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神龙元年,上阳宫。深秋的雨,无声无息,将殿角的铜兽浸润得一片暗绿。

御医沈南璆已在此处枯坐了七日。

他不是囚徒,膳食衣物皆为上品,却比任何囚徒都更接近死亡。

宫人们垂首疾行,无人敢与他对视,仿佛他身上沾染着某种无形的瘟疫。

七日前,大周天子,年届古稀的武后召他入寝宫诊脉,却在他指尖触及其腕的瞬间,被那只苍老却依旧有力的手死死攥住。

那双看过半个世纪风云的眼眸,带着三分倦怠,七分不容抗拒的威严,一字一顿地对他说:“留下来,陪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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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长庚星初现,夜色尚未完全浸透神都洛阳的重重楼阁。太医署的灯火却已燃至残烛。沈南璆正将最后一卷《千金方》归入书匣,他有洁癖,无论是医理还是事物,都讲究分毫不差。

他出身江南杏林世家,祖父曾是前朝太医令,后因卷入宫闱秘事,被一杯御赐毒酒了断。自此,沈家立下祖训,后人只可悬壶济世,不可踏入官场半步。

沈南璆医术卓绝,尤善奇症,名满江左。三年前,圣上武后患偏头痛,遍召天下名医,皆束手无策。

一纸敕令,将他强征入京。他治好了圣上的顽疾,却也被一并留在了这深不见底的紫宸城中,授了御医之职。

他为人谨慎,在宫中三年,只医病,不问事。

从不与任何党派往来,无论是太子李显的东宫势力,还是二张(张易之、张昌宗)兄弟的控鹤府门徒,见了他,都只是一句淡漠的“沈医官”。

他以为,只要自己做一尊悬丝木偶,便能在这波诡云谲的权力漩涡中,求得善终。

“沈医官,圣上急召。”一名小黄门尖着嗓子,在门外低声催促,语气里透着一股不祥的急切。

沈南璆的心猛地一沉。这个时辰,圣上早已歇下,除非是天大的急事。他整了整衣冠,将一个沉香木的脉枕放入随身药箱,一言不发地跟了出去。

长夜寂寂,宫道两旁的灯笼在风中摇曳,将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如同鬼魅。小黄门在前引路,脚步细碎而仓皇。周遭的禁军甲胄森然,目光如刀,刮得人脸生疼。越是靠近圣上居住的仙居殿,空气便越是凝重,仿佛连风都带着一股龙涎香与药草混合的沉闷气息。

仙居殿外,控鹤府的内供奉张昌宗正负手而立。他面如冠玉,一身鹤氅,在夜色中宛若谪仙,只是那双桃花眼里,闪烁的却是毒蛇般的光。见到沈南璆,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沈医官,圣躬违和,你可要尽心诊治。若有半点差池,你这颗脑袋,怕是比你那药箱里的丹丸,还要先一步落地。”

这已是赤裸裸的威胁。沈南璆心知,二张兄弟权倾朝野,圣上年迈,朝政多委于二人。他们视所有能接近圣上的人为潜在的威胁。他没有接话,只是微微躬身,算是行礼,然后目不斜视地走入殿内。

殿内温暖如春,巨大的金兽香炉里,瑞脑香的烟气袅袅升腾。纱幔重重,隐约可见龙榻之上,大周天子斜倚着软枕,一手抚腹,眉头紧锁。

“陛下。”沈南璆跪地请安,不敢抬头。

“南璆,你来。”武后的声音有些沙哑,透着一丝罕见的脆弱,“朕……腹痛难忍。”

02

沈南璆膝行至榻前,垂首道:“请陛下恕臣无状。”他从药箱中取出一方洁白的丝帕,轻轻覆在武后伸出的手腕上。那是一只怎样的手?皮肤已然松弛,布满褐色的斑点,青筋微露,述说着岁月的无情。然而,这只手曾经朱笔一批,便能决定万千人的生死荣辱,搅动整个天下的风云。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火爆裂的轻响。所有宫人都被遣退,只留下一个最贴身的老尚宫,也远远地立在幔外。沈南璆凝神静气,三根手指轻轻搭上丝帕,感受着那来自帝国权力之巅的脉搏。

