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叔出狱没人接济,我管他吃住3年,这天我公司破产他上门:跟我来。

01 格格不入

小叔时临渊出狱那天,天阴沉沉的,像一块湿透了的灰色抹布。

我去接他。

监狱门口那条路,两边的白杨树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树杈指着天,看着萧瑟。

除了我,没别人来。

我那个在家族里向来以“会来事”著称的二婶,电话里声音客气又疏远。

“牧之啊,不是二婶不通人情,你二叔高血压,医生说不能受刺激。”

“你小叔这事……唉,我们就不去添乱了。”

其他几个亲戚,要么电话打不通,要么就是差不多的说辞。

我知道,他们怕的不是高血压,是怕一个坐了十几年牢的“前科犯”上门。

时临渊从那扇铁门里走出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

记忆里那个总是穿着夹克,头发梳得油亮,爱笑爱闹,会变戏法一样从口袋里掏出糖给我吃的小叔,不见了。

眼前这个男人,穿着一身不合体的旧衣服,头发花白,背佝偻着,像被十几年的光阴给压弯了。

他手里拎着一个破旧的帆布包,那是他进去时带的东西。

他看见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但很快就熄灭了,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包,很轻。

“小叔。”

我喊了一声。

他“嗯”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木头。

回去的车上,一路无话。

他只是扭头看着窗外,看着那些高楼大厦,眼神陌生又茫然,像一个初到异乡的旅人。

我知道,这十几年,外面的世界早就换了人间。

车开到我家楼下,一个挺新的小区,绿化做得不错。

我停好车,对他说:“小叔,到了,先跟我回家住。”

他没动,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开裂的运动鞋。

“牧之,我……我在外面随便找个地方就行。”

“大白天的,说什么胡话。”

我拉开车门,“先回家,洗个澡,吃口热乎饭,剩下的事,慢慢想。”

我半拉半拽地把他弄上楼。

一开门,我老婆程攸宁正系着围裙在拖地。

她看见我身后的小叔,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还是很快挤出一个笑。

“回来了啊。”

她对着我,又冲小叔点了点头,“叔叔,快进来吧。”

我心里松了口气,攸宁是个好女人,通情达理。

我提前跟她打过招呼,她虽然心里犯嘀咕,但还是同意了。

“攸宁,这是我小叔。”

“小叔,这是攸宁。”

时临渊局促地站在门口,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只是含混地“嗯”了一声。

我把他领到客房,那是我平时当书房用的地方,里面有张沙发床。

“小叔,你先在这儿住下,缺什么跟我说。”

他点点头,还是不说话。

我带他去洗手间,告诉他热水怎么用,新毛巾和换洗的衣服放在哪里。

那衣服是我爸生前留下的,他跟我小叔身形差不多。

等他进去洗澡,我才走到客厅。

程攸宁已经把地拖完了,正拿湿巾擦着玄关的地面,就是小叔刚才站过的地方。

我心里有点不舒服。

“攸宁,你这是干嘛?”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声音压得很低:“我消消毒,你别多心。”

“他是我亲叔叔。”

“我知道,可他毕竟……毕竟刚从那地方出来,谁知道有没有什么……”

她没说下去。

我叹了口气,走到她身边蹲下。

“我知道你担心,可他现在没地方去,我不收留他,他能去哪儿?”

“我爸走得早,小时候,就是小叔最疼我。”

程攸宁没说话,只是擦地的动作慢了下来。

晚饭,攸宁做了四个菜,还特意炖了鸡汤。

饭桌上,我努力想找点话题。

“小叔,尝尝攸宁的手艺,她做饭可好吃了。”

时临渊默默地夹了一筷子青菜,小口小口地吃,头一直没抬起来过。

程攸宁给他盛了碗鸡汤。

“叔叔,喝点汤,暖暖身子。”

他接过去,低声说了句:“谢谢。”

这是他进家门后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

一顿饭吃得异常沉闷。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程攸宁去开门,门口站着的,是我岳母程染。

她提着一袋水果,一进门就嚷嚷:“攸宁啊,妈给你买了你最爱吃的阳光玫瑰。”

当她看见饭桌上坐着的时临渊时,脸上的表情瞬间就变了。

那种热情和笑意,像被冰水浇过一样,迅速冷却,凝固。

她把水果往鞋柜上一放,眼神像探照灯一样在时临渊身上扫来扫去。

“哟,家里来客人了啊?”

她的语气阴阳怪气的。

我赶紧站起来:“妈,您来了。”

我又指着小叔,“这是我小叔,时临渊。”

岳母“呵”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全是轻蔑。

“原来是‘大名鼎鼎’的小叔啊,出狱了?这日子过得可真快。”

时临渊的身体猛地一僵,拿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头埋得更低了。

我脸色沉了下来:“妈,您怎么说话呢?”

“我怎么说话了?我说错了吗?”

岳母把包往沙发上一扔,一屁股坐下,翘起二郎腿。

“时牧之我可告诉你,我们家攸宁当初嫁给你,是看你人老实,有上进心。”

“你现在倒好,自己开了个小破公司刚有点起色,就把这种劳改犯往家里领。”

“你安的什么心?你就不怕他半夜偷东西?或者……做出点别的什么事?”

“你让我的宝贝女儿跟一个犯人住在一个屋檐下,你想过她的安全没有?”

她的话越来越难听,像一把把刀子,刀刀都往人最痛的地方捅。

程攸宁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拉着她妈的胳膊:“妈,你少说两句!”

“我少说两句?我不说,你这个傻丫头就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呢!”

我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堵得慌。

“妈,他是我唯一的亲叔叔了,他现在无家可归,我不帮他谁帮他?”

“那是你的事,别扯上我女儿!”

岳母站起来,指着时临渊。

“我告诉你,有他没我,有我没他!你要是认他这个叔叔,就别想我女儿跟你过!”

