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一场大仗的输赢,不看你人多枪好,就看指挥官夜里睡不睡得着觉。

1947年十月的大别山,就是这么个理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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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双脚印,折回来要命

秋风刮得人脸上生疼,晋冀鲁豫野战军三纵七旅的兵,刚把一股国民党军撵得屁滚尿流。

可高兴劲儿还没上来,就被脚底板的血泡给磨没了。

连着一天一夜,在泥水里头钻,脚上那双布鞋早就成了两片烂泥布,裹着磨破的脚,走一步钻心疼。

眼瞅着前头的敌人就要钻进林子没影了,旅长赵兰田抬手把队伍给叫停了。

弟兄们一个个累得跟抽了筋的虾米似的,靠着枪杆子才能站稳。

这黑灯瞎火的,再往山里钻,碰上个冷枪,或者掉进个山沟,那可就亏大了。

就在大伙儿喘口气的工夫,怪事来了。

前面百十米远的林子里,传来“哐啷”一声,像是水壶碰到了枪托。

紧接着,那帮刚跑没影的敌人,居然又从林子里钻了出来!

黑夜里,两边的人大眼瞪小眼,都愣住了。

也就几秒钟的工夫,对面那伙人像是见了鬼,扭头又扎回了林子里,跑得比刚才还快。

战士们下意识就要追,赵兰田一声吼:“都站住!”

他瞅着这帮眼窝深陷、满脸泥水的兵,心里清楚,不能再追了。

夜里跟没头苍蝇似的在山里转悠,风险太大。

他手指着不远处的一个村子:“去李家坳,休整!”

李家坳的乡亲们是真把他们当亲人。

村口点起了火把,上了年纪的大娘端着一盆盆冒着热气的红薯就过来了,半大小子们帮着扶伤员。

那股子红薯的甜香混着伤口上的血腥味,就是那个年代最真实的味儿。

有几个小年轻,啃着红薯就靠着草垛睡死了过去,鼾声打得山响。

旁边的老兵没说话,借着火光,默默地掏出通条,擦拭着手里的家伙。

枪,就是他们的命。

赵兰田自个儿一口东西没吃。

他把指挥所安在村里一间破屋里,就着一盏昏黄的马灯,开始布置岗哨。

三团去村北边的高地,二连守着东南的河道,几挺机枪把村口封死。

他还特意交代,放出去的游动哨,两个钟头必须换一次路线,不能让敌人摸着规律。

这会儿的赵兰田,脑子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他有种预感,今晚这大别山,绝对不会太平。

二、一棵松树,望出来一个军营

后半夜,赵兰田在铺着干草的地上翻来覆去,咋也睡不着。

那股跑掉的敌人,到底去了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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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儿就像块石头,一直压在他心口。

他干脆爬了起来,没惊动警卫员,一个人摸出了村子。

天上的月亮被乌云遮得严严实实,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他凭着记忆,走到了村西边的一个山岗上,岗顶上戳着一棵老松树,得有二十米高,像个黑黢黢的巨人。

这个从长征路上走过来的老兵,骨子里就有一股不寻常的劲儿。

他往手心啐了两口唾沫,搓了搓,抱着粗糙的树干就往上爬。

那老树皮跟刀子似的,把他的军装袖子都给划破了,他也不管,手脚并用,一直爬到能落脚的粗树杈上,稳稳地骑着,这才掏出望远镜朝远处看。

这一看,他的心跳立马就快了。

东北边十几里外,地平线上亮晃晃的一大片,绝不是哪家哪户的点灯。

那光亮成片成片地铺开,范围大得吓人,比三个村子加起来还亮堂。

用望远镜再仔细瞅,能看见那是一片山谷,密密麻麻全是火光,偶尔还有人影在火光前头晃悠。

“是敌人的营地!”