脉象沉缓,却并无涩滞之感,气血虽有亏虚,却是高寿之人的常态,并无任何急症的征兆。他心中疑窦顿生。圣上分明没有病。

“陛下,敢问是何处疼痛?是胀痛、刺痛,还是隐痛?”他一边问,一边仔细观察武后的气色。她虽面带痛楚之色,但眼神深处,却是一片清明,甚至带着一丝审视的锐利。

“时而如针扎,时而如火燎,”武后缓缓说道,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就在此处。”她用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窝。

沈南璆心中一凛。这不是腹痛,是心痛。医者能医身,焉能医心?他知道,自己已经踏入了一个精心布置的局。今夜的召见,诊病是假,另有图谋是真。

他正思忖着如何回话,如何才能滴水不漏地将自己摘出去,忽然,搭在脉上的那只手,被武后反手死死抓住。

沈南璆浑身一僵,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他惊愕地抬起头,正对上武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痛苦,没有脆弱,只有一片浩瀚如星海的孤独,和一股不容置喙的绝对意志。

“南璆,”武后凝视着他,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如惊雷般在他耳边炸响,“留下来,陪朕。”

这五个字,轻飘飘的,却重逾千钧。它不是请求,不是商议,而是一道旨意。一道足以将他推入万劫不复深渊的旨意。陪朕?如何陪?是做无名无分的男宠,步了张氏兄弟的后尘,从此身败名裂,为人唾弃?还是做她暮年的慰藉,成为所有政治势力眼中的一根钉?

他看到老尚宫的身体在幔外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随即垂下更低的头。他知道,这句话传出去,自己立刻就会成为众矢之的。太子会视他为妖臣,二张会视他为死敌,朝中那些渴望“反正归唐”的老臣,更会视他为秽乱宫闱的国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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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挣脱,却发现那只苍老的手,力道竟出奇地大。他无法拒绝,因为拒绝就是抗旨。他无法答应,因为答应就是自寻死路。

武后看着他煞白的脸,嘴边逸出一丝无人能解的笑意。她没有逼他回答,只是松开了手,淡淡道:“朕乏了。传朕旨意,沈医官劳苦功高,赐居于仙居殿东侧的暖阁,随时听候传召。”

沈南璆跪在地上,冷汗已经浸透了内衫。他没有选择,只能叩首谢恩:“臣……遵旨。”当他被内侍引着走向那座名为暖阁,实为囚笼的华丽宫殿时,他感到身后无数道目光,或嫉妒,或怨毒,或惊疑,如芒刺在背。他知道,从今夜起,他再也不是那个只求自保的沈医官了。他成了一颗被投进棋盘的棋子,而执棋的手,却根本不容他看清。

03

暖阁,名副其实。地龙烧得旺,室内的每一寸空气都透着暖意。窗外是精致的皇家园林,奇石翠竹,一步一景。然而,在沈南璆眼中,这雕梁画栋的殿宇,与诏狱并无二致。他被“赐居”于此,名为恩宠,实为软禁。一日三餐,皆由专人送达,试毒的银针在每道菜里都留下乌黑的印记,仿佛在提醒他,他吃的每一口,都可能是别人送他上路的断头饭。

消息如风一般,一夜之间传遍了宫城内外。

“听说了吗?圣上留宿了一个御医!”

“就是那个江南来的沈南璆,长得倒也清俊,难怪……”

“哼,又一个幸进之臣,怕是想学莲花六郎(张昌宗)!”