“你让他今天就从这个家里滚出去!”

整个客厅,安静得可怕。

我能听见自己心脏“怦怦”狂跳的声音。

我看着岳母那张刻薄的脸,又看看一脸为难的妻子。

最后,我的目光落在了小叔身上。

他还是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但我看见,他放在桌下的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酸楚和愤怒。

我深吸一口气,看着我岳母,一字一句地说。

“妈,这个家,我还做得了主。”

“小叔,我会让他住下。”

“您要是看不惯,以后可以少来。”

岳母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她大概没想到我敢这么跟她说话。

她指着我的鼻子,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好,好,时牧之,你行!”

“你翅膀硬了!”

她一把抓起沙发上的包,拉着程攸宁就往外走。

“攸宁,我们走!让他跟他那劳改犯叔叔过去吧!”

程攸宁被她拽着,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全是为难和哀求。

我没有动。

门“砰”的一声被摔上。

屋子里,又恢复了死一样的寂静。

我走到饭桌边,重新坐下。

“小叔,吃饭。”

我给他夹了一块鸡肉。

时临渊慢慢地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他的眼眶是红的。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拿起筷子,默默地把碗里的饭,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02 储藏室里的秘密

岳母摔门而去后的第二天,程攸宁回来了。

她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

一进门,她没像往常一样跟我说话,而是直接走进了客房。

我跟了过去,看见她站在门口,看着正坐在沙发床上发呆的小叔。

小叔看见她,局促地站了起来。

程攸宁吸了吸鼻子,走进去,从包里拿出一套新买的男士睡衣和一些洗漱用品,放在床上。

“叔叔,这是给你买的,你试试合不合身。”

她的声音还有点沙哑。

然后她又说:“我妈那个人,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

“昨天……对不起。”

时临渊愣住了,他大概没想到程攸宁会跟他说这些。

他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没……没事,是我……给你们添麻烦了。”

程攸宁没再说什么,转身出了房间。

我知道,她心里那道坎,算是过去一半了。

晚上,我们躺在床上,她靠在我怀里。

“牧之,我昨天是不是特让你失望?”

我摸着她的头发:“没有,我知道你夹在中间难做。”

“我妈就是那样的人,刀子嘴,其实……唉,她就是怕我受委屈。”

“我知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你小叔……看着挺可怜的。”

“是啊。”

“以后,就让他安心住下吧,家里的开销,我工资也能分担点。”

我把她搂得更紧了。

就这样,小叔在我家正式住了下来。

他像个透明人,努力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把客厅和厨房的地板擦得干干净净。

我们吃饭的时候,他总是最后一个动筷子,吃得最快,吃完就默默地去厨房洗碗。

程攸宁劝过他几次,让他别干这些,他只是“嗯嗯”地应着,第二天照旧。

他几乎不说话,也不看电视,大部分时间,都把自己关在那间小小的客房里。

那间客房,原本是我的书房,连着一个不到三平米的储藏室。

我做装修的,储藏室里堆着一些我平时收集的边角料,什么木板、样块、工具之类的。

小叔住进来后,那个储藏室就成了他的专属领地。

他每天吃完饭,就钻进去,经常一待就是大半天。

有时候我半夜起来上厕所,还能看见储藏室的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灯光。

我有些好奇。

有一次,我借口进去找工具,推开了储藏室的门。

一股木头和汗水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

小叔正坐在一张小马扎上,借着一盏台灯的光,低头专注地捣鼓着什么。

他面前的地上,铺着报纸,上面散落着各种木屑和一些我看不懂的工具。

那些工具很旧,但都被擦拭得油光发亮。

他听见我进来,有些慌乱地想把手里的东西藏起来。

我看见了,那是一块小小的黄杨木,已经被他雕出了一个鸟儿的雏形,翅膀的纹理都清晰可见。

“小叔,你还会这个?”

我有些惊喜。

他黝黑的脸上泛起一丝不自然的红晕,把木雕往身后掖了掖。

“瞎……瞎弄着玩。”

我看到他那双手,关节粗大,布满了深深浅浅的口子和厚厚的老茧,那根本不是一双“瞎弄着玩”的手。

“挺好看的。”我说。

他没接话,只是把头低了下去。

我没再打扰他,退了出去。

从那以后,我总会有意无意地往储藏室送一些好点的木料。

有时候是项目上剩下的花梨木边角,有时候是我淘来的小块紫檀。

我从不说什么,只是放在门口。

第二天,那些木料就会不见。

然后过一段时间,我的书桌上,或者电视柜上,就会多出一些小东西。

一个用花梨木雕的,可以活动的鲁班锁。

一个用紫檀木做的,打磨得光滑油亮的小葫芦。

还有一个用黄杨木刻的,是我儿子的小名“安安”的印章,字是古朴的篆体,刀工利落。

程攸宁看到了,喜欢得不得了,拿红绳穿了那个小葫芦,挂在安安的脖子上。

“你小叔真是个怪人。”她一边给儿子戴一边说,“话不说一句,手倒是巧得很。”

我也觉得他是个怪人。

他就像一口很深的古井,表面上波澜不惊,但你不知道底下藏着什么。

这三年,我那个势利的岳母程染,偶尔还是会来。

每次来,她都像个监工,屋前屋后地转一圈。

看到小叔,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哟,还住着呢?真是把这儿当自己家了。”

“时牧之,你也是心大,不怕他把你的好东西都给‘顺’走?”

小叔听见了,也不辩解,只是默默地转身回自己的房间。

我气不过,想跟岳母理论。

程攸宁总是在背后拉住我,冲我摇头。

“算了,跟她吵什么,她就那样,不理她就是了。”

有一次,岳母又来,正赶上小叔从储藏室出来,满身的木屑,一身的汗味。

岳母夸张地捏着鼻子,往后退了两步。

“哎哟,什么味儿啊,臭死了!”

