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十七年,深秋。

肃杀的寒气已经笼罩了整座北京城,但比这秋寒更冷的,是一道从紫禁城发出的上谕。

没有繁琐的修饰,旨意像一把出鞘的利剑,直指湖南前线,内容只有寥寥数语:

「毋令逆首走脱,勿使其窜入川、黔。」

这道六百里加急的密旨,由康熙皇帝亲笔写下。

烛光下,年轻帝王紧锁的眉头里,藏着一个挥之不去的巨大焦虑。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他真正在意的,从来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那个盘踞在湖南,年近八旬的“逆首”——吴三桂。

他必须死。

而且,必须死在清军的包围圈里。

01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湖南衡州,吴三桂的临时皇宫里,秋意更浓。

风穿过光秃秃的树梢,卷起几片枯叶,贴在冰冷的宫门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一声声无奈的叹息。

这座由府衙改建的宫殿,丝毫没有新朝的喜气,反而处处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草药味。

几个月前,吴三桂在这里登基称帝,国号“大周”。

他以为振臂一呼,天下响应,然而,现实却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战事陷入胶着,他最倚仗的几路大军,被清军死死拖住,动弹不得。

龙椅之上,这位76岁的新“皇帝”,正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折磨得身体蜷缩。

他那双曾拉开千斤硬弓、斩落无数敌将头颅的手,此刻正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昔日引清兵入关,获封平西王的赫赫战功,仿佛都成了史书上一段遥远的传说。

镜子里那张苍老、病态的脸,与记忆中那个意气风发的山海关总兵,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02

「报!王辅臣已降清……」

一个噩耗如同一盆冰水,浇在帅帐内每个人的心头。

病榻之上,吴三桂猛地睁开浑浊的双眼,挣扎着想要坐起。

「扶我起来!」

他对着身边的心腹将领咆哮,声音嘶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强撑着身体,指着地图上的一个个点,重新部署着反击。

「告诉将士们,朕没有输!清妖的国库快空了,康熙小儿撑不了多久了!」

他的话语依然充满了煽动性,试图为这艘即将沉没的大船,注入最后一丝动力。

然而,话音未落,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让他瞬间失声,整张脸憋得紫红。

帐内的将领们纷纷低下头,不敢去看他们曾经战无不胜的主帅,此刻竟虚弱至此。

吴三桂靠在软枕上,大口喘着粗气,眼中闪过一丝绝望。

他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自己。

他能打败无数敌人,却终究打不败一个最可怕的对手——时间。

03

真正压垮这位枭雄的,不是战场上的失利,而是一种看似寻常的病症。

最初只是偶尔的头晕目眩,御医诊断为“中风”前兆。

但很快,一个更折磨人的症状出现了——“噎嗝”。

这个在医书上听起来颇为古怪的词,翻译过来却简单得可怕:喉咙堵塞,无法吞咽。

曾经能吞下三大碗烈酒的喉咙,如今连一勺米汤都成了酷刑。

食物在嘴里反复咀嚼,却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每一次吞咽,都带来针扎般的刺痛和窒息感。

伺候他起居的亲兵,眼睁睁看着他们的“陛下”一天天消瘦下去。

他想说话,却只能发出含混不清的“嗬嗬”声;他想进食,却只能在无尽的痛苦中,将食物再吐出来。

那双曾经睥睨天下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最原始的、对于生存的渴望和无能为力的悲哀。

曾经叱咤风云的吴三桂,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被剥夺了言语和进食的能力,彻底沦为一个无助的、被囚禁在自己身体里的囚徒。

04

康熙十七年,八月十八日,深夜。

衡州皇宫内一片死寂,只有巡逻士兵的甲叶在寒风中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寝宫内,吴三桂停止了呼吸。

这位搅动了天下近半个世纪的枭雄,没有死在千军万马的冲杀中,而是悄无声息地,终结于一场难堪的病痛。

他的死,没有带来任何哀荣,反而引发了巨大的恐惧。

侄子吴国贵与几位核心将领封锁了消息,第一时间控制了皇宫。

他们擦去额头的冷汗,共同做出了一个决定:秘不发丧。

第二天,一则官方消息从宫中传出:「陛下龙体欠安,已移驾别处静养。」

整个衡州城,乃至整个吴周政权,都笼罩在一股诡异的气氛之中。

士兵们照常巡逻,将领们照常见面议事,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所有人都心照不宣,那把曾经将他们凝聚在一起的旗帜,已经倒了。

吴三桂活着,他是所有反清势力的精神图腾。

他死了,他的军队,和他建立的那个脆弱的“大周”,便立刻成了一盘谁都可以来分食的散沙。

就在衡州城内人心惶惶,为掩盖一具尸体而煞费苦心时,一匹快马正踏着清晨的霜露,冲出清军的重重关卡,它所承载的那份决定天下命运的密报,让马蹄下的每一寸土地,都仿佛在剧烈燃烧。

