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任命为市审计局固定资产投资审计科负责人的文件,是周一清晨送到我办公桌上的。
红头文件盖着鲜红的印章,油墨味还没散尽。
科长拍着我的肩膀,说小叶,凤鸣村乡村公路项目就交给你带队了,这是你第一次独立负责。
他眼神里有鼓励,也有些别的,我看不真切。
凤鸣村在百里外的山坳里,那条路修了两年,投资不小。
下午,我见到了组员许傲晴,刚考进来的姑娘,眼神清亮,带着初出茅庐的谨慎和跃跃欲试。
出发前夜,母亲打来电话,听说我要去凤鸣村,她顿了顿,说那你当心些,山里不比城里。
电话快要挂断时,她似乎无意地提了一句,你舅舅以前好像在那儿工作过。
我没在意,舅舅唐刚退休前仕途顺遂,工作过的地方多了去了。
越野车驶离城市时,我看着后视镜里渐渐缩小的楼群,心里那点志忑被一种新鲜的、肩负重任的使命感压了下去。
我没想到,车轮碾起的尘土,即将揭开一张温情的面纱,而面纱之下,是我全然陌生的冰冷沟壑。
01
山路比想象中更难走。
昨夜一场急雨,黄土路面被泡得酥软,又被车轮反复碾压,形成一道道深浅不一的烂泥沟。
我们的越野车像喝醉的船,在泥泞中颠簸起伏,左摇右晃。
发动机沉闷地低吼着,挣扎前行。
许傲晴紧紧抓住车门上方的扶手,脸色有些发白,但咬着嘴唇没出声。
我目光投向窗外,连绵的丘陵被薄雾笼罩,郁郁葱葱的绿色里,偶尔露出几角灰扑扑的屋瓦。
这就是凤鸣村,市里重点扶持的偏远山村,这条正在审计的公路,被称作“致富路”、“民心工程”。
路边零星有几处施工留下的痕迹,堆着些沙石和锈蚀的模板。
更远处,靠近村口的位置,似乎有几个人影在拉扯、争论。
一个穿着沾满泥点迷彩服的男人,挥舞着手臂,声音被风声和引擎声割得破碎,只隐约传来“钱……拖……”几个字。
他对面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佝偻着背,沉默地站着,像一棵枯瘦的老树。
车一晃而过,那场景却印在我脑子里,心头莫名压上一块石头。
许傲晴顺着我的目光看去,小声说:“叶科,好像有纠纷。”我点点头,没说话。
越野车终于拐过一个急弯,前方豁然开朗,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上,立着几排蓝顶白墙的活动板房,挂着“凤鸣村通村公路工程项目指挥部”的牌子。
牌子很新,红字鲜艳。
车子还没停稳,一个穿着藏蓝色夹克、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已经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身后跟着几个同样面带笑容的人。
他亲自拉开车门,热情得有些过分:“欢迎欢迎!市审计局的领导一路辛苦了!我是项目法人周德海。”他的手厚实,握上来很有力,带着湿热的汗意。
我递上通知和证件,他接过去,看得很认真,嘴里不住说:“叶黎昕,叶科长,年轻有为,年轻有为啊!”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笑容更深了,忽然用一种熟稔的、略带感慨的语气说道:“哎呀,我看着你就觉得面善。
唐刚,唐局长,是你舅舅吧?都长这么大了,上次见你,你还在读高中呢。”时间在那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山风吹过板房缝隙,发出呜呜的轻响。
周德海的笑容无比自然,带着长辈见到故人晚辈的亲切。
我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被他紧握的手掌,顺着脊背一路爬上来,僵直了半边身体。
舅舅?唐刚?老部下?无数碎片在脑海里冲撞。
我想起舅舅退休前某次家宴,确实随口提过一句“我有个老部下,姓周,挺实在一个人,在下面搞工程”。
当时谁也没在意。
周德海似乎没察觉到我的僵硬,依旧热情地揽着我的肩,往指挥部里让:“外面风大,快进屋,暖和暖和。
你们能来指导工作,我们盼了好久哇!”他身上的烟味混合着一种说不清的油脂味,扑面而来。
许傲晴跟在我身后,飞快地瞥了我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骤起的波澜,强迫自己挤出一个礼节性的微笑:“周经理,您好。
这次审计,还请多配合。”走进板房,一股夹杂着烟味、泡面味和石灰味的温热空气将我包围。
墙上挂着工程进度图、施工平面图,还有几张领导视察的照片,其中一张,舅舅唐刚站在一群人中间,指着远方,意气风发。
周德海顺着我的目光看去,笑道:“唐老领导对我们这项目,那可是非常关心和支持啊。”他的语气,意味深长。
02
指挥部里间被布置成了临时会议室。
长条会议桌擦得锃亮,上面摆着几盘新鲜水果,瓜子花生,还有冒着热气的茶杯。
周德海招呼我们坐下,又指挥人赶紧去泡好茶。
“小叶科长,小许同志,千万别客气。
到了这儿就跟到家一样。”他搓着手,笑容可掬,“唐局的外甥,那就是自己人。”这话听着亲切,却像一根细刺,轻轻扎了我一下。
我正色道:“周经理,我们是来执行审计任务的,公事公办。
您还是叫我叶科长吧。”周德海愣了一下,旋即笑得更开了:“对对对,公事公办,叶科长原则性强,随唐局,好!真好!”他不再提舅舅,但那种无处不在的、基于某种私人关联的熟络氛围,已经弥漫开来。
他介绍了项目基本情况,这条通村公路全长八点七公里,总投资三千八百万,目前主体工程已经完工,正在进行附属设施收尾。
介绍时,他语气自豪,时不时引用几句政策文件,显得专业又负责。
随后,他叫来了施工方的财务人员,一个叫韩丽娟的中年女人。
韩丽娟看起来有些拘谨,鼻梁上架着副眼镜,手里抱着一大摞厚厚的账册和凭证,动作小心翼翼。
“叶科长,这是截至上个月的所有账目和凭证,”周德海拍了拍那摞账册,“我们绝对配合审计,一切都按规范来的。