“我说时牧之,你这房子迟早让他弄成个垃圾堆!”

她指着小叔手里的一个木头疙瘩,“天天鼓捣这些没用的破烂玩意儿,能当饭吃吗?”

“一个大男人,正经事不干,靠侄子养着,也不嫌丢人!”

小叔的身体僵在那里,攥着木头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我终于忍不住了。

“妈!您说够了没有!”

“这是我家,我小叔愿意住多久就住多久,愿意干什么就干什么!”

“您要是闻不惯这个味儿,以后就别来了!”

岳母被我吼得一愣,随即撒起泼来。

“反了你了时牧之!我为了我女儿说你两句还不行了?”

“你就是被这个劳改犯灌了迷魂汤了!”

那天,我们大吵一架,不欢而散。

事后,程攸宁也没怪我,只是叹了口气。

“我妈这张嘴,早晚得吃亏。”

我以为小叔会因为这件事心里不痛快。

但第二天,他还是跟往常一样,早起,打扫,然后钻进他的储藏室。

好像岳母那些刻薄的话,对他来说,不过是窗外的一阵风。

只是那天晚上,我发现他房间的灯,亮了整整一夜。

又过了几天,程攸宁生日。

我订了餐厅,买了她喜欢的项链。

一家人正准备出门,小叔从房间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方方正正的木盒子。

盒子也是他自己做的,上面有很漂亮的雕花。

他走到程攸宁面前,把盒子递给她。

“这个……送你。”

他声音很低,带着一丝紧张。

程攸宁愣了一下,接了过来。

打开盒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把木梳。

梳子是深红色的,不知道是什么木头,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梳背上,雕着一枝含苞待放的兰花,线条流畅,栩栩如生。

最绝的是,梳齿打磨得极为精细,每一根都圆润光滑,像玉一样。

程攸宁“哇”的一声,眼睛都亮了。

“叔叔,这……这是你做的?太漂亮了!”

她拿起来,在头发上轻轻梳了一下,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

“好舒服啊。”

小叔黝黑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个可以称之为“笑容”的表情。

虽然很淡,一闪而过,但我看见了。

那晚,岳母也在。

她看着那把梳子,眼神里先是惊艳,然后是不屑。

“不就是把木头梳子吗,值几个钱?攸宁,妈给你买的金梳子呢?”

程攸宁没理她,小心翼翼地把木梳收进盒子里,宝贝似的。

“妈,这是心意,跟钱没关系。”

岳母撇撇嘴,没再说话。

我看着小叔,他已经恢复了往常沉默的样子,默默地坐在角落里。

我忽然觉得,他不是在“鼓捣破烂玩意儿”。

他是在用他的方式,守护着一些东西。

一些我们这些在外面奔波忙碌的人,早就忘了的东西。

03 无钉之凳

时间一晃,小叔在我家住了快三年了。

这三年,我的装修公司越做越大,从一个十几人的小团队,发展到了五十多人的规模。

我在这个城市里买了第二套房,换了更好的车。

生活看起来蒸蒸日上。

小叔还是老样子,沉默,勤快,像这个家的一个影子。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固定的程序。

起床,打扫,吃饭,进储藏室,睡觉。

除了我们,他不见任何人,也不出小区的门。

程攸宁和我,都已经完全习惯了他的存在。

甚至我五岁的儿子安安,都跟这个不爱说话的爷爷很亲。

安安经常会跑到客房门口,把自己的玩具小车从门缝里塞进去。

“爷爷,给你玩。”

过一会儿,小叔会把门打开一条缝,递出一个小小的木头人或者木头小马。

安安就拿着木头玩具,咯咯地笑,高兴一整天。

岳母来的次数渐渐少了,大概是觉得说不动我,也懒得再费口舌。

只是每次来,看到小天,还是会念叨几句。

“一个大男人,天天在家吃闲饭,像什么样子。”

“牧之你就是心太软。”

我已经懒得跟她争辩了。

有天周末,我正在书房看图纸,程攸宁在客厅喊我。

“牧之,你快来看,这椅子不行了。”

我走出去,看到客厅里那套我结婚时买的中式红木家具,其中一把圈椅的一条腿,连接处裂开了一个口子,摇摇晃晃的。

这套家具价格不菲,是我当年咬着牙买下的。

“怎么回事?”

“不知道啊,刚才安安在上面蹦了两下,就听见‘咔’一声。”

我蹲下去看了看,是榫卯结构的地方松动开裂了。

“找人修修吧。”程攸宁说。

“这东西不好修,现在的木工,没几个会弄这个了。”我摇摇头,“估计得换新的。”

“那多可惜啊,这一套呢。”

我正发愁,一直坐在沙发角落里看报纸的小叔,站了起来。

他走到那把椅子跟前,蹲下,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仔细地摸了摸开裂的地方。

然后,他没说话,只是把那把摇摇欲坠的椅子,默默地搬进了他的储藏室。

“小叔,这东西不好弄,别费劲了。”我说。

他没回头,只摆了摆手。

我以为他只是想试试,也没太在意。

接下来的两天,储藏室里传出“吱吱呀呀”的声音,那是锯子和木头摩擦的声音。

到了第三天晚上,我正陪客户吃饭,程攸攸给我发了张照片。

照片上,是那把坏了的圈椅,完好如初地立在客厅里。

照片下面附着一句话:“你小叔简直是神仙!”

我连忙打电话回去。

“修好了?”

“修好了!跟新的一样!不对,比新的还好!”程攸宁的声音里满是兴奋。

“你快看我给你发的细节图,他居然没用一颗钉子,也没用胶水!”