赵兰田心里咯噔一下,脑子飞快地转着。

这情况就两种可能:要么是敌人故意设下的圈套,就等着他们往里钻;要么就是那帮家伙狂到没边了,根本不知道自己眼皮子底下还趴着一支解放军。

他不敢耽搁,哧溜一下从树上滑了下来,腰里的水壶在屁股后面咣当咣当响,一路小跑冲回了村里。

屋里,三个团长被叫醒,围着赵兰田用一块木炭在地上画的草图,一个个睡意全无。

这几位也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一看这火光的布置,心里就有数了。

旅长,这火光亮得没遮没拦的,连个像样的哨兵影子都看不见,这不像是圈套,倒像是根本没把咱们放在眼里。”

几个人的判断出奇的一致。

赵兰田拿起一根烧火棍,在地图上敌人的位置上重重地点了一下,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人心上:“打!

但是部队不能这么去,人困马乏,硬冲就是送死。

必须先让他们睡个好觉,吃顿饱饭。”

这个决定,在当时看,胆子太大了。

可他心里明白,战士们已经是强弩之末,必须把力气用在刀刃上。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

炊事班的锅灶烧得通红,连夜蒸够三天吃的杂粮饼子。

通信兵把电台的每个零件都检查了一遍,生怕到时候掉链子。

各连的指导员悄悄地把班长们叫到一边,低声讲着夜间突袭的要点。

战士们被从睡梦中轻轻摇醒,没人吭声,也没人抱怨,大家默默地检查枪栓,把刺刀在石头上磨得寒光闪闪。

凌晨四点,参谋把画好进攻路线的地图交到赵兰田手上时,东方已经露出了一丝鱼肚白。

三、一声号响,抢来一座鹰嘴崖

天刚蒙蒙亮,七旅的队伍就像幽灵一样,踩着山间的碎石,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敌军营地的外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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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里,敌人的帐篷东倒西歪,哨兵抱着枪靠着树干睡得正香,几匹战马在旁边悠闲地啃着草。

赵兰田举着望远镜,把敌人的布防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右手猛地往下一劈。

冲锋号毫无征兆地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三团像一把钢刀,直插敌人心脏,一团和二团从两翼包抄。

国民党兵当时就炸了锅,好多人光着脚丫子就从帐篷里往外窜,军官提着裤腰带,嘴里骂骂咧咧地喊着,可根本没人听。

机枪刚想架起来,就被一颗手榴弹给掀翻了。

不到一个钟头,战斗就解决了,抓了七百多俘虏,缴获了一大堆美式装备,光子弹就弄了二百多箱。

可这口气还没喘匀,赵兰田已经爬上了一个土坡。

他一看远处,心里又是一紧。

大路上尘土飞扬,看样子是敌人的主力部队赶过来增援了。

他立刻把参谋叫过来,下了死命令:“重的家伙带不走的,当场给老子炸了!

轻便的,全部捆上,骡子不够就人背!”

然后,他指着地图上一处叫“鹰嘴崖”的地方,那是个两山夹一沟的险要地段,“三营,给我把这个口子死死卡住!

再挑三十个机灵的老兵,组成小队,专门去掏他们的后路!”

命令一下,整个队伍就像上了发条的机器。

运输队把弹药箱往骡子背上一甩,绳子勒得紧紧的。

机枪连在鹰嘴崖的背面玩命地挖工事,老兵油子们把缴获的钢盔倒扣在战壕边上当假目标,新兵蛋子则用刺刀把树枝削尖了,插在阵地前面。

赵兰田亲自跑过去,把每一挺重机枪的射击角度都校对了一遍,反复跟机枪手交代:“子弹管够,每挺枪五箱!

但没我的旗语,谁都不准开火!”