韩会计,审计组的领导需要什么,你就提供什么,要全力配合,听到没?”韩丽娟连忙点头,声音细细的:“是,周经理。”账册被搬到隔壁一间专门为我们腾出来的办公室。
房间不大,摆了两张旧桌子,一把椅子,窗玻璃上蒙着灰。
许傲晴皱了皱鼻子,开始动手擦拭桌面。
我翻开最上面一本总账,纸张挺括,条目清晰,借贷平衡,盖章齐全。
乍一看,干净整齐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周德海亲自送来了两床新被褥和暖水瓶,嘘寒问暖一番,才带着人离开,说明天一早再详细汇报。
门关上,房间里安静下来。
山里的夜晚来得早,窗外已是一片漆黑,只有远处村里几点零星的灯火。
许傲晴压低声音说:“叶科,这位周经理,也太热情了。”我“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划过账册光滑的封面。
热情,周到,无懈可击的配合。
一切都合乎程序,甚至超出预期。
可正是这种“完美”,在这种偏远山村的工程项目部里,显得有些不真实。
尤其是,他还是舅舅的“老部下”。
这个身份,像一层透明的薄膜,隔在我和审计对象之间,看得到,却触手陌生,带着微妙的黏腻感。
“账本先大概翻翻,”我对许傲晴说,“明天开始细查。
注意所有票据的合规性和真实性,特别是大额材料采购和工程款支付。”许傲晴认真点头,眼神清亮:“明白。”夜深了,山风刮过板房,发出呜呜的怪响,像某种呜咽。
我躺在硬板床上,毫无睡意。
舅舅唐刚的脸在黑暗中浮现,他退休后养花逗鸟,看上去慈祥平和。
那个他曾随口提过的“老周”,此刻正睡在几十米外的某间板房里,是这条“致富路”的掌舵人。
而我,是来核查这条船是否牢靠的审计官。
这层意外扯出的关系,是便利,还是陷阱?我不知道。
只觉得身下的床板,格外坚硬。
03
核查工作在次日一早全面展开。
周德海果然极其配合,不仅让韩丽娟抱着凭证随叫随到,还专门指派了一个小伙子负责端茶倒水,跑腿传话。
会议室里堆满了凭证册,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和油墨的味道。
我和许傲晴埋首其中,一页页翻看,核对,计算。
许傲晴心细,很快发现了问题:“叶科,你看这些水泥采购发票。”她将几份摊开在我面前。
是本地一家建材公司开出的发票,金额不小,时间集中在去年秋冬。
“票面本身没什么问题,”许傲晴指着验收单和入库单,“但你看,所有单据的签名字迹,几乎一模一样,笔锋走势都一样。
不同批次,不同经手人,签字怎么会像一个人写的?”我接过仔细对比,果然,那些“李xx”、“王xx”的签名,仔细看去,骨架笔势如出一辙,像是临摹或练习后的产物。
这只是一个小小的疑点,可能只是经办人偷懒代签。
但在这一摞摞过于整齐规范的凭证里,它显得格外扎眼。
中午,周德海安排我们在指挥部小食堂吃饭。
四菜一汤,有荤有素,比预想的乡村伙食好得多。
周德海陪着我们,一边吃一边介绍风土人情,绝口不提审计和工作。
他谈起修路的不易,资金的紧张,村民的期盼,语气真诚。
“叶科长,你是不知道,盼这条路,老百姓盼了多少年。
我们也是拼尽全力,就想早点把路修通,让山里的东西能运出去,娃娃上学也安全。”他叹了口气,“有时候啊,为了赶进度,一些程序上的细节,可能就没抠那么死。
但心绝对是好的,都是为了老百姓。”我点点头,夹起一筷子青菜,味道有些咸。
许傲晴安静地吃饭,偶尔抬眼看看周德海。
饭后休息时,她凑近我,声音压得很低:“叶科,材料采购的单据,太整齐了。
时间、供应商、品种规格,像提前对好账本一样。”她顿了顿,“而且,我上午借口去洗手间,在工地边转了转。
堆场那些水泥,袋子上的生产日期,好像比票据上的进货日期……要新不少。”我心头一凛。
表面平整的账目下,暗流似乎开始涌动。
下午,我们调取了更多原始凭证,包括施工日志、监理记录。
日志记录得颇为详细,天气、人员、机械、进度,一丝不苟。
但看得久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那种施工现场特有的、混乱而真实的烟火气。
每一笔记录都太“正确”了。
窗外传来推土机的轰鸣,那是远处还在进行的边坡整理作业。
周德海下午露了一面,关切地问我们有什么困难,需不需要补充什么材料。
他的笑容依旧,但眼神在我和那堆凭证之间扫过时,我捕捉到一丝极快的、难以察觉的审视。
傍晚,我们结束了第一天的工作。
账目没有发现大的、明显的漏洞,但那些细小的不协调,像散落在华丽地毯上的尘埃,虽不起眼,却昭示着地毯之下可能存在的污垢。
更让我不安的是周德海的态度,那种基于舅舅关系的、过于自然的亲昵,像一层糖衣,包裹着某种隐形的压力。
回到宿舍,许傲晴整理着笔记,忽然说:“叶科,我有点担心。”我没问她担心什么,因为我也在担心。
担心这层突然冒出来的关系,会让我们看不清真相;担心这条承载着村民希望的公路,是否真如账目和汇报那样坚实可靠。
夜色再次吞没山村,板房孤零零地矗立在黑暗里,像一座被遗忘的岛屿。
而我知道,海水之下,必有暗礁。
04
山村的夜,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隔壁许傲晴的房间早已没了动静,奔波一天,年轻姑娘累得不轻。
我却毫无睡意,白天那些整齐划一的签名,许傲晴关于水泥日期的低语,还有周德海笑容背后那一闪而过的审视,反复在脑中交织。
我拧亮台灯,重新翻开那几本厚重的凭证册。
灯光昏黄,在纸张上投下小小的光圈。
我强迫自己抛开“舅舅老部下”这个干扰项,纯粹从一个审计人员的角度,审视这些票据。
翻到一批砂石料的采购凭证时,我的手指顿住了。
发票是合规的,验收单入库单齐全,但验收单位盖章的地方,那圈红色的印泥,颜色深浅有些不均,边缘似乎……过于光滑清晰了?我凑近灯光,仔细辨认。
印章是“凤鸣村通村公路项目材料验收专用章”,字迹没错。
可那种感觉挥之不去。
我拿出手机,打开电筒功能,侧着光对准印章。
在强光侧照下,印章红色纹路的边缘,隐约可见极其细微的、不同于纸张纤维的颗粒感,而印泥的浸润状态,也和周围其他盖章处有些许差异。
