然我们素不相识,但你的生命与我们家的命运纠缠了三十年。
对于三十年前那个夏天发生的事,我们全家深表歉意。
愿你在另一个世界得到安息,愿你的灵魂从此安宁。”
骨灰盒缓缓放入墓穴。填土时,母亲和奶奶都流了泪。
晓阳小声问我:“姐,这样就算结束了吗?”
“不算结束。”我说,“但算一个新的开始。”
墓碑立起来,上面只有一句话:“张建国之墓——许家立。”
没有生卒年,因为我们都不知道。没有照片,因为我们从未见过他。
但至少,他有了一个坟墓。一个不会被遗忘的地方。
从墓地回来后,家里的气氛明显不同了。那种紧绷的、小心翼翼的压抑感消失了。
父亲开始睡得安稳,母亲不再做噩梦。晓阳专心准备中考,成绩反而进步了。
而我,开始整理爷爷的遗物。在旧箱子的最底层,我找到了一本存折。
打开后,我愣住了。存折的开户时间是1990年1月,正是全家搬来城里后不久。三十年来,每个月都有一笔存款,从最初的五十元,到后来的三百元。
最后一笔存款是上个月,爷爷去世前一周存的,五百元。
存折的余额栏里,是一个惊人的数字:十二万八千六百元。
存折里夹着一张纸条,是爷爷的笔迹:“给张建国家人的补偿。如果找不到,就捐了吧。”
原来这三十年,爷爷一直在赎罪。用这种沉默的方式。
我把存折拿给父亲看。他看完后,长时间沉默。
“捐给孤儿院吧。”最后他说,“张建国是孤儿。帮助那些和他一样的孩子,也许是最好的补偿。”
我们找到了一家专门帮助孤儿的慈善机构,以“张建国”的名义设立了助学金。
手续办完那天,全家一起吃了顿饭。没有刻意庆祝什么,但每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晚上,我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光标在空白文档上闪烁了很久。
最后,我开始打字:“1989年夏天,一口井吞噬了一个年轻的生命,也吞噬了一个家庭三十年的安宁。
这个故事里没有坏人,只有做错选择的好人。
爷爷选择了隐瞒,父母选择了沉默,而我选择了追问。
每一个选择背后,都是人性的挣扎……”
我写得很慢,不时停下来回想。那些夜晚的窃听,早餐时的试探,阁楼上的发现,图书馆的查阅,废墟前的跟踪,病房里的坦白。
所有片段串联起来,构成了我们家的三十年。
写到最后一段时,我停下了。该用什么样的结尾?
是悲剧式的反思?还是开放性的留白?
窗外下起了雨,雨点敲打着玻璃。我忽然想起爷爷日记里被撕掉的那些页。
也许有些真相,注定要随着当事人一起消失。我们能做的,不是完全还原过去,而是让过去成为未来的养分。
于是我在文档的最后写道:“井已经被填平,上面盖起了新楼。
秘密已经被揭开,伤口正在慢慢愈合。
我们家失去了一些东西,也得到了一些东西。
最重要的是,我们终于可以直视彼此的眼睛,不再躲闪。
生活还要继续。带着记忆,带着教训,带着赎罪后的平静。
而那口井,将永远存在于我们的记忆里。不是作为恐惧的象征,而是作为警醒的印记——提醒我们,每一个选择都有重量,每一次隐瞒都要代价。
夜深了。我关上电脑,走到窗前。雨已经停了,夜空洗过一样干净。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写完后,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仿佛三十年的重量,终于从肩膀上卸了下来。
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母亲在看电视剧,父亲在旁边看报纸。晓阳在房间里背书,为中考做最后冲刺。
平凡的家庭生活。但对我们来说,这是历经三十年才找回的平凡。
手机响了,是丁伟发来的消息:“晓雪,你爸把捐款的事告诉我了。你们做了正确的选择。”
我回复:“谢谢丁叔叔这些年的守护。”
“应该的。老许是我的朋友,你们是我的晚辈。好好生活,就是对过去最好的交代。”
放下手机,我走进客厅。母亲拍拍身边的沙发:“来,陪妈看会儿电视。”
我坐下,父亲递给我一个削好的苹果。电视上正在播放家庭剧,剧情轻松愉快。
我们都没有说话,但空气中流动着一种默契的温暖。
那个关于井的秘密,终于不再是隔在我们之间的墙。它变成了一个共同的记忆,一个家族的教训,一个让我们更紧密的纽带。
夜深了,我回到房间准备睡觉。路过父母房门时,我停了一下。
里面传来平稳的呼吸声,没有压低的谈话,没有沉重的叹息。
只有安宁的睡眠。
我轻轻走回自己房间,躺在床上,很快进入了梦乡。
这一次,没有梦见井。
我梦见了一片开阔的原野,阳光很好,风吹过草地,泛起绿色的波浪。
爷爷站在那里,微笑着向我挥手。他的身后没有阴影,只有一片明亮的光。
梦里的天空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干净。
09
真相像一块投入水中的巨石,涟漪扩散到生活的每个角落。
第二天早餐时,沉默笼罩着餐桌。不是之前那种紧绷的、充满秘密的沉默,而是一种精疲力竭后的平静。晓阳偷偷打量每个人的脸,欲言又止。
“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父亲往面包上抹黄油,动作很慢。
晓阳咬了咬嘴唇:“那个人……张建国,他真的没有家人吗?”
