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初春,北京军事博物馆举办黄埔校友座谈会。厅里灯光很暗,银发老军人慢慢踱步,彼此寒暄。有人忽然提起一句:“清涧之役,许光达拉着俘虏堆里的人就喊‘廖昂’,真有那回事吗?”一瞬间,几双目光交汇,回忆又翻到1947年的秋天。

时间回到9月末。延河水依旧浑黄,胡宗南集团却已经被西北野战军逼得节节收缩。整编七十六师师长廖昂奉命守清涧,表面是护交通线,实则为主力撤退争取几天喘息。廖昂看着地图皱眉,他懂行,清涧三面环山,一旦失去外围制高点,城墙就是薄纸。

与此同时,第三纵队司令员许光达正率部向北急进。与典型的“湖南硬骨”不同,他说话温和,却行动干脆。纵队夜行五十华里,一口气夺下延长、延川,封死清涧之南唯一退路,胡宗南判断失误,只派一个旅向北巡查,结果正撞在西野阻援阵地上,动弹不得。

10月4日凌晨,清涧城头灯火忽明忽暗。廖昂比任何人都清楚,倒吊柳高地若落入对手之手,炮火可以直接压到师部门口。果不其然,天色微亮,炮声轰然,从山顶直卷城垣。消息接连传来:“东山失守”“西门外碉堡被炸”“商号巷起火”。廖昂强撑镇静,可内心已是潮水般焦灼。

就在焦头烂额的当口,一封亲笔信被递到桌前。笔迹遒劲,措辞却并不生硬:“廖昂兄,二十年不见,形势如斯,何苦再枉送弟兄性命?”信末两字“光达”写得特别重。几名幕僚都劝:“师座,许光达不会虚张声势,援军迟迟不到,不如权作缓兵之计。”廖昂沉默良久,只回了三个字:“再等一天。”

援军确实在路上。刘戡的二十九军正把师团火炮拼命向北推,可道路被炸成沟壑,侦察兵来报:“敌四纵、二纵连续阻击,前线推进不足七公里。”消息传到清涧,士气骤降。军法处为了“稳定情绪”竟抓了几个满脸土灰的逃兵枪决,反倒让人心更慌。

10月6日夜,西野在北门和南关同时爆破。炮火映红云层,城里房屋接连倒塌。第七团团长报告弹药只够再打三小时。廖昂深知大势已去,可念及“黄埔正统”又不愿投降。他脱下将官长靴,换普通士兵胶鞋,把肩章塞进怀里,对副官说:“若城破,随我混出人群,生死听天。”

10月7日凌晨五点半,清涧城门被彻底撕开。纷乱人流中,廖昂夹杂俘虏列队蹒跚向东。恰在此时,一骑黑马从对面缓缓而来。骑马者目光扫过,突然勒缰,低声一句:“把头抬起来。”那名灰扑扑的俘虏猛地一震,本能地挺直后背。许光达下马,伸手扶了扶对方肩膀:“廖昂,二十年不见,还是这步子。”周围战士全愣住,谁也没料到师长能在人海里一眼认出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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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三纵指挥所,两人终于坐到同一张桌子前。水壶冒着热气,气氛却冷得像夜露。廖昂开口第一句:“如果刘戡再快半天,也许……”许光达轻轻摇头:“你还在信那半天?刘戡到永坪就被卡住,咱们给他预备了三道火墙,他过不来。”廖昂沉默,许光达接着说:“不是兵不勇,是方向错了。陕北老百姓给我们盯着山沟,你们的动静,村口小孩都知道。”

对话没再延续。傍晚,彭德怀派人把廖昂送往战俘管理处。几周后的延河边,西北野战军唱着《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继续南下,而清涧街头的弹坑还在冒烟。胡宗南终于调回延安,但为时已晚,西线态势已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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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春,随着全国战局崩解,廖昂被释放。有人问他对清涧之败作何感想,他淡淡一句:“我看错了大势,也看低了老同学。”随后便搭船去了台湾,后来又转到美国。1969年,许光达病逝长沙。远在洛杉矶的廖昂托人送来一副挽联,未署姓名,只写八个字:“同窗有情,立场已定。”

1997年,廖昂病重。临终前,他让家人拿来一本旧相册,第一页粘着黄卷边的合影:黄埔操场上,两排学员并肩站立,左边笔挺的二期生右手搭肩,右边神色刚毅的五期生正握着步枪。旁人说不出哪一个是廖昂、哪一个是许光达,历史在照片里短暂停格,却在真实战场上早已分出胜负。

清涧的城墙如今已修复,倒吊柳高地草木葱郁,当地老人偶尔会说:“那年秋天炮火盖过了雷声。”无论听者信或不信,许光达在俘虏队里认出廖昂的细节仍被津津乐道,因为那一刻,战场规则、同窗情分、个人抉择,相互交错,产生了独特而清晰的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