这不是决定性的证据,甚至可能是我多疑。
但审计工作有时就像刑警破案,直觉和细微的异常往往是突破口。
我将这几张凭证单独抽出来,放在一边。
就在这时,窗外极轻地“咔”了一声,像是小石子滚过地面。
我猛地抬头,透过蒙尘的玻璃窗,只看到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风声?还是野猫?我起身走到窗边,贴着玻璃向外看。
指挥部院子里那盏孤零零的白炽灯,光线昏暗,勉强照亮一小片水泥地。
没有人影。
但我确信刚才听到了声音。
一种被窥视的感觉,顺着脊椎慢慢爬升。
我在窗边站了好一会儿,外面只有风声呜咽。
后半夜,我才迷迷糊糊睡着。
第二天清晨,我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山里的空气清冽,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
我洗漱完,走出板房,想活动一下筋骨。
刚走到院子边,就见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头发花白的老人背着手,慢悠悠地从指挥部大门外“路过”。
他看上去六十多岁,脸上皱纹深刻如刀刻,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清亮。
他看到我,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我两眼,脸上露出朴实的笑容:“这位就是市里来的审计领导吧?年轻,真年轻。”我点点头:“您好,老先生是?”老人呵呵一笑:“我姓萧,萧永贵,就这凤鸣村的,以前干过村支书,现在老了,不管事了,瞎转转。”他说话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但条理清晰。
他走近两步,很自然地从怀里摸出一个鼓鼓囊囊的旧手帕包,塞到我手里。
“领导辛苦了,我们山里没什么好东西,这是自家后山种的野茶,没打药,你尝尝,提神。”那手帕包还带着老人的体温。
我下意识想推拒:“萧支书,这不行,我们有纪律……”萧永贵摆摆手,力气不小,把茶叶包牢牢按在我手里。
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变得深沉,压低了声音,快得几乎让我听不清:“后山坳,老石场那边,路是新修的,好看。
领导有空,可以多看看,多走走。”说完,他不等我反应,拍了拍我的手背,转身就走,步子依旧慢悠悠的,很快消失在清晨薄雾笼罩的村道尽头。
我捏着那包还带着体温和土腥味的茶叶,站在原地。
后山坳?老石场?他的话没头没尾,像是随口一提的闲话,但那眼神,那按着我手的力道,分明意有所指。
他是在暗示什么?和这条路有关?和那些整齐的凭证有关?还是和我昨晚感觉到的窗外动静有关?许傲晴也起来了,走到我身边,看着萧永贵消失的方向,小声问:“叶科,那是谁?”我没回答,只是把茶叶包攥得更紧。
这包普通的山茶,此刻重若千钧。
审计工作刚刚开始,水面之下,各色人等的轮廓,已开始隐隐浮现。
周德海的热情,韩丽娟的谨慎,萧永贵讳莫如深的提醒……这条寂静山村里的公路,牵扯的线头,似乎比账目本身复杂得多。
05
萧永贵的出现和他那句没头没尾的话,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层层疑虑。
但我没有立刻行动。
审计工作按部就班地进行,我和许傲晴继续埋首于凭证和报表的海洋。
周德海依然热情周到,每日嘘寒问暖,伙食标准有增无减。
他不再刻意提起舅舅,但那种“自己人”的氛围,通过细节无声地传递着。
比如,他会“顺便”提到舅舅退休后的近况,喜欢去哪家公园遛弯;或者,在谈到某个工程难点时,会感慨一句“要是唐老领导在,肯定有办法”。
这些话都说得自然,像是长辈的闲聊。
我却听得如坐针毡。
他的每句话,都在不动声色地强化那层私人关系,试图将它编织进我们此刻公事公办的对话里,成为一种潜在的、心照不宣的底色。
我开始更仔细地核查大额资金流向,特别是通往几个主要材料供应商的款项。
账目依旧平整,银行流水、合同、发票,环环相扣。
但我注意到,有几家供应商的注册地址很接近,甚至在同一个工业园区,而他们的收款账户,却开在不同的银行,法人代表也毫无关联。
这是常见的规避手段吗?还是巧合?我把这个发现记在心里。
许傲晴那边也有进展,她通过比对施工日志和天气记录,发现有几个标注为“雨天停工”的日子,实际上天气晴朗。
而对应的工时记录和机械台班记录,却显示人员和设备都在作业。
“工时和机械费都照常申报了,”许傲晴指着记录,“如果是真的雨天停工,这笔费用就有问题。
如果是日志记错了……”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施工日志可能不实。
线索在一点点累积,细小,琐碎,像散落的珠子,还串不成一条完整的项链。
但我能感觉到,我们正在接近某种被精心掩盖的真相。
就在这种紧绷的、缓慢推进的节奏中,一个意外的电话打破了表面的平静。
那天晚饭后,我正在房间里整理白天的工作笔记,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我愣了一下:舅舅。
舅舅唐刚退休后深居简出,除了年节,平时很少主动联系我。
我按下接听键:“舅舅?”“黎昕啊,”舅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老年人特有的、略微拖长的腔调,背景音很安静,隐约有电视戏曲声,“吃饭了没?在哪儿呢?”“吃了,舅舅。
我在凤鸣村,出差,审计一个公路项目。”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凤鸣村?”舅舅顿了顿,似乎在想这个地方,“哦,想起来了,那条通村公路是吧?好事,好事啊,路通了,老百姓方便。”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家常而微妙,“工作还顺利吗?下面条件艰苦,你要注意身体。”“还好,舅舅,项目部安排得挺周到。”我说。