“我们查过很多次。”母亲把煎蛋推到他面前,“他是孤儿院长大的,成年后就混迹赌场。认识他的人说,他性格孤僻,几乎没有朋友。”
“那他的人生……”晓阳的声音低下去,“就这样没了。”
这句话让所有人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是啊,一个人的一生,就这样消失在一口井里。没有亲人哀悼,没有朋友怀念,甚至没有一个完整的名字。
“所以我们给他立了碑。”我说,“至少现在,有人记得他存在过。”
父亲点点头,眼眶微红。“你爷爷的存折,我今天去捐了。以张建国的名义,帮助那些和他一样的孩子。”
“这样够吗?”晓阳问得很直接。
父亲沉默了很久。“不够。永远都不够。但这是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
早餐后,父亲要去上班。在门口换鞋时,他忽然转身看着我们。
“这个周末,我想回一趟老房子那边。最后一次。”
“我也去。”我说。
母亲和晓阳也表示要去。父亲没有反对,只是点点头。
周末的早晨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我们开车来到那片废墟,工地已经复工,打桩机的声音震耳欲聋。
那口井已经被重新封上,但位置被标记出来。父亲站在那里,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
母亲从包里拿出一小束白菊,放在井口的水泥盖上。
“张建国,”她轻声说,“对不起。也谢谢你,让我们终于可以不再说谎。”
晓阳学着母亲的样子鞠了一躬。我站在父亲身边,能听见他沉重的呼吸声。
“爸,你后悔吗?”我问,“后悔告诉我真相?”
父亲摇摇头。“不后悔。秘密太沉重了,不应该让你一个人扛。”
“可我现在也扛着。”
“但至少不是一个人。”父亲握住我的手,“我们全家一起扛。”
离开时,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束白菊在灰色的水泥上格外醒目,像一个小小的、洁白的句号。
回家的路上,父亲接到一个电话。是丁伟打来的。
“老许啊,有件事我得告诉你们。”丁伟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昨天有个老太太来找我,问起张建国的事。”
全车人都屏住了呼吸。
“她说她是张建国的姨妈,年轻时嫁到外地,很多年没联系。最近回老家,听说侄子很多年前失踪了,到处打听。”
“她……她说什么了?”父亲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说张建国当年意外去世了,有人给他立了碑。老太太哭了很久,说想去看看。”
父亲把车停到路边。“她在哪?我想见见她。”
“我陪她去了墓地。她站在碑前哭了半个小时,最后说,谢谢立碑的人,让她侄子有个归宿。”
母亲捂住嘴,眼泪掉下来。
“老太太还说,张建国小时候很聪明,但命苦。
父母早逝,在孤儿院受欺负,长大后就走歪了。”丁伟叹了口气,“她说,如果当年她能把他接走,也许就不会这样。”
电话挂断后,车里久久无声。
原来张建国不是完全没有亲人。有一个姨妈,会为他流泪,会记得他小时候的样子。
这个认知让整件事变得更加真实,也更加沉重。
“我们应该见见她。”我说。
父亲摇摇头。“见了说什么?说她的侄子是被我父亲失手害死的?”