流言蜚语,像无形的刀子,将他的名声割得体无完肤。他成了洛阳城最新的笑柄,一个靠出卖色相上位的医官。

东宫之内,太子李显听闻此事,将手中的茶杯重重摔在地上,脸色铁青:“母后……母后这是何意?一个张易之,一个张昌宗还不够吗?如今又来一个沈南璆!国之将亡,必有妖孽!”身旁的太子妃韦氏则在一旁低语:“殿下息怒,此人是敌是友,尚不可知。我们需静观其变。”

控鹤府内,气氛更是阴冷。张易之坐在铺着白虎皮的大椅上,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柄锋利的匕首,对跪在地上的心腹说:“一个医生,也敢觊觎圣眷?去,‘请’沈医官品鉴一下我新得的古琴。让他明白,这宫里,不是什么人都能安稳住下的。”

当天下午,两个小黄门抬着一架华美的七弦琴送到了暖阁。琴身由千年梧桐木所制,琴弦泛着幽幽的冷光。沈南璆略通音律,一眼便看出,这琴弦是用一种名为“断肠草”的剧毒汁液浸泡过的。抚琴者只要指尖有半点微小的伤口,毒素便会侵入血液,三日之内,肠穿肚烂而亡。

这是一封不加掩饰的战书。

沈南璆屏退左右,独自一人站在那架毒琴前。他背心发凉,手心却沁出冷汗。他终于切身体会到,祖父当年为何会落得那般下场。在这权力的中心,根本没有中立可言。你不想成为棋子,但你本身就是棋盘上的一部分。武后将他推到台前,让他成了吸引所有火力的靶子。可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仅仅是为了找一个“陪伴”之人,来对抗晚年的孤寂?沈南璆绝不相信。那位杀伐决断,连亲生子女都可牺牲的铁血女皇,绝不会做出如此简单又愚蠢的举动。

这背后,必有深意。

他绕着毒琴走了三圈,目光最终落在了窗外。他看到一个负责修剪花木的老花匠,正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望着他。那眼神里没有鄙夷,没有幸灾乐祸,反而带着一丝……催促和期盼?

沈南璆的心猛地一跳。他认得这个老花匠,是宰相张柬之府上的旧人。张柬之,狄仁杰之后,朝中硕果仅存的几位心向李唐的老臣之一。

难道……这才是真正的棋局?

夜幕降临,沈南璆辗转反侧。他不能抚琴,否则必死无疑。他不能毁琴,那是公然与张易之决裂,死得更快。他更不能向武后告状,因为这或许正是武后希望看到的局面。他被逼入了一个死角,无论向左还是向右,都是万丈深渊。他 staring at the poisoned zither, realizing he's in a deadly game with no rules.

04

第三日清晨,武后再次召见沈南璆。依旧是在仙居殿,依旧是那张龙榻。只是这一次,她的精神看起来好了许多,甚至有心情在批阅奏折。

“那架琴,你可还喜欢?”武后头也不抬地问道。

沈南璆跪在地上,心悬到了嗓子眼。他知道,这是对他的又一次考验。他的回答,将决定他的生死,以及背后那些势力的动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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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陛下,”他声音平稳,听不出一丝波澜,“臣乃医者,双手需持针握药,不敢抚弄丝竹,恐有差池,误了为陛下调理龙体的大事。那具绝世好琴,臣已着人妥善保管,只敢远观,不敢亵玩。”

这个回答堪称完美。他既表明了自己“医者”的本分,无意争宠,又暗示了自己存在的价值是为圣上服务,巧妙地将皮球踢了回去。同时,也等于告诉了张易之,他的威胁,自己收到了,但并不畏惧。

武后停下手中的朱笔,抬起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赞许,也有更深的探究。她沉默了片刻,忽然话锋一转:“朕记得,你祖父沈仲元,曾是太宗朝的太医令。三十年前,废太子李贤暴毙于巴州,据报是‘心疾’突发。你祖父,当时似乎就在巴州左近采药。”

沈南璆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打湿。来了。真正的试探,现在才开始。废太子李贤,是武后的亲生儿子,也是她亲手废黜的。李贤之死,是宫中最大的悬案之一,更是武后心中一根拔不掉的刺。外传李贤是被武后派去的酷吏丘神绩逼令自杀,但从未有过实证。如今,她竟当着自己的面,主动提起这桩陈年旧案。