我点开她后面发的几张照片。

在原本开裂的连接处,小叔用一块颜色稍浅的木头,做了一个极其精巧的楔形结构,严丝合缝地嵌了进去。

那个接口,不仅看不出是修补过的,反而像一个浑然天成的装饰,带着一种古朴的美感。

我放大照片,能清晰地看到木头与木头之间那种完美的咬合。

我被镇住了。

我做了这么多年装修,跟各种工匠打过交道,但我从没见过这样的手艺。

这不是普通的木工活儿,这是艺术。

那天晚上,我喝了点酒,回家已经快十一点了。

客厅的灯关了,只有客房的门缝里还透着光。

我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轻轻敲了敲门。

门开了,小叔穿着那件旧背心,身上还是那股熟悉的木屑味。

“小叔,还没睡呢?”

他点点头。

“那个椅子……谢谢你。”

他摇摇头,给我让开一个身位,示意我进去。

我第一次在他清醒的时候,走进这间被他改造过的储藏室。

里面收拾得井井有条,各种木料分门别类地码放着。

墙上挂着一排工具,凿子、刨子、锯子、墨斗……每一件都像是古董,却又锋芒毕露。

他从一个木箱里,拿出两把小小的木凳,递给我一把。

我们俩就坐在储藏室里。

“小叔,你这手艺,跟谁学的?”我忍不住问。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你爷爷,你爷爷的爷爷,都是干这个的。”

“我们时家,祖上是给皇家做家具的木匠。”

我惊得张大了嘴。

这些事,我从来没听我爸说过。

“这手艺,叫榫卯。”他拿起身边一个没做完的部件,两块木头,通过凹凸结构,就能紧紧地扣在一起。

“不用一颗钉子,不用一点胶,就能让木头百年不散。”

他看着手里的木头,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彩。

“好东西,都讲究个‘根’。”

“房子有地基,树有根,人,也得有根。”

“这门手艺,就是我们老时家的根。”

“可惜啊……”他叹了口气,“到你爸这辈,就不愿学了,嫌这个又脏又累,不赚钱。”

“到了你这辈,就更没人知道了。”

我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那你……当年怎么会……”我问出了那个一直想问,却又不敢问的问题。

他脸上的光彩黯淡了下去,又恢复了那种古井无波的沉默。

他拿起一块木头,用小刀慢慢地刮着,很久才说了一句。

“年轻,讲义气,觉得朋友比什么都重要。”

“替人扛了事,以为自己是条汉子。”

“进去了才明白,讲义气也要看对什么人。”

“那十几年,我什么都想明白了,也什么都错过了。”

“唯一没丢下的,就是这个。”

他举了举手里的刻刀。

“在里面,没条件,我就在脑子里想,一遍一遍地想那些图纸,那些结构。”

“手痒了,就拿肥皂,拿馒头练手。”

“出来的时候,我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

“牧之,要不是你,我可能真就死在哪条臭水沟里了。”

“你收留我,你媳妇不嫌弃我,安安还叫我爷爷……”

他的眼眶又红了。

“我一个废人,没什么能报答你们的。”

“只能……做点小东西,修修椅子。”

那一刻,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一直以为,是我在施舍他,在可怜他。

我从没想过,在他那沉默的外表下,藏着如此沉重的过往和如此珍贵的坚守。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我只是重重地说了一句。

“小叔,你不是废人。”

“你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手艺人。”

他愣住了,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

聊那些我从未听过的家族往事,聊那些精巧绝伦的榫卯结构。

我第一次发现,这个沉默了三年的小叔,他的世界,原来如此的丰富和深邃。

那把被他修好的无钉之凳,就静静地立在客厅里。

它不再是一件普通的家具。

它像一个见证者,见证着一个家族的传承,一个手艺人的尊严,和一段被时光掩埋的故事。

04 大厦倾塌

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平淡而安稳地过下去。

我努力经营我的公司,小叔在家里守护着他的手艺。

我们就像两棵不同种类的树,在同一个院子里,各自生长。

但生活,总是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时候,给你狠狠一击。

危机是从一个叫谢亦诚的男人开始的。

谢亦诚是我在这个行业里最大的竞争对手。

他开的公司规模比我大,路子比我野,做事没什么底线。

一开始,我们井水不犯河水,各自做各自的生意。

但后来,随着我的公司口碑越来越好,抢了他好几个单子,梁子就算结下了。

他开始在背后搞小动作。

先是恶意低价竞标。

一个项目,我核算成本要一百万,他敢报八十万。

我知道,这个价格做下来,不偷工减料,他得亏死。

可客户不管这些,他们只看谁的价格低。

我丢了好几个大客户。

我安慰自己,没事,我们靠质量和口碑吃饭,路遥知马力。

但紧接着,更狠的招来了。

他开始挖我的人。

我的首席设计师,跟了我五年,从我公司刚起步就在。

我把他当兄弟,给了他公司干股。

谢亦诚直接开了双倍的年薪和更高的职位,把他挖走了。

他走的那天,我把他叫到办公室。

“老王,你真要走?”

他不敢看我的眼睛,低着头。

“时总,对不住,谢总那边……给的实在太多了。”

“我家里有两个孩子要养,还有房贷……”

我没再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

人各有志,强留不住。

但他带走的,不仅仅是他一个人。

他还带走了我们公司这几年积累下来的所有核心客户资料和设计方案。

一个星期后,我手下最得力的施工队队长,也提出了辞职。

理由同样是谢亦诚那边开了更高的价钱。

大厦的崩塌,往往是从内部开始的。

核心设计师和施工队长的离开,像抽走了我公司的两根顶梁柱。

项目接连出问题。

设计方案被泄露,我们刚做出来的创意,谢亦诚那边第二天就拿去用了。

正在施工的工地,工人磨洋工,质量一塌糊涂,客户投诉电话被打爆。

资金链开始紧张。

银行催着还贷款,供应商催着结材料款。

我焦头烂额,每天不是在酒桌上陪笑脸,就是在工地上骂人。

我瘦了十几斤,头发大把大把地掉。

程攸宁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她把自己的积蓄拿出来给我。

“牧之,撑不住了,咱就不干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红着眼睛,摇摇头。

“不行,公司里还有几十号兄弟跟着我吃饭,我不能倒。”

我以为我能扛过去。

但压死骆驼的,是最后一根稻草。

我正在谈的一个市政重点项目,一个能让我起死回生的大单子。

我已经跟进了半年,甲方对我的方案非常满意,基本已经内定了。

就在签合同的前一天,甲方负责人突然给我打电话,语气很抱歉。

“时总,不好意思啊,这个项目……我们得重新考虑了。”

我心里一沉,知道要坏事。

“李局,出什么问题了吗?”