“说对不起。”
“有时候,对不起是最无力的三个字。”父亲重新发动车子,“但我会让丁伟转交一笔钱,以你爷爷的名义。不是补偿,是……一点心意。”
回到家,父亲把自己关在书房很久。出来时,他手里拿着一张银行卡。
“这里面有五万块,是你爷爷存折里的一部分。”他说,“我让丁伟转交给那位老太太。剩下的钱,已经捐了。”
“她会要吗?”母亲问。
“不知道。但这是我们的责任。”
那天晚上,丁伟又打来电话。老太太拒绝收钱,但留下了一句话:“告诉立碑的人,我侄子命苦,不怪任何人。他能有个墓,我就安心了。”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父亲心里最后的锁。
他坐在沙发上,眼泪无声地流。这次不是压抑的啜泣,而是彻底的释放。
母亲抱着他,晓阳不知所措地看着我。我走到父亲身边,握住他的手。
“爸,我们尽力了。”
他点点头,擦掉眼泪。“我知道。但有些事,永远没法完全弥补。”
一周后,父亲提议全家去旅行。“去海边吧。看看开阔的地方。”
我们去了一个海滨小城。站在沙滩上,看着无边无际的大海,我才意识到那口井在我们心里留下了多深的阴影。
井是封闭的,向下的,吞噬的。而海是开放的,辽阔的,包容的。
晓阳在沙滩上疯跑,像要把这些日子的压抑全部甩掉。母亲赤脚走在海浪边,脸上有了久违的轻松笑容。
父亲和我坐在沙滩椅上,看夕阳把海面染成金色。
“晓雪,你恨爷爷吗?”他突然问。
我认真想了想。“不恨。但我很难过。为他难过,也为张建国难过。”
“我也一样。”父亲说,“小时候,你爷爷是我心中的英雄。
他正直、善良、疼我。
知道真相后,我的世界崩塌了。
但后来我明白,好人也会做错事,英雄也有懦弱的时候。”
“那你原谅他了吗?”
“我不知道。”父亲看着远方,“但我不恨他了。他用自己的方式赎罪了一辈子,够了。”
夕阳沉入海平面,天空变成深紫色。海风吹来,带着咸湿的气息。
“爸,这件事会改变我们吗?”
“已经改变了。”父亲转过头看我,“但也许不是坏事。有些伤口,只有揭开才能愈合。”
远处,母亲和晓阳在捡贝壳。他们的笑声随风飘来,轻快而真实。
那一刻我意识到,这个家正在从三十年的阴影中走出来。步伐很慢,但方向是向前的。
晚上在民宿吃饭时,晓阳突然说:“我想考法律专业。”
我们都很惊讶。
“为什么?”母亲问。
“因为法律能让做错事的人受到惩罚,也能保护无辜的人。”晓阳认真地说,“虽然爷爷的事过了追诉期,但世界上还有很多不公。我想做点什么。”
父亲看着他,眼神复杂。“晓阳,法律不是万能的。有些错误,法律也无法弥补。”
“但至少能避免更多错误。”晓阳坚持,“而且,知道了我们家的事,我更明白公正的重要性。”
我忽然意识到,这件事不仅改变了我们,也在塑造晓阳的人生选择。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传承——不是传承秘密,而是传承教训。
睡前,我站在阳台上看海。月光下的海面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地的碎银。
母亲走出来,递给我一杯热牛奶。
“妈,你后悔嫁给爸吗?后悔卷进这件事吗?”
母亲笑了,笑容里有疲惫,也有温柔。“不后悔。每个人都有过去,每个家庭都有秘密。重要的是怎么面对。”
“可是这个秘密太沉重了。”
“但它让我们更珍惜彼此。”母亲搂住我的肩,“你知道吗?压力最大的那几年,我和你爸几乎要离婚。
但每次想到要分开,就觉得对不起你和你弟弟。
是这个秘密,让我们不得不紧紧靠在一起。”
这个角度我从没想过。秘密是负担,但也是纽带。
“现在秘密没了,你们还会紧紧靠在一起吗?”