“家祖之事,臣……知之不详。”沈南璆的头垂得更低,声音微微发颤。这不是伪装,而是发自内心的恐惧。他不知道这池水有多深,只能尽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一块无知无觉的石头。

“是吗?”武后淡淡一笑,那笑容里却带着一丝冰冷的寒意,“朕听说,有一种南疆的蛊毒,名为‘牵机’。中毒者初期并无异状,只是夜间多梦,心神不宁。待毒性深入骨髓,便会四肢抽搐,头足相就,状如牵机,最终心脉衰竭而亡。其状,与心疾暴毙,并无二致。”

她一边说,一边用指甲轻轻划过奏折上一个名字。沈南璆用眼角的余光瞥见,那正是丘神绩的名字。丘神绩早已在多年前的政治清洗中被处死。

“南璆,你行医多年,见多识广,”武后放下奏折,身体微微前倾,一双凤目死死锁定他,“你告诉朕,这世上,可有解‘牵机’之毒的法子?”

沈南璆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明白了。武后不是在问他医理,她是在问他:你知道多少当年的秘密?你和你那个死去的祖父,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她怀疑的不是别人,正是她自己。她在怀疑,当年的李贤之死,另有隐情。她将自己软禁在此,不是为了恩宠,而是为了借助自己的医术和身世,来挖开一桩埋藏了三十年的惊天大案!

而这个案子,一旦被揭开,必将牵连无数人,甚至动摇整个大周的国本。他,沈南璆,就是那把被选中来挖坟的铲子。

05

从仙居殿回到暖阁,沈南璆的脚步都是虚浮的。武后最后那句话,如同魔咒,在他脑中盘旋不去。他终于明白了自己身处的险境。他不是棋子,他是手术刀。一把即将被用来剖开帝国最深、最脓肿的疮疤的手术刀。而这样的刀,用过之后,下场往往只有一个——折断,销毁。

他坐在窗前,心乱如麻。那名修剪花木的老花匠又出现了。这一次,他没有看沈南璆,只是在清扫落叶时,一块小小的石子“不经意”地从他袖中滑落,滚到了暖阁的台阶下。

待花匠走后,沈南璆确认四周无人,快步走下台阶,将那颗石子捡起。石子是温热的,上面用蜡封着一张极小的纸卷。

他回到室内,关紧门窗,小心翼翼地展开纸卷。上面没有字,只有一幅简笔画。画的是一株植物,叶如针,花似血,根部缠绕着一条小蛇。

沈南璆倒吸一口凉气。这是“龙葵”,一种寻常的草药,本身无毒。但若与蛇莓的根茎一同熬煮,再以特定的香料熏蒸,便会生成一种无色无味的慢性毒素。这种毒素,与武后所说的“牵机”之毒的症状,极为相似!

纸卷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迹瘦劲,力透纸背:“太子贤,非自尽,乃为奸人所害。毒方,源自控鹤府。”

没有落款,但沈南璆知道,这必然是宰相张柬之的手笔。他们也在查这件事!他们把这枚关键的棋子,递到了自己手上。

沈南璆手心全是汗,这张小小的纸条,重若千钧。它证实了他的猜测,也把他推向了更危险的境地。武后在利用他,张柬之也在利用他。他成了双方角力的一个支点。

现在,他全明白了。武后晚年,时常梦见王皇后、萧淑妃,以及自己的儿子李贤,心神不宁,疑神疑鬼。她或许早就怀疑当年的事有蹊跷,但苦于身边全是二张的党羽,无人可信。于是,她导演了“腹痛诊脉”这一出戏,以一种近乎羞辱的方式,将自己这个背景干净、看似与任何派系都无瓜葛的御医,强行绑在身边。

她用“恩宠”做幌子,将他隔离起来,实际上是为他创造一个绝对安全的环境,让他能心无旁骛地为自己调查真相。而那架毒琴,正是对他的最后一次心性测试。如果他惊慌失措,向她告状,说明他胆小懦弱,不堪大用。如果他忍气吞声,说明他城府够深,可以托付。

自己……通过了测试。

现在,他手握着来自张柬之的线索,也接过了武后抛出的问题。他不再是被动的棋子,他有了一丝……反客为主的可能。

夜深人静,沈南璆将那张纸条在烛火上烧成灰烬。他看着跳动的火焰,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要么,查出真相,成为这场风暴的掌舵者之一;要么,在各方势力的碾压下,粉身碎骨。

就在这时,殿门外再次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小黄门脸色惨白地冲了进来,声音发颤:“沈医官!快!快去仙居殿!陛下……陛下她……快不行了!”