“周到就好。”舅舅的声音慢悠悠的,“基层有基层的难处,有时候资源有限,时间又紧,做事难免有考虑不周的地方。
不像你们在上面,规矩是规矩,但也要体谅下面的实际情况。”我的心慢慢提了起来。
舅舅的话,听起来是长辈的关怀和人生经验,但在这个时间点,打给我这个正在审计他“老部下”项目的外甥,每一句都值得咀嚼。
“我明白,舅舅。
我们会依法依规核查的。”我谨慎地回答。
舅舅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两声,那笑声透过电波传来,有些模糊:“你是个有原则的孩子,像你爸。
对了,项目上那个周德海,你见着了吧?那是我以前的老部下,人实在,重情义,就是有时候做事……有点毛糙。
要是工作上有什么小瑕疵,能帮着完善、补救的,你就多看顾点,也算是……全了老一辈这点香火情。”他的话说到这里,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关心了。
那“香火情”三个字,像一块温热的烙铁,烫在我的耳膜上。
就在这时,电话那头背景音里,似乎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远远的,带着笑意,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但紧接着,舅舅的声音稍微远离了话筒,应和了一句:“知道了,老周,我正跟黎昕说呢……”老周!周德海?舅舅此时正和周德海在一起?还是巧合?电话很快又回到了家常寒暄,舅舅叮嘱了几句注意安全,便挂了电话。
我握着发烫的手机,站在昏暗的板房里,耳边似乎还回响着舅舅那句“香火情”,还有那隐约的“老周”的笑语。
窗外的山风更紧了,吹得板房呜呜作响,像低沉的呜咽,也像嘲弄的笑。
亲情、旧谊、职责、真相……几条看不见的线,在这一刻,死死地绞在了一起,勒得我有些喘不过气。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这场审计,不再仅仅是账册上的数字游戏了。
06
舅舅的电话像一根针,刺破了原本就紧绷的空气。
接下来的两天,我和许傲晴的核查工作,在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中加速进行。
周德海脸上的笑容似乎淡了些,眼神里的探究多了几分。
他不再有事没事过来闲聊,但招待依旧周到。
韩丽娟送凭证时,动作更轻,头垂得更低。
我们重点核查了那几个天气记录与施工日志不符的日子,对应的材料采购和机械租赁票据果然齐全,但仔细核对运输单据和加油记录时,发现了矛盾之处。
有些运输单上的车牌号,在那些“雨天”并无进山记录;某些机械的加油小票,显示的加油站位置距离工地异常遥远,根本不可能在标注的作业时间内往返。
这些矛盾依然零碎,但指向性越来越明确:至少有一部分工程记录和费用支出是虚假的。
我和许傲晴把这些疑点一一记录,整理成工作底稿。
山村的夜晚,似乎也变得更加幽深莫测。
风声,虫鸣,远处偶尔的狗吠,都仿佛隐藏着不安。
就在舅舅来电后的第三天晚上,我和许傲晴在办公室整理完资料,各自回房休息。
刚推开自己宿舍那扇单薄的木门,脚下就踢到了一个东西。
我低头,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弱光线,看见一个牛皮纸信封,静静地躺在门缝下的阴影里。
没有署名,没有邮戳。
我的心猛地一跳,迅速关上门,反锁,捡起信封。
很薄。
打开,里面只有一张对折的、边缘有些磨损的泛黄照片,和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横格纸。
纸上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斜,有些笔画因为用力而戳破了纸背:“后山老石场往下,新路基下面,埋的不是好土。
知情人。”照片拍的是夜间,光线很暗,但能看清是一个施工中的路段。
一辆挖掘机的铲斗正在倾倒东西,不是常见的黄土或碎石,而是一团团纠缠的、颜色灰黑的杂物,隐约可见破碎的砖块、扭曲的钢筋,甚至还有塑料编织袋的碎片——那是建筑垃圾。
拍摄角度像是偷拍,画面有些模糊和晃动。
但足以触目惊心。
我的手有些发凉。
后山老石场!萧永贵含糊的提醒,匿名信直白的指控,还有照片上这令人心惊的画面,瞬间联系在了一起。
这不是小小的程序瑕疵或虚报工时,这是直接关系到道路质量、关系到通行安全的根本性问题!用建筑垃圾填充路基,是严重的偷工减料行为,会极大影响路基的稳定性和承载力,尤其在凤鸣村这样的山区,一旦遇到暴雨或地质变动,后果不堪设想。
我把照片和纸条紧紧攥在手里,掌心渗出冷汗。
匿名者是谁?萧永贵?还是其他知情的村民?为什么选择用这种方式?是害怕报复?周德海知道吗?舅舅……知道吗?最后一个念头让我浑身发冷。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把照片和纸条小心收好。
不能声张,至少在拿到更确凿的证据之前。
第二天,我面色如常地和许傲晴继续工作。
上午,我找了个借口,说想去实地看看公路线路走向,便于理解工程布局。
周德海立刻表示要亲自陪同,我婉拒了,说只是初步熟悉环境,让韩会计带个路指个方向就行。
韩丽娟有些紧张地带着我和许傲晴,沿着已硬化的一段路走了一小段,远远指点了几个方向。
我留意观察,已完工的路段,路面平整,边坡整齐,看起来确实像模像样。
但我知道,问题可能藏在路面之下,或者,在更偏远、尚未完全完工的段落。
下午,我安排许傲晴继续在办公室核对一批费用明细,自己则带上手机和小型相机,以“随意走走,拍点山村风貌”为由,独自出了指挥部。