母亲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看着海。“有些东西,一旦形成了,就不会轻易消失。就像你手上的茧,磨出来了,就一直在那里。”
回到房间,我打开笔记本,写下今天的一切。
写到最后,我加上一句:“井的故事结束了,但海的故事刚开始。我们带着伤痕继续前行,但至少,现在是朝着光的方向。”
合上笔记本,我很快睡着了。
一夜无梦。
10
从海边回来后,生活慢慢回归正轨。
晓阳全力备战中考,成绩稳步上升。母亲参加了一个社区读书会,开始交新朋友。父亲工作依然忙碌,但下班后会准时回家吃饭。
我继续我的学业,但多了一个习惯——每周去一次张建国的墓地。
不带花,不带香,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待一会儿。有时候会说几句话,有时候只是沉默。
我不知道这样做有什么意义,但觉得应该这样做。
六月中旬,晓阳中考结束。成绩出来那天,他兴奋地冲进家门:“我考上重点高中了!”
全家人都为他高兴。父亲提议去外面吃饭庆祝,晓阳却摇头。
“在家吃吧。我想吃妈做的红烧肉。”
那天晚上,母亲做了一桌子菜。吃饭时,晓阳突然站起来,举起果汁杯。
“我想说几句话。”他有点紧张,但眼神坚定,“首先,谢谢爸妈,谢谢姐。这段时间,家里发生了很多事,但你们一直保护我,让我能专心考试。”
父亲和母亲对视一眼,都有些动容。
“其次,”晓阳继续说,“我知道爷爷的事很沉重,但它让我长大了。我明白了责任,明白了诚实的重要。我以后会做个正直的人,不让你们失望。”
父亲站起来,和晓阳碰杯。“你已经让我们很骄傲了。”
那顿饭吃得格外温馨。饭后,晓阳帮我洗碗时小声说:“姐,我其实有点害怕。”
“怕什么?”
“怕我以后也会犯大错,怕我也会隐瞒。”
我擦干手,认真地看着他。“晓阳,每个人都会犯错。重要的不是不犯错,而是犯错后怎么面对。”
“像爷爷那样?”
“不。”我摇头,“不要像爷爷那样隐瞒三十年。要勇敢面对,及时纠正。但你可以像爸爸那样,最终选择面对真相。”
晓阳点点头,似懂非懂。
暑假开始后,我接了一份家教工作。每天下午去给一个初中生补课,路过公墓时,总会进去看看。
七月底的一个下午,我在张建国的墓前遇到了一位老太太。
她头发花白,穿着朴素的灰布衫,正弯腰清理墓碑周围的杂草。我立即猜到了她是谁。
“您是……张建国的姨妈?”
老太太直起身,打量着我。“你是?”
“我是许家的孙女。”我说出这句话时,心里出奇的平静。
老太太的眼神变了变,但没有愤怒,只有深深的悲伤。“丁伟跟我说了。是你们家给建国立的碑。”
“对不起。”我说出了那三个字。
老太太摇摇头,在墓边的石凳上坐下。“坐下吧,孩子。”
我在她身边坐下。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建国命苦。”老太太缓缓开口,“他爸是我哥哥,死得早。他妈改嫁,不要他了。我在孤儿院见过他几次,但那时我嫁到外地,自顾不暇。”
她抹了抹眼角。“后来听说他在赌场混,我想管,管不了。再后来,人就没了。”
“我爷爷……失手害了他。后来隐瞒了真相。”我说得很艰难,“我们全家都对不起他。”
“你爷爷也去世了?”
“今年春天。”
老太太叹了口气。“都是苦命人。你爷爷背着秘密活了三十年,也不好受吧?”
“他一直很痛苦。”
“那现在呢?你们家怎么样?”