沈南璆心头巨震,提着药箱疾步冲向仙居殿。这一次,殿内的气氛不再是试探与算计,而是真正的死寂与恐慌。武后躺在榻上,面色灰败,呼吸微弱,嘴角甚至溢出一丝黑色的血迹。张易之与张昌宗跪在榻前,哭天抢地,却不敢靠近。

老尚官看到沈南璆,如同看到救星,颤抖着指着桌上一碗刚刚喝了一半的汤药:“陛下喝了张内供奉亲手端的安神汤,就……就这样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张易之身上。张易之脸色煞白,连连磕头:“陛下明鉴!臣冤枉!臣的药绝无问题!”

武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睁开眼睛,看向沈南璆。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怀疑、恐惧,以及一丝最后的期望。她用气若游丝的声音,指着那碗药,对沈南璆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南璆……这药……你验。当着朕的面……现在就验。”

一瞬间,整个仙居殿的空气都凝固了。沈南璆站在殿中,一边是奄奄一息的皇帝,一边是手握重兵、眼神凶狠的张氏兄弟。验出有毒,他会被当场格杀。验不出毒,他将为皇帝的死背上黑锅。他缓缓伸出手,探向那只决定无数人命运的药碗……

06

沈南璆的手,稳稳地端起了那只青玉药碗。殿内死寂,只能听见众人粗重的呼吸声和张易之牙关打颤的咯咯声。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拿出银针,或者索性将药渣倒出细细查验。

然而,沈南璆只是将碗凑到鼻端,轻轻一嗅。随即,他用尾指蘸了一滴残余的药汁,没有放入口中,而是抹在了自己的手背上,仔细观察着皮肤的变化。他的动作不疾不徐,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一种令人心安的沉稳。

张昌宗厉声喝道:“沈南璆!你故弄什么玄虚!到底有毒无毒?”

沈南璆没有理他,而是转向龙榻,对着气息奄奄的武后,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回陛下,此安神汤,药方平和,炮制得当,分毫不错。药,无毒。”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张易之如蒙大赦,瘫软在地。而老尚官则面如死灰,喃喃道:“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武后眼中最后的光芒,也似要熄灭。她剧烈地咳嗽起来,更多的黑血从嘴角涌出。

就在张易之以为自己逃过一劫,准备起身反咬一口,污蔑沈南璆学艺不精之时,沈南璆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举动。他快步走到殿角那尊巨大的金兽香炉前,猛地掀开了炉盖。

一股奇异的、甜腻中带着一丝腥气的香味扑面而来。

“药,确实无毒。”沈南璆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金石相击,响彻大殿,“但若与这‘返魂香’的香气混合,便会化作穿肠破肚的剧毒!陛下中的,不是药毒,而是香毒!”

他从药箱中取出一枚细长的银针,探入香炉的灰烬之中。抽出时,原本光洁的银针,已然变得漆黑如墨。

真相大白于天下!

张易之与张昌宗的脸,瞬间血色尽失。这“返魂香”,正是月前他们从西域商人手中购得,作为奇珍异宝献给武后的。他们自以为手法高明,神不知鬼不觉,却不想竟被沈南璆一眼看破。这已经不是构陷,而是铁证如山的谋逆!

武后原本涣散的眼神,在这一刻重新凝聚起骇人的杀意。她挣扎着,用尽全力吐出两个字:“拿下!”