“唉,谢总那边……也递了方案,而且,价格比你低了百分之三十。”

“李局,您是懂行的,那个价格根本不可能!他那是恶意竞标!质量绝对没法保证!”我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牧之啊,这事……你懂的,我们也有我们的难处。”

“上面的领导打了招呼,我们也没办法。”

挂了电话,我瘫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浑身冰凉。

我知道,我完了。

谢亦诚不仅用钱砸,还动用了上面的关系。

我一个无权无势,白手起家的小老板,拿什么跟他斗?

那天下午,我召集了公司所有员工,宣布了公司破产清算的消息。

很多人哭了。

我也想哭,但哭不出来。

我把公司账上最后一点钱,凑上攸宁给我的积蓄,给大家发了最后一个月的工资和遣散费。

办完所有手续,走出空荡荡的办公室时,天已经黑了。

我成了这个城市里,又一个创业失败的例子。

不仅一无所有,还背上了几百万的债务。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车开回家的。

一进门,就看见岳母程染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

程攸宁坐在一旁,眼睛红肿。

小叔不在客厅,应该是回房间了。

岳母看见我,像看见了仇人。

“时牧之,你可真有本事啊!”

“好好的一个公司,让你给干倒了!”

“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怎么会把女儿嫁给你这么个窝囊废!”

我没力气跟她吵,只想一个人静一静。

我绕过她,想回卧室。

她一把拦住我。

“你躲什么?做了亏心事不敢见人啊?”

“我告诉你,我女儿不能跟着你吃苦受罪!”

“你现在负债累累,拿什么养家?拿什么给我女儿幸福?”

“离婚!必须离婚!”

她从包里掏出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摔在我脸上。

“离婚协议,我已经找律师写好了,你签字吧!”

“房子车子都归我女儿,你净身出户!”

纸张散落一地,像白色的蝴蝶。

“妈!”程攸宁哭着喊了一声,冲过来抱住我。

“我不离!我死也不离!”

“你这个傻丫头!”岳母气得直跺脚,“他都这样了,你还跟着他干什么?”

“你是不是想跟他一起去要饭啊!”

客厅里,哭声,骂声,乱成一团。

我感觉自己的脑袋快要炸开了。

我推开程攸宁,踉踉跄跄地走到阳台,拉开门,走了出去。

我需要一点新鲜空气。

我靠在栏杆上,点了一支烟。

手抖得厉害,点了好几次才点着。

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灯,我觉得自己就像一个笑话。

曾经我也是那些车灯里的一员,意气风发,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

现在,我只是一个站在高楼上,随时可能掉下去的失败者。

众叛亲离,一败涂地。

我狠狠地吸了一口烟,烟雾呛得我直咳嗽。

就在这时,阳台的门被拉开了。

小叔走了出来。

他走到我身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递给我。

是那种最便宜的烟,烟草味很冲。

我接了过来。

他自己也点上一根,学着我的样子,靠在栏杆上。

我们俩谁也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抽着烟。

一根烟抽完,他把烟头在栏杆上摁灭。

他转过头,看着满脸泪痕的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异常平静的力量。

他开口了,说了这三年来,最长的一句话。

“我坐牢,是替人背锅,那人叫林望东。”

“他当年答应我,只要我把事扛下来,他就保我家里人一辈子。”

“我进去后,他确实给了我爸妈一笔钱,但后来……人就找不到了。”

“他欠我的,不是钱。”

我愣愣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些。

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继续说。

“公司没了,手艺还在。”

“牧之,跟我来。”

05 跟我来

“跟我来。”

小叔的声音不大,但在我当时混乱的脑子里,却像一声惊雷。

我看着他,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镇定。

客厅里,岳母的叫骂声还在继续,像恼人的苍蝇。

我掐灭了烟头,点了点头。

“好。”

我跟着小叔,穿过客厅。

岳母看见我们,火力更猛了。

“哟,大的不行了,小的要出山了?”

“怎么,你这个劳改犯还想带着我女婿去偷去抢啊?”

小叔没有理她,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他只是走到门口,换上他那双旧运动鞋。

我也默默地换鞋。

程攸宁拉住我的胳膊,眼睛里全是担忧。

“牧之,你们去哪儿?”

我拍了拍她的手,给了她一个让她安心的眼神。

“没事,我跟小叔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我和小叔走出了家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了。

我们走在小区的路上,谁也没说话。

他走在前面,背还是有点佝偻,但步子却很稳,每一步都像踩在实地上。

我跟在后面,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不知道他要带我去哪里,要做什么。

但我心里,却莫名地有了一丝安宁。

就像一个在风浪里快要溺死的人,突然抓住了一块浮木。

我们没有开车,而是走到小区门口的公交站。

等了十几分钟,来了一辆很旧的公交车,是开往郊区的线路。

车上人很少,我和小叔坐在最后一排。

车子晃晃悠悠地往前开,窗外的霓虹灯越来越少,路灯越来越暗。

高楼变成了低矮的平房,马路也变得坑坑洼洼。

大概开了一个多小时,车子在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站台停下。

“到了。”小叔说。

我们下了车。

一股带着泥土和植物气息的冷风吹来,让我打了个哆嗦。

这里很黑,只有远处有几点零星的灯火。

小叔对这里似乎很熟,他带着我,拐进一条没有路灯的土路。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他身后。

“小叔,这是哪儿?”