“在慢慢好起来。”我如实说,“但这件事会跟着我们一辈子。”
“那就带着它活下去。”老太太拍拍我的手,“人这一生,谁没点过不去的事?重要的是别被它压垮。”
她站起身,从篮子里拿出两个苹果,一个放在墓碑前,一个递给我。
“吃吧,孩子。过去的就过去了。你们给建国立了碑,我谢谢你们。”
我接过苹果,鼻子发酸。
老太太离开前,回头看了我一眼。“告诉你爸妈,我不怪他们。这都是命。”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墓园小径尽头,我坐在那里很久。
手里的苹果红彤彤的,在阳光下泛着光。我咬了一口,很甜。
那天晚上,我把遇见老太太的事告诉了家人。
父亲听完,长久沉默。最后他说:“她比我们豁达。”
“她说这都是命。”我说。
“但不能用命运当借口。”父亲说,“我们犯了错,就要承担。她原谅我们,是她的善良。但我们不能原谅自己。”
“那要怎样?”母亲问,“背负一辈子?”
“不是背负。”父亲摇头,“是记住。记住这个教训,然后好好生活。”
八月初,我收到研究生录取通知书。全家又庆祝了一次。
父亲喝了一点酒,话比平时多。“晓雪,你以后想做什么?”
“还没想好。可能做老师,也可能做文字工作。”
“无论做什么,都要对得起良心。”父亲说,“这是爷爷的事教给我们最重要的东西。”
我点点头。
夜深了,父母回房休息。晓阳在房间里打游戏,声音开得很小。
我走到阳台上,看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都有故事。
有的故事简单,有的故事复杂。有的充满欢笑,有的饱含泪水。
但这就是生活,真实而复杂。
手机震动,是导师发来的邮件,关于新学期选课的建议。我回复后,翻开通讯录,找到丁伟的电话。
拨通后,响了几声他就接了。
“丁叔叔,我是晓雪。”
“晓雪啊,这么晚有事吗?”
“没什么事,就是想谢谢您。谢谢您这些年帮我们家保守秘密,也谢谢您帮我们联系到张建国的姨妈。”
丁伟在电话那头笑了。“傻孩子,跟我客气什么。你爷爷是我的老朋友,你们是我的晚辈。”
“您觉得,我们现在做得对吗?”
“对不对,得问自己的心。”丁伟说,“但我觉得,你们尽力了。剩下的,就交给时间吧。”
挂断电话,我回到书房,打开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爷爷的日记。
翻到被撕掉的那几页的位置,我拿出一张白纸,开始写字:“1989年8月15日,晴。
今天我做了这辈子最错的事。
一个人死在了井里,而我选择了隐瞒。
从今天起,我不再是完整的我。”
“1990年1月10日,阴。
搬到了新家,但心还在那口井里。
开始存钱,每个月存一点。
如果有一天能找到他的家人,就给他们。
如果找不到,就捐了。”
“1995年6月20日,雨。儿子结婚了。婚礼上我笑得很开心,但心里在哭。我不配有这样的幸福。”
“2005年8月15日,晴。十六年了。我去了老房子,井已经填了。在那里站了一天,没人认识我。也好。”
“2010年3月5日,阴。孙女晓雪考上大学了。她很聪明,眼睛很亮。我希望她永远不要知道爷爷的秘密。”
“2019年4月2日,晴。我梦见井开了,他从里面走出来,对我笑。我知道我快要去见他了。也好,该还的债,总要还。”
写到这里,我停下来。这些当然不是爷爷的原话,但我想,他大概是这样想的。
合上笔记本,我把它放回书架最里层。
不需要再藏了,但也不适合放在显眼处。就让它在那里,作为一个见证。
开学前一周,全家一起大扫除。在整理爷爷的房间时,母亲在床垫下发现了一个铁盒子。
打开后,里面是厚厚一沓汇款单存根。时间从1990年到今年,收款人都是各地的孤儿院和助学基金。
每张汇款单的附言栏都写着同一句话:“替张建国捐。”
父亲拿着那些存根,手在颤抖。“他一直在捐……以张建国的名义……”
最下面有一封信,信封上写着:“等我死后,交给我的家人。”
父亲拆开信,我们一起看。
信很短:“岩儿、秀萍、晓雪、晓阳:当你们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不在了。
关于那口井的事,你们应该已经知道。
我不求你们原谅,只想说,这辈子我最对不起两个人。
一个是张建国,一个是你们。