殿外的禁军闻声而入,如狼似虎地将早已魂飞魄散的二张兄弟拖了出去。凄厉的惨叫声划破夜空,随即戛然而止。

沈南璆则立刻跪在榻前,从药箱中取出一排金针,手法如电,刺入武后心脉周围的几处大穴,封住毒性蔓延。然后,他开出一张以犀角、羚羊角为主药的解毒方,命人即刻去煎。

一场足以颠覆朝堂的惊天巨变,就在这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内,被沈南璆以雷霆万钧之势,乾坤挪移。他不仅救了武后的命,救了自己的命,更将权倾朝野的张氏兄弟,一举打入深渊。

当晚,沈南璆守在榻边,亲手为武后喂下解药。武后的脸色渐渐恢复了血色,呼吸也平稳下来。她看着眼前这个清瘦的御医,眼神中再无半分试探与怀疑,只剩下一种劫后余生的倚重。

“南璆,”她轻声说,“从今夜起,朕的命,便是你的了。”

沈南璆叩首,声音平静:“臣,只是一介医者。医者本分,便是救死扶伤。”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才真正赢得了这位女皇的信任,也才真正获得了在这盘棋局中,落子的资格。

07

二张兄弟以谋逆罪被诛,党羽被连根拔起,控鹤府一夜之间土崩瓦解。洛阳城的天,似乎都因此清朗了几分。然而,身处权力中枢的沈南璆却明白,这只是暴风雨前的短暂宁静。一个权力的真空出现,必然会引发更猛烈的争夺。

武后虽然清除了心腹大患,但经此一劫,身体大不如前,真正到了风烛残年。她对沈南璆的依赖日深,饮食、汤药、起居,皆由他一人总揽。沈南璆也顺理成章地搬出了暖阁,住进了仙居殿的偏殿,成了名副其实的内廷第一人。

然而,他行事愈发低调谨慎。他拒绝了武后赐予的一切官职爵位,只保留了“御医”的身份。他知道,自己站得越高,摔得越重。他现在要做的,不是攫取权力,而是利用自己独一无二的位置,推动棋局向着他希望的方向发展。

他开始利用为武后调理身体的机会,看似无意地“以医论政”。

“陛下,您近日肝火旺盛,乃思虑过甚所致。肝属木,太子属东宫,亦属木。若太子之位安稳,则国本安稳,陛下之肝火,或可自平。”他一边为武后施针,一边轻声说道。

武后闭着眼,没有说话,但沈南璆能感觉到,她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又一日,他为武后讲解药理:“此药名为‘远志’,可安神益智。然药典有云,孤阳不生,孤阴不长。朝堂亦然。若内廷(指武氏族人)过盛,而外朝(指李唐旧臣)凋敝,则阴阳失衡,于国体无益。当擢拔如张柬之、敬晖等老成谋国之臣,方能固本培元。”

这些话,旁人说出来,是干政,是结党,是死罪。但由他这个只谈“药理”、“养生”的御医说出,却成了体贴入微的“调理方案”。武后晚年多疑,却唯独对他言听计从。因为她信的,是沈南璆能保住她的命。

与此同时,沈南璆开始通过那个老花匠,与宰相张柬之建立起一条更为稳固的秘密联系。他传递出去的,不再是简单的线索,而是武后每日的身体状况、情绪变化,以及最重要的——她的决策意图。

他用开给御药房的药方作为密码。比如,药方中多用“当归”,便暗示“人心思归(唐)”;若加入“太子参”,则是示意东宫稳固,可以行动;倘若用了“附子”这类大热之药,则代表武后震怒,需暂时隐忍。

张柬之、桓彦范、敬晖等一众老臣,得到这些来自权力核心的精准情报,如获至宝。他们原本计划在武后驾崩之后再行“反正”之事,但如今,他们发现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趁武后病重,朝局动荡,快刀斩乱麻,一举光复李唐江山!

