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 年的腊月二十八,天还没亮透,我家院子里就闹开了。鸡叫头遍的时候,我爹已经扛着梯子上了房,把去年的旧春联撕下来,换上新买的大红纸,浆糊刷得又匀又厚,生怕风一吹就掉。我娘在厨房门口支着大锅,柴火灶烧得噼里啪啦响,蒸汽裹着草木灰的味道飘满整个胡同,邻居家的二婶扒着院墙探脑袋:“老李家,这是要办啥大事啊?锅里炖的是羊肉吧,香透了!”
我娘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汗,脸上堆着笑:“他二婶,不是啥大事,孩子他大嫂的父母要来拜年,第一次来,得好好招待。”
二婶 “哟” 了一声,眼睛亮起来:“就是那个当厅长的亲家?怪不得这么大动静,这可是咱们胡同里的大喜事!”
这话没说错,我大嫂的爹是地区民政局的厅长,在咱们这小县城里,那可是跺跺脚都能震三震的人物。大哥当年能娶到大嫂,全家都觉得是祖上烧了高香。大嫂娘家条件好,大哥结婚时,厅长岳父不仅给陪送了一台彩色电视机,还帮大哥在县化肥厂找了个正式工的差事,不用像我爹那样一辈子脸朝黄土背朝天。
自从大哥结婚,大嫂的父母就没踏过我们家门槛。不是不想请,是请不动。每年过年,大哥都要提着大包小包的礼品去省城拜年,有时候连岳父岳母的面都见不着,说是忙工作。今年不一样,大哥提前三个月就开始念叨,托大嫂在中间说情,总算说动了厅长岳父,答应腊月二十八来家里看看。
这个消息可把我们家炸翻了天。我爹特意去集市上买了两只净重八斤以上的大公鸡,又托人从乡下收了一只羯羊,说厅长平时吃惯了精细菜,得来点土味的才稀罕。我娘把家里里外外打扫了三遍,连屋梁上的蜘蛛网都没放过,还特意把我和大哥住的西厢房腾出来,铺上新褥子,摆上大哥结婚时买的暖水瓶,说是让亲家歇脚用。
我那时候刚上高二,放了寒假就被我娘拉来当苦力。剁羊肉馅的时候,菜刀 “咚咚” 地砍在案板上,震得我手发麻。我娘在旁边盯着,时不时说:“剁细点,厅长家的人讲究,别嚼着塞牙。” 我忍不住问:“娘,不就是拜个年吗?用得着这么大动静?咱们家半年的积蓄都花光了吧?”
我爹正好从外面回来,听见我的话,脸一沉:“你懂啥?这不是普通的拜年,是你大哥在岳父面前挣面子的时候。你大哥在化肥厂想往上提一提,还得靠人家厅长帮忙。咱们家条件普通,再不把场面撑起来,人家更看不上咱们。”
我没再说话,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前几天我想买本习题集,我娘都舍不得给钱,说等开春再买,可这为了招待厅长亲家,花钱却跟流水似的。大哥从化肥厂请假回来,手里拎着两条中华烟、两瓶五粮液,还有一盒包装精致的茶叶,往八仙桌上一放,跟我爹说:“爸,这些都是托人从省城买的,保证是真货,厅长爱喝这个牌子的酒。”
我娘凑过来看了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烟盒:“这么贵的东西,可别让孩子给碰坏了。” 说着就找了块红布,把烟酒茶叶包起来,放在柜子最高处。
大嫂也提前一天回了家,穿了件新买的呢子大衣,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她进了门就四处打量,皱着眉头说:“娘,院子里的雪得扫干净点,别让我爸妈来了滑倒。还有,厨房的灶台再擦一遍,别留油污,我妈爱干净。”
我娘连忙应声:“都弄好了,都弄好了,雪早上就扫了,灶台也擦了三遍。”
大嫂又走到西厢房,摸了摸床单:“这褥子有点薄,我爸妈年纪大了,怕冷,再添一床被子。” 大哥赶紧说:“我这就去拿,把我的厚被子也铺上。”
那天晚上,我们全家忙到后半夜。我爹把院子里的灯笼都挂了起来,红通通的一片,看着确实喜庆。我娘在厨房里炖着羊肉,煮着鸡,香味飘得老远,引得邻居家的狗在门口直叫。大哥和大嫂在房间里商量着第二天该怎么说话,生怕哪句话说错了,得罪了厅长岳父。