05

北京,紫禁城,养心殿。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夜色已深,殿内却依旧灯火通明。

25岁的康熙皇帝,正对着堆积如山的奏折,丝毫没有睡意。

自从五年前,吴三桂在云南起兵,这样不眠的夜晚,对他来说早已是家常便饭。

三藩之乱,如同一场巨大的风暴,席卷了大清的半壁江山。

国库存银像流水一样花出去,前线战事却迟迟没有决定性的进展。

朝堂之上,人心浮动。

那些曾经信誓旦旦支持“削藩”的王公大臣,如今也开始窃窃私语,甚至有人拐弯抹角地劝他“下罪己诏”,与吴三桂议和。

康熙知道,所有人都将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这场战争,是他力排众议,一手开启的。

这不仅是一场国运之战,更是他作为帝王的一场豪赌。

赢了,大清才能获得真正的统一和稳固。

输了,他不仅会丢掉皇位,更会成为大清的千古罪人。

他与吴三桂,一个在明,一个在暗,隔着千山万水,进行着一场谁也输不起的对决。

06

「皇上!湖南八百里加急!」

太监尖锐的通报声划破了养心殿的宁静。

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被带了进来,他双手呈上一份被火漆封死的密折。

康熙的心猛地一跳。

他接过密折,屏退了左右,独自在灯下展开。

昏黄的烛光,照亮了那一行行熟悉的字迹。

当看到“逆首吴三桂已于八月十八日病亡”这几个字时,康熙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他愣住了,仿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下一刻,他猛地从龙椅上站起,因为情绪太过激动,身体一阵摇晃,险些摔倒。

他扶着御案,将那份密报仔仔细细,来来回回看了三遍。

情报千真万确。

压抑了整整五年的巨大压力,在这一刻轰然释放。

康熙没有想象中的狂喜,也没有仰天长啸,他只是浑身脱力般地重新坐下,反复地、低声地喃喃自语:

「他死了……他终于死了……」

这几个字里,包含了太多的艰辛、焦虑与如释重负。

这一刻的“失态”,比任何庆功的言语,都更能证明吴三桂这个对手,在他心中究竟占据了何等沉重的分量。

07

天亮之后,康熙立刻召集了几位心腹重臣议事。

他已恢复了往日的沉静,但眉宇间那份如释重负的轻松,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面对大臣们喜悦的祝贺,康熙却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震惊不已的评价:

「吴三桂若不死,天下事未可知也。」

他顿了顿,看着窗外,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三桂不死,朕之天下,永无宁日。」

大臣们这才恍然大悟。

吴三桂的可怕,从来就不在于他手下那几十万能征善战的兵马。

他最可怕的,是他作为一个“符号”的存在。

他是前明重臣,手握重兵降清,又反清称帝。他的一生,牵动着无数汉族官僚和士子的复杂情感。

只要他还活着,那面“反清复明”的旗帜就永远不会倒下,天下所有心怀异志的人,就会像飞蛾扑火一般,源源不断地向他靠拢。

战争,将永无休止。

他的死,宣告了这个“符号”的破灭。

这是一场政治上的釜底抽薪,其意义,远远超过了十场前线的大捷。

08

吴三桂的死讯被康熙以最快的速度昭告天下,如同在吴周阵营中投下了一颗巨石。

军心、民心,顷刻间土崩瓦解。

吴三桂的孙子吴世璠在昆明仓促继位,但这个年轻的“皇太孙”根本无法掌控他爷爷留下的那群骄兵悍将。

内讧、猜忌、叛逃,迅速上演。

清军抓住战机,势如破竹,一路南下。

三年后,昆明城破,吴世璠自杀身亡,持续八年之久的三藩之乱,终于画上了句号。

不久,吴三桂的骸骨被部下刨出,献给了清军。

康熙下令,将其骨殖分送天下各省,其首级则被装在木匣里,快马送往京城,悬于城门之上,昭告四方。

一个时代,以一种决绝而残酷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09

又是几年过去,天下早已海晏河清。

一个飘着小雪的午后,康熙在暖阁中独自摆着一盘棋。

棋盘之上,黑白两子厮杀正酣。

他手持一枚黑子,久久未落,目光却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棋局,望向了遥远的南方。

那个让他寝食难安的老对手,那个最终未能与他在战场上真正一决雌雄的枭雄,早已化作了史书上的一捧尘埃。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棋局可以推倒重来,但人生与国运,却永远无法假设。

许久,康熙将手中的棋子轻轻放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棋局终了。

而他作为大清帝国真正掌舵人的那盘更大的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