一个以宰相张柬之为首,联合羽林军将领李多祚等人,旨在逼迫武后退位、还政太子的“神龙革命”计划,在沈南璆的内外策应下,悄然成型。

而沈南璆,这位身处风暴之眼的御医,他要做的是最凶险,也是最关键的一步:在政变发动的那一刻,稳住武则天。他必须保证这位掌握着帝国最高权力,一生杀伐决断的女皇,不会在最后一刻,做出玉石俱焚的疯狂举动。他将是这场豪赌中,压在轮盘中心的那枚最重的筹码。

08

神龙元年的正月,洛阳城笼罩在一片新春的喜庆之中,但皇城之内,却暗流涌动,杀机四伏。

政变,定在了正月二十二日。

那一天,天降大雪,朔风凛冽。张柬之等人以“张易之、张昌宗余党作乱”为名,率领五百羽林军精锐,从玄武门突入。一时间,宫城内喊杀声四起,火光冲天。

仙居殿内,早已得到消息的沈南璆,已经屏退了所有宫人,只留下自己和那名忠心的老尚官。他为武后点上了她最喜欢的安息香,又为她煮了一壶暖身的姜茶。

武后斜倚在榻上,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金铁交鸣之声,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沈南璆,问道:“南璆,外面……是在做什么?”

沈南璆跪坐在她面前,为她添上热茶,声音依旧平稳:“回陛下,风雪太大,禁军在清扫殿前的积雪,动静大了些。”

“是吗?”武后淡淡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自嘲,“朕在马上得天下,在刀光剑影中坐稳江山。这声音,是扫雪,还是在砍人,朕还分得清。”她伸出干枯的手,握住沈南璆的手腕,这一次,不再是试探,而是一种依赖,“他们……是来找朕的吧?”

沈南璆没有隐瞒,他直视着武后的眼睛,郑重道:“陛下,天下,终究是李家的天下。您为天下操劳一生,如今年事已高,也该歇歇了。太子仁孝,堪当大任。”

武后凝视着他,许久,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她没有愤怒,没有咆哮,只是眼中流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和落寞。“朕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只是没想到,最后陪在朕身边的,是你这个当初朕想用来做挡箭牌的医生。”

她顿了顿,又问:“这也是你的意思吗?”

沈南璆叩首,答道:“臣是医者,只愿国泰民安,君王康健。陛下退位颐养天年,太子登基承继大统,于国,于民,于陛下龙体,皆是最好的选择。这,是医理,也是天理。”

“好一个医理,好一个天理……”武后喃喃自语,眼中竟泛起一丝泪光。她这一生,听过无数阿谀奉承,也听过无数恶毒诅咒,却从未有人,以这样一种平静而悲悯的方式,为她的落幕,写下一个注脚。

就在这时,殿门被轰然推开。张柬之、桓彦范等人身披铠甲,手持利剑,闯了进来。他们看到殿内平静的景象,看到安然无恙的武后和侍立一旁的沈南璆,都愣住了。他们预想过血流成河,预想过殊死抵抗,却没预想过这样一幅近乎禅意的画面。

太子李显跟在最后,面色复杂地走到榻前,跪了下来,泣不成声:“母后……”

武后看着自己的儿子,又看了看那些曾经的臣子,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沈南璆身上。她缓缓地从枕下,取出一枚象征着至高皇权的玉玺,放在了李显的手中。

“拿去吧。”她说,“这天下,还给你们李家。”

做完这一切,她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沉沉地闭上了眼睛。沈南璆立刻上前,为她搭上脉搏,对众人低声道:“陛下只是力竭睡去了。诸位大人,请到外殿议事吧。”

张柬之等人对着沈南璆,深深一揖。他们知道,若非此人以身犯险,在内廷斡旋,今日之事,绝无可能如此顺利。

一场兵不血刃的宫廷政变,就这样,在一个御医的精心调理下,悄然落幕。

09

神龙政变之后,大周国号废除,恢复大唐。太子李显即位,是为唐中宗。武则天被尊为“则天大圣皇帝”,迁居上阳宫。一个时代,就此终结。

新皇登基,论功行赏。张柬之、敬晖等五人,皆被封王,权倾朝野。而作为此次政变中居功至伟的沈南璆,中宗李显亲自召见了他。

“沈医官,”年轻的皇帝语气里充满了感激,“此次若非先生在母后身边周旋,后果不堪设想。先生想要什么赏赐,尽管开口。相位,郡王,黄金万两,美女千人,朕,绝不吝啬。”