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说话声,还有厨房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象着厅长岳父的样子,应该是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吧?他会不会问我的学习成绩?会不会觉得我们家太寒酸?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我娘就起床忙活了。杀好的公鸡剁成块,放进锅里炖,羊肉切成片,准备涮火锅,还有我娘提前炸好的丸子、藕合,摆了满满一桌子。八仙桌擦得锃亮,碗筷都是用开水烫过三遍的,摆得整整齐齐。大哥特意穿了件新做的中山装,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坐在堂屋里,眼睛时不时瞟着门口,手里的茶杯都凉了,也没喝一口。
八点半的时候,大嫂看了看手表,说:“按理说,我爸妈应该出发了,从省城过来也就两个小时的路。” 我爹点点头:“再等等,路上可能堵车。”
九点,十点,十一点,太阳越升越高,照得院子里暖洋洋的,可门口连个人影都没有。我娘把炖好的鸡和羊肉热了一遍又一遍,汤汁都快熬干了。大哥忍不住拿起电话,拨了大嫂家的号码,电话响了半天,没人接。
“可能是没在家,说不定已经在路上了,没听见电话响。” 大哥放下电话,给自己找了个理由。
二婶又来串门,看见满桌子的菜,笑着说:“亲家还没到啊?这菜都快凉了,要不先吃点垫垫?” 我娘连忙摆手:“再等等,再等等,他们路上可能耽误了。”
十二点的时候,大嫂的脸色有点不好看了,她拿起电话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会不会是出什么事了?” 我娘开始着急,手不停地搓着围裙。
大哥站起来,在院子里来回踱步:“不能吧,出发前我跟他们通过电话,说好了今天来。” 他又拨了一次,这次终于有人接了,是大嫂的弟弟。
“小伟,你爸妈呢?不是说今天来我们家拜年吗?” 大哥的声音有点急促。
不知道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大哥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 “知道了”,就挂了电话。
大嫂连忙问:“怎么样?我爸妈呢?”
大哥叹了口气,坐在板凳上:“小伟说,他们临时改变主意,去我姑家了。”
“去姑家了?” 大嫂愣了一下,“我姑家在另一个县,他们怎么突然去那了?”
“说是我姑父托人找我岳父办点事,特意请他们过去吃饭。” 大哥的声音低了下去,“还说,咱们家太远,路不好走,以后有空再过来。”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厨房里的柴火还在偶尔噼啪响一声。我娘看着满桌子的菜,眼睛有点红:“路不好走?去年你去省城拜年,不也是这条路吗?他们怎么不说远?”
我爹蹲在门口,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一句话也没说。烟锅里的火星明灭不定,映着他脸上的皱纹,显得格外苍老。
我看着那两只炖得软烂的公鸡,还有锅里冒着热气的羊肉,突然觉得特别讽刺。为了这顿饭,我爹花光了攒了半年的积蓄,我娘忙了两天两夜,大哥特意请了假,甚至还借了钱买烟酒,可人家一句话,就把我们全家的期待都浇灭了。
大嫂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们就是看不起咱们家,觉得咱们家没本事,帮不上他们的忙。我姑夫是县教育局的局长,他们就巴巴地跑过去,咱们家就是普通工人,他们连来都懒得来了。”
大哥猛地站起来,想去打电话,被我爹拦住了:“算了,别打了。人家不想来,你再打电话也没用,反而显得咱们上赶着巴结。”
“可是爸,咱们这罪白受了?这钱白花了?” 大哥的声音有点激动,“为了请他们来,我跟厂长说了多少好话才请着假,你和娘忙了这么久,难道就这么算了?”
