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春天刚刚过去三十六年后的一个清晨,广州郊外的老兵活动中心里,退役军人唐立忠穿着熨得笔挺的旧军装,被一群师团级老战友簇拥着合影。有人打趣:“老唐,当年你那一等功的事儿,今天给咱们的小辈再讲一遍行不?”声音未落,屋里已经笑成一片。笑声里,是对一个传奇的由衷敬佩——一个入伍仅五十二天就打出“一等功”的新兵,最终佩戴大校肩章告别军旅,这段履历确实耐人寻味。

时针拨回到1978年12月25日。那天凌晨,唐立忠和乡下的另外二十来个小伙子踏进县兵役局,火热报名。入伍体检结束,只剩六人合格。唐立忠不高,才一米六八,可腿脚麻利、目光明亮,被分到广州军区第四十一军一二三师三六八团特务连工兵排。稍作适应,没想到迎来的竟是一场骤然而至的边境作战准备。

38天新训并不足以让一个农村青年脱胎换骨,可命运往往不给人喘息。1979年2月16日黄昏,细雨浸透军装,连部突然要求九班连夜出发,支援前沿七连掘战时通道。120米长的通道要在天亮前打通,哪怕泥泞没膝也得干。人手紧张,新兵也得顶上。唐立忠一咬牙,扛起工兵锹就冲进夜色。数小时后,枪炮声与信号弹的闪光告诉他——战斗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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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点半,中央军委命令发出,炮兵群火舌怒卷,中越边境山林震颤。唐立忠刚蹚进战壕,机枪子弹便贴着头皮呼啸而过。六点四十,天色破晓,总攻展开,他跟着部队冲向八达岭阵地。七连打头,九班在侧翼挖通道后火速顶上,压着越军的火线前推。泥土飞溅、手雷爆响、机枪灼热,这些词句和十八岁的他第一次贴得如此之近。

103号高地的三座暗堡挡住了前进。七连副指导员通过扩音喇叭喊:“必须拔掉!”九班的班长李秋元当场布置掩护、爆破、预备三组。谁先上?老兵们对视几秒,不约而同看向一旁的唐立忠。这小子刚才在堑壕里拽着手雷干掉了对面一个探头的越兵,胆气和手法都让人吃惊。李秋元刚想点名,却听到唐立忠嗓门哑亮:“班长,我先去!”

没什么豪言壮语。接过三枚手榴弹和一包炸药,他猫腰折返突进。雨停了,刀削一样的岩壁把地形切割得支离破碎。一号暗堡的重机枪像钢刷子,把石屑打得乱飞。唐立忠趴进泥水,侧翻、滚进一块乱石后,抬手就是三连掷。轰鸣声短暂掩住了耳膜,他借着硝烟猛冲,一举贴近暗堡,扔出炸药包,拉火,回滚。闷响过后,一号暗堡口上黑烟滚滚。接应班一拥而上,冲进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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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号暗堡火力转移过来。李秋元提高嗓门:“小唐,第二个你别抢,歇口气!”可刚换弹匣的唐立忠笑着摆手,“不试试怎么知道。”仍旧是蛇行匍匐,这次却被碎石划破左臂,鲜血直流。顾不上包扎,他顺手摸了块石头贴住枪口火焰口,吸引了一阵射击,随后横掷炸弹。二号暗堡的混凝土顶盖被掀翻半边,又一团火光冲天。

三号暗堡位置最高,与前两座相互交叉射界。短暂的平静后,凶猛的火网兜头盖下,九班连续有人负伤。对讲机里传来命令:必须尽快清除。唐立忠咬着牙,再度举手。李秋元沉了几秒,递出最后的胶质炸药包,“这次稳住,活着回来!”

距离不过三十米,却像生死长河。唐立忠贴着山体缓慢推进。敌机枪手抓住他的节奏,一梭子子弹扫来,泥土溅落。他趁机滚到暗堡下方,摸出工兵锤,敲开封堵口。第一次引信失灵,第二次被敌人踢落,第三回手榴弹滑落山坡,只剩最后机会。唐立忠干脆爬上暗堡顶部,把拉火绳咬在嘴里,用身体当作遮挡,将炸药沿射口塞进,牙关一紧,火线闪亮。巨响席卷空气,暗堡在黑烟里碎裂,越军哀嚎声此起彼伏。九班士兵冲上去,完成清剿。103号高地拿下的时间,比师部预估提前二十分钟。

战后清点,唐立忠个人炸毁两座暗堡,击毙九名越军。368团差不多当场就拟定了他的记功报告。那会儿,很多老兵都是牺牲后追记的荣誉,而他以“在世状态”得到一等功,确属罕见。那天傍晚,团部在低矮的山坳里点起汽灯宣读嘉奖令,枪炮尚未完全平息,夜空的硝烟与灯光一起映在这位新兵脸上,显得青涩又坚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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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几年里,唐立忠历经“法卡山防御作战”“老山轮战”等多次边境作战轮换,先是下士,随后提干,转战排长、连副、营长。1986年调入师教导队任教员,他把自己摸爬滚打的经验揉进教材,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理论是枪,经验是子弹,缺一不可。”这句话源头,正是他当年向班长请教那番“为什么要学理论”的对话。

1990年代初,军队编制调整,唐立忠进入集团军司令部工程处。将士们回忆,那会儿战备演练一收工,他总爱掏出小本子补笔记,“别嫌烦,多记一行字,战场就多一分活路。”1999年,他已是副团职上校;2005年晋升正团;2009年授予大校军衔,成为师级单位的高级工程主官。

有人私下问他:“当年要不是你抢着扔那几包炸药,恐怕也到不了今天的位子吧?”唐立忠摇头:“那一等功是群体的脸面,不是我一个人的通行证。真要说幸运,是因为我活下来了,还能把经历讲给后来人。”

军中流传一句话——“战场是最快的熔炉”。唐立忠常用自己五十二天就走进战争核心的故事,提醒年轻战士:和平不等于保险箱。他还专门把那顶被子弹擦破帽檐的旧军帽镶框,挂在了办公室墙上;谁要办入伍手续来找他盖章,他总让对方先看看那顶帽子。意义不复杂,无非四个字:生死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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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1月,他达到年龄限退休,当天上午,师礼堂满席爆满,首长宣读命令:“唐立忠同志,授予中国人民解放军大校军衔,自即日起退休。”掌声里,老兵抹泪。那枚三十六年前的陇南战功一等功奖章,被他夫人仔细别在胸口,仍旧金光闪闪。

如今的唐立忠偶尔受邀进校园给孩子们讲课。有人问起,当年炸暗堡害怕不?他笑:“怕,当然怕,腿肚子都转筋。可后面是旗帜,是战友,是老百姓。怕归怕,得往前。”简短一句话,道尽了那代人骨子里的担当。

至于战后的军衔,答案已然写在肩头:大校。或许再过些年,这件事会被时间轻描淡写。但在那一夜的雨、炮、铁与火组成的交响乐里,一个新兵交出了自己最干净的一颗心,这一点,不会被淡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