“快到了。”

又走了大概十分钟,眼前出现了一个用青砖砌成的院墙。

院墙很高,上面长满了爬山虎。

一扇斑驳的朱红色大木门,紧紧地关着。

门上挂着一把巨大的铜锁,已经生了绿色的铜锈。

小叔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选了其中一把最古老的,插进锁孔。

“咔哒”一声,锁开了。

他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

“吱呀——”

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像一个沉睡了很久的老人被惊醒。

一股尘封已久的木头气味,混杂着淡淡的霉味,从门里涌了出来。

小叔先进去了,他在墙上摸索了一阵,拉下了电闸。

院子里,几盏昏黄的灯泡亮了起来。

我跟着走进去,然后,我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这是一个非常大的院子,至少有三四百平。

院子分成了好几个区域。

东边,靠墙码放着堆积如山的木料。

我做这行这么多年,一眼就认出来了,那不是普通的木头。

有带着虎皮纹的海南黄花梨,有颜色深沉如墨的紫檀,还有大块的金丝楠木……

这些木料,随便一块,在市场上都是按克卖的。

而这里,它们像普通的柴火一样,堆成了山。

西边,是一个半开放式的长廊。

长廊下,摆放着一整套我只在书上见过的传统木工工具。

巨大的框锯,长短不一的刨子,各式各样的凿子,还有一张布满刀痕的巨大木工台。

院子中央,还停着几件没有完工的家具。

一张罗汉床的架子,一个雕花的顶箱柜,还有一个看起来像是屏风的骨架。

这些家具的连接处,全都是复杂的榫卯结构,没用一颗钉子。

整个院子,就像一个被时间遗忘的,古代工匠的秘密基地。

我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我回头看着小叔,他正站在院子中央,看着这一切,眼神复杂。

“这里……是哪儿?”我声音有些发干。

“我家的老宅。”

他缓缓地说,“你爷爷当年嫌这里太偏,就搬到城里去了。这里,一直空着。”

“那这些木头……”

“是我坐牢前,林望东给我的。”

小叔走到那堆木料前,抚摸着一块花梨木,像在抚摸情人的皮肤。

“他当年做木材生意,我帮他看过货。”

“他说,这些是当年从一个破产的木材大亨手里收来的,都是顶级的料。”

“他不知道这些木头的价值,只当是普通的硬木。”

“他把这个院子和这些木头,都给了我,算是给我的补偿。”

“我进去之后,就托人把这里锁了,再也没人来过。”

我看着他,心里翻江倒海。

我终于明白,他当年替人背的锅,是什么事了。

也终于明白,他说的“他欠我的,不是钱”,是什么意思了。

林望东欠他的,是一个手艺人最宝贵的年华,和一个本该属于他的,用这些顶级木料创造奇迹的机会。

“牧之。”

小叔转过身,看着我。

“你那个公司,做的是装修,是‘壳’。”

“壳做得再漂亮,风一吹,就散了。”

“咱们老时家传下来的,是‘骨’。”

他指着那些没完工的家具。

“用榫卯做出来的东西,才是骨头。”

“它能传代,能扛得住时间。”

他走到我面前,那双因为常年和木头打交道而变得粗糙的手,重重地拍在我的肩膀上。

“你懂设计,懂市场,你有脑子。”

“我,有这双手,有这些料。”

“那个姓谢的,能抢走你的客户,能挖走你的人,但他抢不走、也挖不走我们骨子里的东西。”

他的话,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我的心上。

我因为破产而冰冷僵硬的心,好像被一股热流瞬间融化了。

是啊。

我失去了公司,失去了客户,失去了钱。

但我没有失去我的专业,我的审美。

而我眼前,站着一个身怀绝技的大师,我的亲叔叔。

我们身后,是一座宝库。

我为什么要绝望?

我为什么要认输?

我看着小叔,看着他眼睛里那团重新燃起的火焰。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

“小叔,我明白了。”

“我们,从头再来。”

06 榫卯春秋

那个晚上,我和小叔在老宅里待了整整一夜。

他给我讲了各种木头的特性,讲了不同榫卯结构的名字和用法。

燕尾榫、格肩榫、粽角榫……

那些古老而智慧的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魔力。

他拿起工具,现场给我演示。

一块普通的木头,在他手里,经过几下凿、几下刨,就变成了精巧的构件。

两块构件,轻轻一扣,就天衣无缝地结合在一起,严丝合缝,纹丝不动。

我看得如痴如醉。

我这才发现,我过去做的那些所谓的“高端装修”,跟眼前这些相比,简直是小孩子过家家。

我做的,是速食产品,是流水线上的工业品。

而小叔做的,是艺术品,是能和时间对话的匠心。

天快亮的时候,我们才离开老宅。

回到家,程攸宁和岳母都还没睡。

岳母一见我,又要开口。

程攸宁抢先一步,把我拉到一边,焦急地问:“你们去哪儿了?一晚上电话也打不通。”

我看着她,笑了笑:“攸宁,放心,我没事了。”

我的笑容,让她愣住了。

那不是强颜欢笑,而是发自内心的,一种重新找到方向的踏实。

接下来的日子,我变了个人。

我不再去想那个破产的公司,不再去理会那些催债的电话。

我每天跟着小叔,泡在那个郊外的老宅里。

我们做的第一件事,是整理。

把院子打扫干净,把所有的木料重新分类、丈量、登记。

把所有的工具,重新打磨、上油。

这个过程,就像一个仪式。

我们在唤醒这个沉睡了十几年的匠人世界。

小叔是总指挥,是总工程师。

我,是他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徒弟。

我从最基础的磨刨子、认凿子开始学。

我的手,很快就像他一样,布满了口子和水泡。

很疼,但我心里却无比的踏实。

白天,我们在院子里干活。

晚上,我就在家里画图。

我把我脑子里所有关于中式美学、关于传统家具的知识,都翻了出来。

我画罗汉床,画圈椅,画多宝阁,画屏风。

我把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尺寸,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然后拿给小叔看。