我绕开大路,沿着一条村民踩出来的小径,朝着后山方向走去。
按照匿名信提示和萧永贵含糊的指向,老石场在村子后山背阴处,已经废弃多年。
山路崎岖,杂草丛生。
走了约莫半个多小时,穿过一片稀疏的林子,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被开采过的山体裸露着灰白的岩石,这便是老石场了。
石场下方,果然有一段新修的路基,黄土覆盖,看上去是新近碾压平整的。
就是这里?我环顾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荒草的声音。
我走到路基旁,蹲下身,用手扒开表面一层浮土。
下面的土层颜色较深,质地也不像纯正的山土。
我捡起一根枯枝,用力向下戳了戳,大概戳到二三十公分深时,碰到了硬物。
不是石头,是某种空洞的、带着韧性的东西。
我继续小心地拨开周围的土,渐渐露出了底下杂物的真容:破损的红砖、水泥块、带着锈迹的弯曲铁丝,还有难以降解的塑料碎片。
和照片上一模一样。
我的心沉了下去。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厉喝:“干什么的!”我猛地回头,只见两个穿着沾满泥灰工作服、头戴安全帽的男人,不知何时出现在石场入口处,正快步朝我走来。
他们身材壮实,脸色黝黑,眼神警惕而凶悍。
“谁让你在这儿乱挖的?这是施工重地,闲人免进,不知道吗?”其中一个高个男人已经走到近前,语气不善地瞪着我脚下的土坑。
另一个矮胖些的,目光扫过我手里的枯枝和相机,眼神更加阴沉。
07
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尽量让表情显得自然平静:“我是市审计局驻项目审计组的,叶黎昕。
过来看看现场情况。”听到“审计局”三个字,两个男人的脸色明显变了变,凶悍之气收敛了些,但警惕之色更浓。
高个男人打量着我,似乎在判断我话的真假:“审计组的?周经理知道你来这儿吗?”“了解工程全线情况是我们的工作内容之一,不需要事事向周经理汇报。”我语气平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官方感,“这里路基填筑用的材料,看起来有些问题。
你们是施工队的?”矮胖男人接过话头,挤出一丝笑容,但那笑容很僵硬:“领导,您可能不懂,这山里土质复杂,有时候为了路基稳定,会掺和一些……改良材料。
这都是技术上的事,我们有规范的。”他试图用身体挡住我挖开的那个小坑。
“改良材料?”我指了指坑里露出的碎砖和塑料,“这是建筑垃圾,不是改良材料。
违规使用建筑垃圾填筑路基,是严重的安全隐患,你们不清楚?”两个男人对视一眼,高个的往前逼了一步,语气硬了起来:“领导,话不能乱说。
我们按图施工,监理都签字验收的。
你在这荒山野岭自己挖两下,能看出什么?出了事谁负责?”他话语里的威胁意味,已经不加掩饰。
气氛骤然紧张。
山风吹过废弃的石场,卷起尘土,带着荒凉的气息。
我知道不能硬碰硬,他们人多,而且显然是有备而来,或者一直有人在这一带看守。
我放缓语气:“我只是指出我看到的情况。
具体如何,我们会根据审计程序进一步核实。
请你们让开,我要回去了。”矮胖男人还想说什么,被高个用眼神制止了。
高个男人侧了侧身,让出一条路,但眼神依旧死死盯着我:“领导,山路不好走,您可当心点。
有些事,不是表面上看的那么简单,别给自己……惹麻烦。”我深深看了他们一眼,不再多说,握紧口袋里的相机(刚才已经悄悄拍了几张),从他们中间穿过,沿着来路往回走。
我能感觉到,两道冰冷的目光一直烙在我的背上,直到我拐过山坳,消失在他们视线中。
回到指挥部,我的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许傲晴看我脸色不对,忙问怎么了。
我简短说了去后山的经过和发现,但没有立刻出示照片和匿名信。
许傲晴听得脸色发白:“他们……他们敢威胁你?还有那些建筑垃圾……天哪,这路以后怎么走车?”正说着,周德海敲门进来了,脸上带着惯常的笑容,但眼神有些深。
“叶科长,听说你下午去后山那边转了?那里路况不好,也没啥看头,你怎么不叫个人陪着?万一摔着碰着,我可没法跟唐局交代。”他话里有话,目光在我脸上逡巡。
“随便走走,熟悉环境。”我淡淡道,“周经理对后山那段路基的填筑材料,了解吗?”周德海的笑容丝毫不变:“了解啊,那段是难点,地质不太好,专门做了技术处理,用的都是好材料,成本还高出一截呢。
怎么,叶科长听到什么闲话了?”他太镇定了,镇定得让人心寒。
那种有恃无恐,要么是毫不知情(可能性极低),要么就是有足够的底气,认为我们查不出什么,或者即便查出,也能摆平。
我摇摇头:“没有,只是随便问问。”周德海笑了笑,忽然说:“叶科长来了几天,天天闷在屋里看账本,也累了吧?明天天气不错,咱们村口有个小水塘,水质好,有野生鱼。
不如一起去钓钓鱼,放松放松?也算是我这个东道主,尽尽地主之谊。”钓鱼?在这个节骨眼上?我看着他诚恳热情的脸,知道这不是简单的休闲邀请。
他想和我单独谈谈,在账册和办公室之外的地方。
我略一沉吟,点了点头:“好,那就麻烦周经理了。”我也想听听,他到底想说什么。
08
第二天的天气果然不错,阳光温煦,天空湛蓝。
村口的小水塘不大,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四周的山峦和树林。
周德海准备了两副渔具,马扎,还有一个小保温桶,里面装着茶水。
气氛似乎很闲适。
他熟练地上饵,甩竿,动作透着老练。
我也学着他的样子,把鱼钩抛进水里。
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很快又恢复平静。
“这地方安静,适合想事情。”周德海递给我一支烟,我摆手拒绝了。
他自己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阳光下缓缓散开。
