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7月中旬,天安门广场仍在午后热浪中晃着光,一辆旧桑塔纳停在东城区一处普通居民楼前。楼上,身材高挑的八十二岁老人正慢慢挪动脚步迎客。记者刚握住她的手,惊讶地发现这双布满青筋的手掌依旧宽厚有力——时隔六十五年,它曾在江西会昌战场上把鲜血淋漓的陈赓硬生生拖出火线。老人微微一笑,报上姓名:“杨庆兰,河南信阳人。”
1910年冬,信阳风大,乡村深夜能听到柴门吱呀。十五岁的杨庆兰被家里草草许配。她暗暗咬牙,趁夜色踏上南下的货船。两个月后,武汉中央政治军事学校女生队录取名单中出现了一个陌生新名字。从此,她把命运托付给革命。
1926年底的江城气氛紧张。军校党支部负责人低声提醒学员:“书本随时放下,靴子要绑紧。”果然,次年春天,上海“四一二”的枪声很快传到武汉。7月,汪精卫屠杀开始,部分女生队成员被紧急编入行动队,杨庆兰榜上有名。
7月30日夜,百余名女学员沿长江东岸突进,目标南昌。队伍走到九江,却收到“起义军已南撤”的突发消息。意见分裂,行军迟滞。有人主张各回家乡避难,也有人坚持追随起义部队。孙革非拔出手枪厉声道:“退缩者,莫拖大家后腿!”几名动摇军官被就地解除武装。杨庆兰随同二十多名女兵加快脚步,于抚州追上贺龙部,被编入第20军第3师宣传队。
南昌起义后的撤退极其艰苦,宣传队很快改成临时救护队。杨庆兰块头大,抬担架不输男兵。同行战士后来回忆:“她一次能把一百二十斤的伤员扛五里山路,不换肩。”因为这种硬气,女兵中流传“杨大个”的外号。
1927年8月27日,会昌壬田的山头炮火密集。陈赓率营猛攻敌阵后,腹背受敌,左腿连中数枪倒在水沟。黄昏,杨庆兰背着急救包搜寻伤员,看见草丛里一件汗衫隐约起伏。她俯身探鼻息,发现还有微弱呼吸,连忙拍了拍陈赓脸颊:“同志,撑住!”陈赓睁开眼迷糊吐出一句:“别管我,先撤。”杨庆兰没理会,把他的左臂扛上肩,与卢冬生合力抬向后方。那一段山道泥泞,她鞋底打滑还咬牙坚持。医务所统计,当晚共收治重伤23人,只有陈赓存活率极低,但奇迹般挺过来。后来陈赓说:“要不是那位一米七的大姑娘,我命就丢在会昌。”
潮汕失利后,朱德决定三河坝阻击。第九军残部三千余人顶住敌军三昼夜才脱身,杨庆兰掌管救护,再次承担转移重伤员任务。战后清点,她负责送出的二百四十七名伤员活下来一百八十七名。数字不大,却意味着留住了未来的一个连以上骨干。
10月,茂芝会议上,朱德面对衣衫褴褛的女兵开诚布公:“部队即将涉险穿山西进,沿途不便携家属。北上与党中央恢复联系,更安全。”多数女兵沉默良久才点头。为不引人注目,全体剪发、改穿短打。杨庆兰担任队长,她干脆把自己大脚塞进草鞋,笑说:“咋看也像小伙子。”
11月初,队伍抵达武汉外围,与中央军委接上联络;不久,随党中央转移至上海,落入中央特科编制。第二科组长正是已康复的陈赓。见面第一句话,陈赓半开玩笑:“会昌那笔救命债,可不止一声谢谢。”杨庆兰笑着答:“你要紧的是把这条命用到正地方。”
在上海,她承担“内交通”工作,常以“过阿兰”或“胖妹”等化名出入法租界。周恩来与邓颖超外出,她负责贴身保护与接应。一次,周恩来需夜访闸北工人纠察队,敌探四处埋伏。杨庆兰假扮茶楼女掌柜,站在门口迎客,暗号对上后才快速领人穿过后巷,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特科档案评语写道:“胆大心细,动作迅疾。”
长期并肩,也悄然成就一桩姻缘。特科秘书黄玠然与杨庆兰因工作频繁接触,感情升温。1930年春,周恩来主动提出在秘密据点为两人证婚。房间不足二十平米,门外狗吠不断,屋里却是一对新人含笑而立。周恩来左手执笔、右手举杯,简短宣布:“革命婚姻,生死与共。”众人击掌三声,婚礼结束,场地立即撤换隐蔽。
抗战爆发后,两人转入后方工作;新中国成立时,夫妇俩都已是副部级干部。奇怪的是,两口子住了大半辈子的始终是一套五十年代分配的小院。记者来到客厅,地面只是灰水泥,角落那台十四寸黑白电视闪着淡绿光,墙上却挂满陈赓生前寄来的合影,上面潦草写着一句话:“杨大姐,欠你条命,一辈子不敢忘。”
1992年8月,采访结束第三周,杨庆兰病情恶化,静静辞世。她用过的急救包、那双磨穿底的草鞋,被家属无偿捐给南昌八一起义纪念馆。2004年,黄玠然也在北京离世,享年一百零三岁。遗物整理时发现两封泛黄信纸,一封陈赓写于1949年12月:“庆兰,入城在即,战士士气旺,惟愿你平安。”另一封杨庆兰回信:“活着是干事,死了不累人。”署名仍是那个当年南昌救护队里最普通的代号——“阿兰”。
有人统计,南昌起义留下姓名的女兵三十余人,如今已全部谢幕;但她们救下的人,将名字写进了共和国将帅名册。陈赓之所以能够在抗日战场、解放战争乃至朝鲜战役中屡立奇功,源头就埋在那条江西小溪边的血水里,而把他拖出来的,是一位被战友昵称“杨大个”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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