他会戴上老花镜,看很久。

然后用他那粗大的手指,在图纸上某个地方点一点。

“这里,尺寸不对,承重不够。”

“这个花纹,太繁复了,俗气。”

“这个腿的弧度,要再收一点,才有‘气’。”

他话不多,但每一句,都点在要害上。

我们就这样,一个画,一个改,一个设计,一个把关。

我们决定,不做零散的家具,要做,就做一整套的,有主题、有灵魂的东西。

我们的第一个目标,是打造一个顶级的,纯中式的书房。

包括一张画案,一把官帽椅,一个博古架,和一个四扇的落地屏风。

全部用海南黄花梨来做。

全部用最顶级的榫卯工艺。

我们不计成本,不计时间。

我们只想做出能镇得住场子的东西。

就在我们全身心投入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机会,找上了门。

那天,我正在家里画图,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对方自称是“清风会馆”的负责人,姓王。

“请问是时牧之,时先生吗?”

“我是。”

“是这样的,时先生,我们听说了您之前在装修行业里的口碑。我们会馆最近要重新装修一个最高规格的VIP接待厅,想找您聊聊。”

清风会馆!

我心里一震。

那可是我们这个城市里最顶级的私人会所,出入的都是非富即贵的人物。

他们的项目,向来只找国内最顶尖的设计公司。

怎么会找到我这个已经破产的人?

我压住心里的疑惑,答应去看看。

我把这事跟小叔说了。

他听完,只说了一句:“去看看,是机会。”

第二天,我一个人去了清风会馆。

王经理接待了我。

他把我带到那个要装修的VIP厅。

地方很大,是个挑高很高的中式庭院结构。

“时先生,我们老板的意思,是想把这里打造成一个能真正体现中国传统文化精髓的地方。”

“我们找了很多家公司,看了很多方案,都是些不伦不类的‘新中式’,老板都不满意。”

“后来,我们听一个朋友说起您。”

王经理看着我,“他说,您虽然公司没了,但您对中式设计的理解,是这个城市里最好的。”

我心里大概明白了,应该是以前的某个客户推荐的。

“王经理,不瞒您说,我现在……”

“我们知道。”王经理打断我,“我们知道您公司的情况。我们老板说,他看中的是人,是手艺,不是公司的壳子。”

“我们想看到的,是真东西,是能传代的东西。”

“比如……”他顿了顿,说出了一个词。

“榫卯。”

我心里狂跳。

我看着王经理,他也在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探寻。

我深吸一口气。

“王经理,如果您真的想看纯粹的榫卯工艺,我可以带您去看一个地方。”

我没有带他去看我们那个还没成型的书房。

我把他带到了我家。

我指着客厅里那把被小叔修好的圈椅。

“王经理,您请看。”

他是个懂行的人。

他戴上手套,俯下身,仔仔地看那个被修复的接口。

他用手指,一遍又一遍地抚摸那个严丝合缝的楔形结构。

他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惊讶,最后,是完完全全的敬佩。

“这……这是哪位大师的手笔?”他抬起头,声音都有些颤抖。

“是我小叔。”

那天,王经理在我家待了很久。

我把我画的那些图纸拿给他看。

他看得两眼放光。

“时先生,就是这个!我们老板要的就是这个!”

临走的时候,他握着我的手。

“时先生,我们这个项目,就拜托您了。”

“预算没有上限,要求只有一个,把您图纸上的东西,原原本本地做出来。”

“我们相信,只有您和您的小叔,能做到。”

送走王经理,我激动得浑身发抖。

我冲进客房,小叔正在里面用砂纸打磨一个木头零件。

“小叔!我们接了个大活!”

我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他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一块刚打磨好的,带着温润光泽的木头,递给我。

“那就干吧。”

07 枯木龙吟

清风会馆的项目,成了我和小叔的全部。

我们吃住几乎都在那个老宅里。

程攸宁怕我们营养跟不上,每天做好饭菜,开车送过来。

她看着我和小叔一身木屑,满头大汗的样子,眼睛里没有嫌弃,只有心疼。

岳母也来看过一次。

她看到那个堆满木头的破院子,撇着嘴,一脸鄙夷。

“折腾吧,我看你们能折腾出什么花来。”

“一个劳改犯,一个窝囊废,凑一块儿了。”

我没理她,小叔更是当她不存在。

我们没有时间跟她废话。

每一块木料的选择,每一道工序的执行,小叔都亲自把关,要求到了苛刻的程度。

光是给木料“醒性”,让它适应本地的干湿度,就花了一个多月。

所有的构件,全部手工制作。

我看着小叔用墨斗弹线,用框锯开料,用凿子开榫,用刨子推光……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像经过千锤百炼,带着一种韵律和美感。

他干活的时候不说话,整个人都沉浸在木头里,仿佛在和它们对话。

我渐渐明白,这不只是一门手艺。

这是一种修行。

三个月后,会馆VIP厅的所有家具和木作构件,全部完工。

当最后一块雕花窗格被安装上去的时候,我和小叔站在大厅中央,看着我们的心血结晶。

整个大厅,没有用一颗钉子,没有刷一滴油漆。

所有家具和墙壁,都呈现出花梨木本身那种华美而深沉的色泽。

木头表面只经过了无数遍的打磨,和最后一道蜂蜡处理,摸上去,像婴儿的皮肤一样温润。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木香。