“叶科长,你们审计的同志,工作认真,细致,我都看在眼里。
基层工作难做啊,尤其是这种民生工程。”他望着浮漂,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上面拨款,听起来不少,可层层下来,到实际干活的时候,就捉襟见肘了。
材料要钱,人工要钱,机械要钱,还有各种协调、管理、不可预见的开支……哪一样都不能少。”我静静听着,没有接话。
“有时候,为了把路修通,为了赶在工期前完成,让老百姓早点用上,一些地方……可能就得变通一下。”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很复杂,有无奈,有坦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用稍微次一点的材料,但保证主体结构安全;工时记录上做得满一点,好多申请点经费,补上其他窟窿……这些都是没办法的办法。
目的,都是为了把路修好,把事办成。”他把“变通”和“没办法”说得如此自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行事逻辑。
“周经理,你说的变通,如果是以牺牲工程质量为代价,比如用建筑垃圾代替规范填料,那就不只是变通了。”我看着他的眼睛,慢慢说道。
周德海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但笑容还在:“建筑垃圾?叶科长,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们所有的材料进场,都有记录,有检验。
你可能是听了一些别有用心的人的谣言。
山里人,有时候心眼小,对政策不理解,容易胡说八道。”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推心置腹的诚恳:“黎昕啊,这里没外人,我托大,叫你一声贤侄。
有些事,不能太较真。
账目上,我们保证大面上过得去,不让你难做。
这条路上上下下多少人盯着?早点顺利审计完,通车,献礼,各方面都好看。
你舅舅,唐老领导,脸上也有光不是?”他终于提到了舅舅,而且用了如此亲密的称呼。
他把个人关系、工作业绩、甚至舅舅的“脸面”,都编织成了一张无形的网,罩了过来。
接着,他做出了一个让我血液几乎凝固的动作。
他放下鱼竿,从随身带的那个旧挎包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很厚。
他没有直接递给我,而是把它轻轻放在我们两人中间的地面上,用保温桶稍微挡了挡。
“基层辛苦,审计也辛苦。
这是一点心意,给你和小许同志,买点营养品,补补身体。
别嫌少。”他的语气自然得就像在说“喝点茶”。
阳光照在那信封上,折射出刺眼的光。
那不是“营养品”,那是钱。
是封口费,是拉我下水的投名状。
我盯着那个信封,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耳膜嗡嗡作响。
愤怒,荒谬,还有一丝冰冷的恐惧。
他竟然如此明目张胆!是觉得有舅舅那层关系在,我一定会就范?还是他觉得,所有人都和他一样,可以为了利益放弃原则?我抬起头,看向周德海。
他正微笑着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笃定,似乎在等待我做出“明智”的选择。
山风吹过水面,带来一丝凉意,却吹不散我胸口的燥热和恶心。
09
时间仿佛在水塘边停滞了几秒。
我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看到周德海脸上那混合着期待、试探和隐隐威胁的笑容。
阳光刺眼,水面的反光晃得人头晕。
那个牛皮纸信封,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在我的视野里。
我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弯下腰。
周德海的笑容加深了,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然而,我的手越过那个信封,拿起了旁边的保温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已经微凉的茶水。
茶水苦涩。
“周经理,”我把保温桶盖好,放回原处,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些意外,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地砸在地上,“你的心意,我们审计组心领了。
但营养品,我们有伙食补助,不需要。
钓鱼放松挺好,但工作归工作。
你刚才说的那些‘变通’和‘没办法’,我会记录在案,作为审计工作底稿的一部分,如实反映。
至于工程质量,尤其是填料问题,我们会一查到底。
这不是较真,这是职责。”周德海脸上的笑容,像烈日下的冰雕,迅速崩解、融化,只剩下僵硬和难以置信的阴沉。
他死死盯着我,眼神里的温度急剧下降,最后凝结成冰。
“叶黎昕,”他不再用任何亲昵或官方的称呼,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年轻人,有原则是好事。
但别忘了,这里是凤鸣村,不是你的审计局办公室。
有些线,踩过了,就回不了头了。
唐局那边,你也不好交代吧?”他搬出了最后的筹码,也是我内心最深的痛处——舅舅。
我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该怎么交代,是我的事。
周经理,鱼看来今天钓不成了。