我爹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身:“算了还能怎么样?日子还得过。菜都做好了,咱们自己吃,就当是给自己过年了。”
那天中午,我们全家围着满桌的鸡鸭鱼肉,却没一个人有胃口。我娘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嚼了半天,也没咽下去,最后叹了口气,放下了筷子。大哥端起酒杯,灌了一口白酒,脸色涨得通红,不知道是喝的还是气的。大嫂低着头,不停地抹眼泪。
邻居们也都知道了这事,二婶过来劝了几句,说厅长都是大忙人,难免有急事,可话里话外,都透着一股看热闹的意味。胡同里传来孩子们的打闹声,还有谁家收音机里放着春节联欢晚会的序曲,可我们家却一片死气沉沉。
下午的时候,大哥把那些中华烟和五粮液又打包起来,说要拿去退了。我娘拦着他:“退了多丢人,留着吧,以后你办事说不定能用得上。” 大哥没说话,把烟酒又放回了柜子里,只是那红布包着的东西,看起来再也没有昨天那么金贵了。
我去厨房帮我娘收拾碗筷,看着锅里剩下的大半锅羊肉,忍不住问:“娘,这羊肉怎么办?咱们家也吃不完啊。”
我娘叹了口气:“给邻居们分分吧,别浪费了。”
我端着羊肉走出院子,听见二婶和几个邻居在小声议论:“我就说嘛,厅长怎么会真的来咱们这小胡同拜年,也就是说说场面话。”“老李家这次可是赔大了,花了那么多钱,连人影子都没见着。”“说到底还是门不当户不对,人家看不上他们家。”
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我快步走回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我想起大哥结婚时,厅长岳父来参加婚礼,穿着笔挺的中山装,坐在主位上,很少说话,看我们的眼神就像在看陌生人。想起平时我们家有什么事,想找大嫂娘家帮忙,大嫂总是说她爸妈忙,没时间。想起这次为了请他们来拜年,我们全家付出的努力和期待,最后却落得这样的下场。
晚饭的时候,桌子上的菜少了很多,剩下的鸡肉和羊肉被我娘做成了凉拌菜。我爹喝了点酒,突然说:“其实这样也好,省得咱们以后再惦记着攀高枝。人啊,还是得靠自己,别人再有权有势,也不如自己硬气。”
大哥没说话,只是不停地夹菜,好像要把心里的委屈都咽进肚子里。大嫂的情绪好了一点,说:“以后我也不逼你们请他们来了,他们看不起咱们,咱们还不稀罕呢。”
可我知道,大哥心里还是不舒服。他在化肥厂一直想往上提个小组长,本来指望厅长岳父能帮衬一把,现在看来,是没希望了。
过了年初二,大哥就回化肥厂上班了。临走的时候,他把那两条中华烟拆开,给我爹递了一支:“爸,尝尝,挺好抽的。” 我爹接过烟,点燃了,抽了一口,说:“以后别再买这么贵的东西了,咱们普通人家,抽这个浪费。”
那天晚上,我听见大哥和大嫂在房间里吵架。大嫂说:“都怪你,非要说请我爸妈来,现在好了,丢人现眼不说,还白花了那么多钱。” 大哥说:“我还不是想让他们看看,咱们家虽然条件普通,但也不差事。谁知道他们这么不给面子。”
吵到最后,两个人都沉默了。我躺在床上,心里乱糟糟的。我在想,亲情在权势面前,真的就这么不堪一击吗?大嫂的父母,因为我们家普通,就可以随意辜负我们的期待吗?大哥想攀高枝,有错吗?我们全家想得到亲戚的认可,又有错吗?
后来,大嫂的父母再也没来过我们家拜年,大哥也很少再提去省城拜访的事。那两瓶五粮液,一直放在柜子里,直到过年的时候,才拿出来,全家分着喝了。酒的味道很烈,喝在嘴里,有点辣,还有点苦。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那天厅长岳父真的来了,我们家会怎么样?他们会不会真的帮大哥升职?我们全家是不是就能扬眉吐气?可转念一想,就算他们来了,又能怎么样?他们骨子里的优越感,是不会因为一顿饭就改变的。我们就算再怎么讨好,也很难真正融入他们的圈子。
现在,很多年过去了,我也参加工作了,有了自己的家庭。每次过年回家,看到院子里的八仙桌,我都会想起 1992 年的那个腊月二十八,想起满桌的鸡鸭鱼肉,想起我们全家从期待到失落的心情。
我常常会跟我身边的人说起这件事,有人说厅长父母太势利,有人说大哥太想攀高枝,也有人说我们家太较真。可我至今也不知道,这件事到底是谁的错。是那些有权有势的人天生就看不起普通人,还是我们普通人不该抱有不切实际的期待?是亲情本该如此现实,还是我们把亲情想得太美好?
或许,这就是生活吧。总有一些期待会落空,总有一些人会让你失望。但无论怎么样,日子还得继续。只是从那以后,我们家再也没有为了招待所谓的 “大人物”,而兴师动众地杀鸡宰羊了。因为我们都明白,真正的尊重,不是靠讨好换来的,真正的亲情,也不会因为权势和地位而改变。可话又说回来,如果有一天,机会再一次摆在面前,我们真的能做到不心动、不迎合吗?我不确定,大哥不确定,或许,很多人都不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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