王经理和会馆的老板来看的时候,他们围着整个大厅走了一圈又一圈,手不停地在各种家具上抚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最后,那个据说身家百亿的会馆老板,走到小叔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老师傅,您让我见识了什么叫国之瑰宝。”

项目完美收官,尾款很快打了过来。

那笔钱,不仅还清了我所有的债务,还绰绰有余。

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用这笔钱,注册了一家新的公司。

公司的名字,叫“时家匠作”。

法人代表,是时临渊。

就在我准备大干一场的时候,一年一度的城市家居设计展,开始了。

王经理给我打电话。

“时先生,展会主办方想邀请你们‘时家匠作’参展,他们愿意给你们一个最好的位置。”

我有些犹豫,我们刚起步,并没有什么成型的产品线。

王经理在电话里笑了。

“你忘了清风会馆了?把你们给我们会馆做的东西,复刻一小部分,搬过去就行。”

“我敢保证,绝对是全场最亮的星。”

他还告诉我一个消息。

谢亦诚的公司,这次也参展了,而且拿下了最大的展位,据说要发布他们最新的“智能全屋定制”系统。

我心里一动。

我知道,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让所有人,重新认识我和小叔的机会。

一个,直面谢亦诚的机会。

我跟小叔商量。

他只说了一句话:“去。”

展会开幕那天,人山人海。

谢亦诚的展位,果然在最中心的位置,装修得金碧辉煌,巨大的LED屏幕上滚动播放着他们公司的宣传片。

谢亦诚穿着一身高定西装,被一群人簇拥着,满面春风。

他看到了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变成了毫不掩饰的轻蔑。

他朝我走了过来。

“哟,这不是时总吗?怎么,破产了还有闲心来看展会?”

他上下打量着我,和我身边穿着一身朴素工装的小叔。

“这是你新找的工人?看着年纪不小了啊。”

我没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我们的展位就在他不远处,面积不大,布置得也极其简单。

没有灯光,没有音乐,没有宣传册。

只有一个用木头搭建起来的,古朴的展厅。

展厅里,只摆着三件东西。

一把圈椅,一张琴桌,和一扇小小的四折屏风。

都是用顶级的木料,纯手工榫卯打造。

一开始,没人注意我们这个角落。

所有人都被谢亦诚那边酷炫的智能家居吸引了。

直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走进了我们的展厅。

他是我们市里研究古建筑和传统工艺的权威专家,姓秦。

秦教授一走进展厅,就站住了。

他走到那把圈椅前,像王经理第一次看到它时一样,俯下身,戴上手套,仔仔细细地看。

他看得比王经理更久,更细。

他甚至从口袋里拿出了一个放大镜。

周围渐渐有人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围了过来。

谢亦诚也注意到了,他皱着眉头,走了过来。

“秦教授,您看什么呢?一堆破木头而已。来看看我们这边的高科技吧。”

秦教授没有理他。

他站起身,看着小叔,眼神里是难以置信的激动。

“老师傅,请问,这……这是您亲手做的?”

小叔点了点头。

秦教授转向围观的人群,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大家知道这是什么吗?”

“这是我们中国老祖宗传下来,已经快要失传的,纯正的榫卯工艺!”

他指着圈椅的扶手连接处。

“你们看这里,这是‘楔钉榫’,不用一颗钉子,就能让结构牢固百年!”

他又走到屏风前。

“你们看这个窗格,这是‘攒边装板’,它把热胀冷缩的应力都化解在了结构里,所以北方的家具拿到南方,也不会开裂变形!”

“这不只是家具,这是我们民族的智慧结晶!是活着的文物!”

人群发出一阵惊叹。

闪光灯开始对着我们的展品和默默站在一旁的小叔不停地闪烁。

谢亦诚的脸,瞬间变得铁青。

他大概没想到,自己花了血本搞的高科技,风头居然被几件“破木头”抢光了。

他冷笑一声。

“秦教授,您别被骗了。现在什么年代了,谁还信这个?我这套智能系统,一键操控,方便快捷,这才是未来。”

“手工的东西,慢,又贵,早就被淘汰了。”

秦教授转过身,严肃地看着他。

“年轻人,科技带来的便利,我们不否认。”

“但是,有些东西,是科技无法取代的。”

“那是匠心,是传承,是一个民族的文化之根!”

“你做的东西,是产品,用几年就扔了。”

“而这位老师傅做的,是作品,可以传代,可以放进博物馆!”

秦教授的话,掷地有声。

谢亦诚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像开了染坊。

就在这时,一个记者挤上前,把话筒递给小叔。

“请问大师,您对现在这种工业化的家具生产,有什么看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小叔身上。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不会回答。

他看了一眼满脸不屑的谢亦诚,又看了看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然后,他缓缓地说了一句。

“路,走得太快,容易忘了为什么出发。”

全场寂静。

那一刻,我看着身边的小叔,他佝偻的背仿佛都挺直了许多。

他不再是那个沉默颓唐的“前科犯”,他是一个找回了自己灵魂的,一代匠师。

那次展会后,“时家匠作”一炮而红。

订单像雪片一样飞来,其中不乏一些国外的大博物馆和收藏家。

而谢亦诚,听说他因为之前恶意低价抢来的那个市政项目,偷工减料,出了严重的安全事故,不仅赔得倾家荡产,还面临着法律的制裁。

我把这个消息告诉小叔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教我儿子安安,用一块小木头,雕一只小鸟。

他听完,没什么反应,只是把刻刀递给安安,扶着他的小手,一笔一划地刻着。

阳光透过院子里的老槐树,洒下斑驳的光影。

我看着眼前这一老一小,心里无比的安宁

我知道,属于我们时家的“根”,又重新长出来了。

它会在这片土地上,枝繁叶茂,代代相传。

小叔依旧沉默,只是脸上的笑容,多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