我先回去工作。”我没有再看那个信封一眼,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脚步很稳,但只有我自己知道,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手心全是冷汗。
周德海没有再说话,也没有追上来。
但我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阴冷如毒蛇,一直缠绕着我,直到我走出他的视线。
回到指挥部,我把许傲晴叫到一边,简单说了水塘边发生的事(隐去了信封的具体细节,只说对方试图利诱和施压),并告诉她,我们必须加快进度,同时要更加小心。
匿名信和照片的存在,我只告诉了她一人,并叮嘱她绝对保密。
我们决定,集中火力,从两个方面突破:一是彻底清查所有材料采购,特别是水泥、砂石、填料的源头和质检报告;二是想办法从内部打开缺口,比如那个看起来压力巨大的财务韩丽娟。
然而,还没等我们展开下一步行动,天气骤然变了。
傍晚时分,远山传来沉闷的雷声,乌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吞噬了晚霞,狂风卷着沙尘和枯叶,打得板房噼啪作响。
一场罕见的暴雨,即将席卷这个山村。
深夜,我被炸雷惊醒。
暴雨如瀑,疯狂地冲刷着板房屋顶,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仿佛整个房子都在颤抖。
闪电一次又一次撕裂漆黑的夜空,将屋内照得惨白。
突然,一阵急促的、混杂着哭喊和嘈杂的声响,穿透暴雨声传来,方向正是村子那边!“出事了!”我心头一紧,猛地跳下床,抓过外套就冲了出去。
许傲晴也惊醒开门出来,脸上带着惊惶。
我们顾不上打伞,一头扎进瓢泼大雨中。
雨水瞬间浇透全身,冰凉刺骨。
循着声音和隐约的手电光,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冲向村口方向。
那里已经聚集了不少村民,人人脸上都是惊恐和绝望。
几束颤抖的手电光柱,齐齐照向村口外那段刚通车不久、连接着新老公路的路段。
只见一段十几米长的路基,整体塌陷了下去,形成一个触目惊心的大坑。
塌陷处,雨水混着泥浆翻涌,而裸露出来的路基断面,在闪电的照耀下,清晰可见——根本不是坚实的黄土或规范填料。
那是混杂着碎砖、水泥块、塑料、甚至破布烂絮的建筑垃圾!它们被雨水浸泡后松散变形,根本无法支撑路面的重量。
塌陷边缘,一些袋装水泥的残骸被冲了出来,袋子已经破损,里面的水泥结块颜色怪异,质地疏松。
这就是以次充好的“改良材料”!这就是埋藏在光鲜路面下的真相!“我的天啊……”许傲晴捂住嘴,声音颤抖。
村民们哭喊着,咒骂着。
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踉跄着冲到塌陷边缘,是萧永贵。
他浑身湿透,白发紧贴在额头上,老泪纵横,指着那狰狞的断面,嘶声大喊,声音压过了雨声:“看见了吗?!大家都看见了吗?!这就是他们修的致富路!良心路!他们用黑心钱,买了狗屁合格报告,骗了上头,坑了我们全村人啊!”他的哭喊,像一把刀子,剖开了所有虚伪的平静。
我站在暴雨中,冰冷的雨水流进眼里,嘴里,却浇不灭心头那团越烧越旺的火。
证据,就在眼前,赤裸裸的,带着毁灭性的力量。
周德海呢?我环顾四周,在混乱的人群边缘,看到了他。
他也站在雨里,脸色惨白如纸,远远看着那个大坑,眼神空洞,身体微微发抖。
几个施工队模样的人围在他身边,神色仓皇。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在湿透的口袋里震动起来。
我哆嗦着掏出来,屏幕被雨水模糊,但还能看清,是一条短信。
发件人:舅舅。
“黎昕,雨大,注意安全。
事已至此,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德海不易,你……斟酌。”斟酌。
在这路基坍塌、村民痛哭的时刻,我亲爱的舅舅,发来短信,让我“斟酌”,让我“留一线”。
亲情最后的温情面纱,被这冰冷的八个字,彻底撕碎。
我抬起头,任暴雨冲刷脸庞,看向那黑洞洞的塌陷处,又看向远处面如死灰的周德海,最后,目光落在手中湿漉漉的手机屏幕上。
心底最后一丝犹豫和挣扎,被这残酷的现实和这冰冷的短信,碾得粉碎。
10
暴雨在黎明前渐渐停歇,但凤鸣村的夜晚再也无法平静。
塌陷路段被紧急用警示带和杂物围了起来,村民们聚在附近,议论声、哭骂声嗡嗡不绝,脸上交织着后怕、愤怒和绝望。
乡里和县里交通部门的人连夜赶到了,现场一片混乱。
我和许傲晴没有参与救援协调——那不是我们的职责。
我们的职责,是真相。
趁着周德海和施工方被各级领导质问、焦头烂额之际,我们果断返回指挥部那间临时办公室。
钥匙还在我们手里。
屋里一片狼藉,暴雨从窗户缝隙渗入,打湿了地面。
但我们顾不上这些。
许傲晴守住门口,我迅速打开存放重要凭证和资料的铁皮柜。
账册都在,整齐码放。
但我知道,关键的证据,绝不会放在明面上。
周德海如此有恃无恐,甚至敢直接利诱我,说明他自信账面做得干净,或者,有更深的保护伞。
那个保护伞,舅舅短信里的“斟酌”,指向已不言而喻。
我们必须找到能直接击穿这层保护的东西。
我快速翻检着柜子里所有可能隐藏物品的地方——账册夹层、盒子底部、甚至检查柜体本身有无夹层。
一无所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门外已传来嘈杂的人声,周德海他们可能快回来了。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考虑是否要冒险搜查周德海本人住处时,虚掩的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是韩丽娟。
她脸色苍白如纸,眼圈红肿,头发凌乱,身上的衣服还是湿的。
她惊慌地看了一眼门外,然后闪身进来,反手轻轻关上门,背靠着门板,胸口剧烈起伏,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决绝。
