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1月的傍晚,北平初冬的寒意已逼得人直搓手。菊香书屋里,罗瑞卿刚刚听完中央首长的嘱托,薄汗却沁满后背。毛泽东递给他一支烟,只说了一句:“十八年前那笔黄金,麻烦你查一查。”短短十几个字,道尽了组织的一块“心病”——一九三一年冬天,从中央苏区秘密押往上海的一百二十两黄金在最后一程不翼而飞,负责押运的第七号交通员自此消失。是叛逃?是遇害?谁也说不清。眼前新中国刚刚成立,这笔陈年旧账,终于到了该算的时候。
把时间拨回到一九三一年十一月六日。瑞金夜雨淅沥,苏区政府国民经济部部长林伯渠盯着案几上的铜皮木箱犹豫再三。这一箱金条分量不大,却是上海地下党救急的“续命钱”。顾顺章叛变后的血雨腥风,让上海党组织几近断供,急需经费用于营救与转移。可是在国民党重兵“围剿”之下,苏区内部的银元已成稀罕物,只能靠干部捐薪、群众凑份子,才凑齐了区区一百二十两黄金,铸成十二根金条。
钱凑齐了,难题才真正开始:如何把它送到上海?林伯渠与交通总局商量半宿,决定改用“碎信物+错位钥匙”双重保险。木匠赶制了一方“快”字朱印,七笔拆成七块,每名交通员掌握一块。与此同时,又给每人发一把钥匙,却配上别人手中的锁。七人依次接力,前一人若不见后一人当场拼合“快”字、验证钥匙,就不得交接。只要有一环掉链子,整条线就会自动断开。
头六棒传递顺利。十二月中旬,第六名交通员刘志纯在苏州河边一家“汉源旅馆”把铜箱交给第七人——登记为“梁远生”的青年药工。两人拼好了木块,钥匙开锁无误,彼此只说了句“路上小心”,便各奔东西。按计划,再过十来天,上海特委就可拆箱取金。
然而,十二月二十二日,苏区电台却收到上海的加急密电:“经费尚未来,速核查。”起初,大家都猜想是路途耽搁。可等到一九三二年元旦,沪区仍无回音,麻烦大了。林伯渠回电:“第七环或有变,请即侦察。”从此,关于“梁远生”的一切线索戛然而止。内部虽查不出他真实身份,却也找不到任何叛逃足迹。没钱救应,十一位隐蔽战线的同志相继牺牲,伤痛与疑云一并埋进岁月。
十八年过去,山河换了颜色,但当年的谜团始终压在许多老人心头。罗瑞卿受命后,立即抽调华东公安部、上海市局与最高人民检察署骨干,组成代号“快字”专案组,兵分三路——一路赴档案馆翻旧卷宗,一路走访当年的地下党员,一路直奔当年交接点“汉源旅馆”。破案讲究线索链,罗瑞卿心里门清:只有找到第七号交通员,谜底才能揭开。
“汉源旅馆”居然还在,只是门楼斑驳。老店主对十八年前“一位背药篓的年轻人”有些印象,但登记簿早在战火中焚毁。附近几家旅社同样没有留下痕迹。调查组在弄堂里足足转了三天,一位卖烟纸的老人随口提到:“那年冬月,有个姓梁的药匠去了保安团招待所,住了几晚。”保安团招待所偏僻得要命,墙皮脱落,院子里荒草比人高,不过陈旧客账本居然还在。薄薄一页,写着“梁远生,药工,籍贯湖北沔阳,住三号房”。
身份终于浮出水面。专案组循着户籍档案在湖北、安徽两地反复比对,总算找到了当年的交通员——现名梁绍舟,早已落魄成乡村赤脚医生。一九五○年二月,调查人员在江汉平原一个临河小镇把他带回上海。面对卷宗,他一言不发。直到第三天下午,他才喃喃吐出一句:“那天夜里,我什么都没保住。”短短十来字,却颤到让人心里发凉。
原来,当年梁绍舟抵达上海当天晚上,为躲巡捕临检,他临时改换路线,雇了一辆夜间赶活的黄包车。车到曹家渡桥坡口,两个“路人”热心帮推,忽地,湿巾捂口,昏迷无声,铜盒被劫。梁醒来后,先是惊恐,继而惧怕连累组织,随即潜回家乡。对外谎称“战乱失散”,从此销声匿迹。
仅凭这番供述,远不足以定案。侦查员把注意力放在“黄包车夫”一语。上海警界老档案被全部翻出,发现一九三二年初,公共租界工部局曾通缉一名“脸有刀疤”的吉姓车夫,涉嫌持械抢掠。吉家贵,这个名字跃入视线。巧合的是,吉后来在法租界开了一家小百货,资金来源不明。专案组顺藤摸瓜,又在提篮桥监狱得到一封不久前的揭发信——一名叫冯载先的在押犯检举自己的表哥吉家贵“当年抢过大金子”。
搜查当夜,办案人员在吉家老宅灶台暗格里起出一个斑驳铜盒。盖子一掀,空空如也,但盒底刻着一行小字:“赣南苏维埃国民经济部制”。吉家贵见无可抵赖,交代当夜勾结阿古、阿克两名街头浪人作案经过:先在车站观察目标,见梁绍舟抱箱谨慎,认定内有重物,便设下迷药暗算。抢到金条后,三人各分四根,随即分道扬镳。吉拿钱改行倒卖布匹,几年后发迹开店;阿古躲进乡下,平日靠典当金条碎块糊口;阿克最为张狂,抗日战争爆发后参军,阵亡时身上还带着两枚金戒指。
搜缴工作历时半月。阿古抓获时,家中仍藏有半根未化的金条;阿克父母自愿上交了儿子留下的全部黄金饰品;吉家贵交出的金制首饰加残金共计六十两。余下部分,被证实早已在三十年代被他们陆续折现。法院依法判处吉家贵、阿古死刑,没收全部财产;对隐瞒真相、造成重大损失的梁绍舟,则以玩忽职守罪判处十年徒刑。
案件落定,罗瑞卿向中央递交报告:一百二十两黄金下落查清,赃物悉数追回四分之三,其余已折旧为军火、洋货。毛泽东接过卷宗沉默良久,只淡淡地把纸合上。屋外冬阳微弱,照不亮十八年前牺牲在上海租界的那十一位英烈,却让人心里生出一丝慰藉:迟到的真相,总算没被尘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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