我毁了张建国的生命,也毁了你们的安宁。
存折里的钱,是我三十年攒下的补偿。
如果找不到他的家人,就捐给需要帮助的孩子。
最后,请你们好好生活,不要像我一样,一辈子活在阴影里。
爷爷绝笔。”
信纸从父亲手中滑落。母亲捡起来,小心地抚平折痕。
“放回盒子里吧。”她说,“和那些汇款单一起,收好。”
我们照做了。铁盒子被放在书房的书架上,不显眼,但也不隐藏。
就像这件事在我们生活中的位置——不必时刻提起,但也不会忘记。
九月初,我去了新的城市,开始研究生生活。
离开那天,全家人都去车站送我。晓阳帮我拎着行李,母亲不停叮嘱注意身体,父亲只是拍拍我的肩。
“常打电话回家。”他说。
“我会的。”
火车开动时,我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家人身影,忽然想起那个夏夜。我渴醒,听见父母房里的低语,从此开始了一场长达数月的追寻。
现在追寻结束了,但生活还在继续。
新学校很好,室友很友好,课程很有意思。我每周给家里打两次电话,听母亲唠叨家常,听晓阳说高中生活,听父亲简短的问候。
十月底,晓阳在电话里说,他参加了学校的法律社团。
“我们讨论了一个案例,关于过失杀人和隐瞒真相的。”他说,“我发言时,想到了爷爷。”
“你怎么说的?”
“我说,法律很重要,但人心更重要。有些错误法律无法惩罚,但良心会审判一辈子。”
我握着电话,眼眶发热。“晓阳,你长大了。”
“姐,你什么时候回家?”
“寒假就回去。”
“好,我等你。”
挂断电话,我走到宿舍窗前。这座城市也有井,公园里的装饰井,但我不再害怕看见井。
因为我知道,真正的井不在外面,而在人的心里。而我们已经把心里的井填平了。
至少,填平了一部分。
十二月的最后一天,我坐火车回家。出站时,看见父亲在等我。
他接过我的行李,问:“路上顺利吗?”
“顺利。”
回家的车上,我们聊了些琐事。快到家时,父亲忽然说:“前几天,我又梦见了那口井。”
我心里一紧。
“但这次不一样。”父亲继续说,“井里没有尸体,井水很清,能看见底。你爷爷站在井边,对我笑,然后转身走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终于放下了。”父亲说,“不是忘记,是放下。”
回到家,母亲做了一大桌菜。晓阳长高了不少,见到我就喋喋不休地说学校的事。
晚饭后,我们坐在客厅看电视。综艺节目很热闹,大家笑得很开心。
中间插播广告时,晓阳忽然说:“我们班下周开家长会,爸,你去吧。”
“好啊。”父亲爽快地答应。
母亲削着苹果,一片片分给我们。我接过苹果时,注意到她手上的皱纹深了,但笑容很舒展。
睡前,我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前。外面下雪了,雪花在路灯下飞舞,像无数洁白的蝴蝶。
手机亮了一下,是导师发来的新年祝福。我回复后,打开通讯录,找到丁伟的名字,也发了一条祝福短信。
他很快回复:“新年快乐,孩子。代问你爸妈好。”
关掉手机,我躺上床。房间还是我离家前的样子,书架上那些书,桌上的台灯,墙上的海报。
一切似乎都没变,但一切都变了。
我们不再是那个守着秘密战战兢兢的家庭。我们是一个有过伤痕,但正在愈合的家庭。
秘密不再是隔阂,而成了共同的经历。伤痕不再是耻辱,而成了生命的纹理。
夜很深了,雪还在下。我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
这次,我梦见了海。
辽阔的,蔚蓝的,没有边际的海。我们全家站在沙滩上,看着日出。
太阳从海平面升起,把一切都染成金色。
爷爷站在不远处的礁石上,对我们挥手。他的身影在光中渐渐透明,最后消失在海天一色里。
没有悲伤,只有平静的告别。
醒来时,天已大亮。雪停了,阳光照进房间,明亮而温暖。
我听见厨房里母亲准备早餐的声音,客厅里父亲看新闻的声音,晓阳房间里背书的声音。
平凡的声音,平凡的生活。
但对我们来说,这是历经三十年风雨才抵达的平凡。
我起床,推开房门,走进这平凡而珍贵的新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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