两个钟头后,敌人的汽车队果然开到了崖底下。

三营长从望远镜里看得清清楚楚,一个军官从吉普车上跳下来,挥着王八盒子让士兵往上冲。

他冷笑一声,吹响了藏在嘴里的竹哨。

一瞬间,准备好的滚石檑木跟下雨似的从崖顶上砸了下去,打头的一辆卡车车头直接被砸瘪了。

敌人刚想散开队形,埋伏在侧翼山沟里的那个游动小队就开火了,子弹贴着石头缝钻进敌人群里,打得他们哭爹喊娘。

四、一张图纸,敲开一个军火库

战斗一直打到太阳偏西。

敌人急了眼,把山炮都拉了上来,对着鹰嘴崖就是一顿猛轰。

三营的一个机枪手,被炮弹震下来的石头埋了半截身子,他硬是自己扒拉出来,吐了口血水,又爬回机枪旁边继续打。

那个游动小队更神,趁着敌人炮击的间隙,悄悄绕到一条河沟里,用缴获的美式炸药,把敌人的两辆弹药车给点了。

轰隆两声巨响,黑烟冲天,敌人的后队彻底乱了套。

天黑下来,枪炮声总算停了。

游动队长带着几个人,摸到了敌人丢下的一个前沿指挥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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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头乱七八糟,电台旁边,躺着一个国民党少校,左腿被炸断了,怀里还死死抱着一个牛皮公文包。

队长把那沾满血的公文包扯开,一张标着“绝密”字样的布防图掉了出来。

上头清清楚楚地画着这方圆三十里内,所有碉堡的位置、火力配置和兵力人数。

这张图,简直就是雪中送炭。

赵兰田连夜审问抓来的俘虏,那个断了腿的少校参谋一开始嘴硬得很,啥也不说。

后来,他听见窗外战士们搬运缴获来的火炮,叮叮当当的,这才沙哑着嗓子开了口:“长官,你们要是能放我回家给我娘养老送终,我就告诉你们,青龙山里还藏着一个军火库,连暗哨的位置我都知道。”

赵兰田派人按他说的去找,果然在青龙山西侧的山洞里,挖出来十二门崭新的迫击炮。

部队撤到青龙山隘口后,一场土法改造开始了。

队伍里有几个铁匠出身的战士,成了技术骨干。

他们叮叮当当地把缴获的美式炮架给锯短了一截,让它更适合山地作战。

炮的击发弹簧断了,他们就用马鬃毛搓成绳子给代替了。

赵兰田不放心,亲自上手试射,一发炮弹出去,不偏不倚,正好把对面山腰上一个废弃的碉堡给轰上了天。

三天后,敌人憋足了劲儿又攻了上来。

可他们一进峡谷,就掉进了第七旅布置好的口袋阵里。

那十几门改造过的迫击炮,跟长了眼睛似的,一轮齐射就把敌人的冲锋队形给炸散了。

前面的兵往后退,后面的督战队直接开枪,可枪毙了几个逃兵也顶不住事,最后只能灰溜溜地撤了回去。

五、一座山头,长出一家兵工厂

十一月的风,刮在青龙山上,已经带着刀子了。

第七旅没有走,他们就在这里扎下了根。

缴获和修好的二十门火炮,被安放在新挖的暗堡里,成了保卫这片土地的铁疙瘩。

赵兰田站在山顶上,看着山坳里,一个新的兵工厂已经开工了。

铁匠铺的风箱呼哧呼哧地响,战士们把打完的美式炮弹壳烧红了,重新铸成一颗颗土地雷的外壳。

下一个月,国民党调集重兵,想拔掉青龙山这颗钉子,结果一头撞在铁板上,丢下七百多具尸体又跑了。

一个被俘虏的敌军团长,看着战壕里那挺保养得油光锃亮的美式重机枪,苦笑着摇了摇头:“这枪…

原来是我们师长警卫连的宝贝疙瘩。”

他到死可能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精良的装备,到了对手手里,反而威力更大了。

后来,赵兰田带着他的第七旅,继续在大别山里转战,那门用马鬃毛做弹簧的迫击炮,还跟着他们打了不少硬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