“韩会计?”许傲晴低声问。
韩丽娟没说话,只是颤抖着手,从贴身的、湿漉漉的衣服内袋里,掏出一个用塑料袋层层包裹的小本子。
那是一个普通的黑色硬皮笔记本,巴掌大小,边角已经磨损。
她像扔掉烫手山芋一样,把小本子塞到我手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叶……叶科长……这个……这个给你……我……我受不了了……真的受不了了……”说完,她不敢再看我们,拉开门,像受惊的兔子一样飞快地溜走了,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和许傲晴对视一眼,迅速走到里侧。
我撕开塑料袋,翻开那个硬皮笔记本。
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写记录,字迹工整,是韩丽娟的笔迹。
但记录的内容,却让我触目惊心!这不是明账,而是一本暗账!详细记录了未在正式凭证中体现的款项往来:给某些“关键人员”的“协调费”、“辛苦费”,具体到人名、时间、金额;购买明显低于市场价、质量可疑的材料的真实价格和供应商;虚报的土方量、机械台班对应的具体分成……翻到后面几页,我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那里记录了几笔特殊的“资金周转”,金额巨大,时间跨度长。
收款方是一个模糊的代称,但备注里写着“唐局引荐”、“唐局安排”。
而付款方,关联的账户和签批人,赫然指向周德海以及另外两个关联公司。
最后一笔的记录时间,就在三个月前,舅舅唐刚正式退休后不久。
备注写着:“唐局退休茶礼,结清。”暗红色的墨水,像干涸的血。
所有的猜测、疑虑、不愿面对的亲情拷问,在这一刻,被这冰冷、客观、细致的记录,残酷地证实了。
舅舅不仅知情,不仅打了招呼,他根本就是这张利益网中的一个关键环节!甚至可能是始作俑者之一!“致富路”的黑金,一直流到了他的口袋里。
我合上笔记本,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许傲晴凑过来看了几眼,倒吸一口凉气,捂住了嘴。
窗外,天光已经微亮,雨后的山村,空气清冷,远处传来推土机试图清理塌陷现场的轰鸣声,沉闷而压抑。
那声音,像是在为一段谎言和罪恶送葬。
我没有犹豫,拿出手机,拨通了市审计局主要领导和纪检监察组驻局办公室的保密电话。
简要、清晰地汇报了现场突发情况、已发现的重大违法违纪线索,以及涉及退休领导干部的初步证据,请求立即派人接管现场、控制相关人员、封存全部资料。
电话那头,领导的声音凝重而果断。
放下电话,我小心地将匿名信、照片、暗账笔记本,和我们之前整理的所有疑点底稿,一起锁进随身携带的保密文件箱。
然后,我和许傲晴静静地坐在办公室里,等待着。
等待着天亮,等待着该来的人来,等待着那必将到来的风暴。
推土机的轰鸣声,持续不断地传来,一声声,碾过这个刚刚被暴雨和真相洗礼过的清晨。
后续的事情,像一场按下了快进键的戏剧。
市审计局和纪检监察组的联合工作组以最快速度赶到凤鸣村。
周德海在被控制时,没有激烈的反抗,只是那双曾经盛满热情和算计的眼睛,死死地瞪着我,里面是刻骨的怨毒和难以置信的失败,他大概始终不明白,我为什么会不顾舅舅的情面,选择这条“绝路”。
韩丽娟作为重要证人被带走保护,她交出的那本暗账,成了突破性的关键证据。
施工方的几个负责人也被迅速控制。
至于舅舅唐刚……我没有再联系他,他也没有再联系我。
工作组曾让我配合,去舅舅家敲门,试图找他了解情况。
我去了。
站在那扇熟悉的、贴着褪色福字的防盗门前,我抬手,却感觉有千斤重。
最终,指节还是叩响了门板。
沉闷的响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一次,两次,三次。
里面始终寂静无声。
邻居探出头,小声说:“老唐家?好像好些天没见人出入了,可能走亲戚了吧。”我知道,他不是走亲戚。
他是躲起来了,躲开他曾经掌控的一切,躲开他亲手参与挖掘的深渊,也躲开我这个“不识抬举”、亲手撕破这一切的外甥。
那扇门,我最终没能敲开。
或许,也再也敲不开了。
案子在后续调查中,牵出了更多人,包括交通部门、质检单位的个别官员。
一条乡村公路,像一根藤蔓,扯出了一串腐烂的瓜。
舅舅唐刚的名字,频繁出现在内部通报和案卷材料里,与“涉嫌严重违纪违法”、“利用职务影响力为他人谋利并收受财物”等字眼联系在一起。
等待他的,将是党纪国法的审判。
而我,因为在此次审计中的坚持原则、发现重大线索,受到了表彰。
但我知道,我失去了一些东西,一些曾经以为坚不可摧的、关于亲情和长辈形象的信念。
它们和凤鸣村那段塌陷的路基一起,坍塌成了废墟。
几个月后,一次偶然坐车经过郊区,车载收音机里传来本地新闻播报:“……凤鸣村通村公路质量问题整改重建工程已全面启动,省市高度重视,确保资金专款专用,质量全程监管,决心将这条‘问题路’彻底重建为百姓放心的‘放心路’、‘幸福路’……”播音员的声音字正腔圆,充满希望。
我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掠过的、坚实平整的柏油马路,眼前却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暴雨之夜,裸露的建筑垃圾,萧永贵纵横的老泪,还有周德海最后那怨毒的眼神。
路,可以重修。
但有些东西,塌陷了,就永远留下了一个坑。
车子平稳前行,阳光透过车窗,有些晃眼。
我闭上眼,将那场山村暴雨,连同它冲刷出的所有泥泞与真相,一起封存在记忆的某个角落。
审计人的路,还很长,必须每一步,都踩在实实在在的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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