朝堂之上,百官侧目。所有人都知道,只要沈南璆点一下头,他就能立刻成为这个帝国最有权势的人物之一。他不仅是皇帝的恩人,更是太上皇(武则天)唯一信赖的人。

然而,沈南璆却叩首在地,平静地说道:“陛下,臣乃一介草民,误入朝堂,已是侥幸。拨乱反正,乃张公等社稷之臣的功劳,臣不敢居功。臣只有一个请求。”

“先生请讲。”

“臣恳请陛下,恩准臣辞去所有职务,回归故里,重操祖业,做一个行脚郎中。江湖之远,山林之乐,才是臣心之所向。”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放弃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去当一个走街串串巷的郎中?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

中宗李显更是大为不解:“先生何出此言?难道是嫌朕的赏赐不够丰厚吗?”

沈南璆抬起头,目光清澈如洗:“陛下,臣的祖父,曾是太医令,最终却落得鸩酒一杯。臣入宫三年,见惯了生死荣辱,旦夕祸福。高处不胜寒,权位是蜜糖,也是砒霜。臣的医术,用来救治百姓,是功德;用来卷入权谋,是罪孽。如今四海升平,臣也该回到自己该去的地方了。”

他的一番话,说得恳切至诚。中宗沉默了许久,最终长叹一声,点头应允:“先生高义,朕……明白了。朕允你所请。但大唐,永远欠先生一份恩情。”

在离开洛阳前,沈南璆去上阳宫,最后见了一次武则天。

昔日的女皇,此刻只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她坐在窗前,看着外面凋零的冬景,神情落寞。看到沈南璆,她浑浊的眼睛里,才亮起一丝光彩。

“你要走了?”她问。

“是,太上皇。”

“也好。”她点了点头,“这地方,不是你该待的。你是个好医生,却不是个好政客。留下来,迟早会被他们生吞活剥。”

她沉默了一会,忽然问:“南璆,朕最后问你一次。当初,朕让你留下来陪朕,你心里……可曾有过一丝一毫的愿意?”

这是一个女人,在褪去所有权力和光环后,问出的最本真的一个问题。

沈南璆沉吟片刻,微微躬身,答道:“回太上皇。臣愿意陪伴的,不是一位帝王,而是一位病人。在臣眼中,您不是圣上,只是一个在风烛残年,被噩梦和孤独困扰的老人。臣所做的,只是尽一个医者的本分,为您驱散病痛,安抚心神。无论过去,现在,还是将来,皆是如此。”

武则天听完,先是愣住,随即,竟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带着泪水。

“好!好一个医者本分!”她指着沈南璆,笑道,“朕这一生,阅人无数,到头来,竟是你这个小医生,看得最明白。去吧,去过你的快活日子吧。”

沈南璆叩首告退。当他走出上阳宫的大门时,他仿佛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消散在风雪之中。

10

数月后,江南,春意盎然。

一座小小的镇子上,新开了一家名为“三省堂”的医馆。坐堂的郎中很年轻,看起来不过三十许,眉目清俊,气质沉静。他看病不问贫富,富人收诊金,穷人便送一篮鸡蛋、几颗青菜了事。他医术高明,无论多复杂的病症,到了他手里,往往几副药便能见效。久而久之,方圆百里的人都来找他看病,都尊称他一声“沈先生”。

没人知道,这位沈先生,曾是帝都的御医,曾在谈笑间,左右了一个王朝的兴替。

一日,一个衣着华贵的商队路过此地,领头的管事突发恶疾,腹痛如绞,上吐下泻。随行医生束手无策,眼看就要不行了。当地人指点他们,快去请三省堂的沈先生。

沈南璆被请来,只看了一眼,便诊断出是误食了有毒的菌类。他当即施针,又开了方子,一副药下去,管事便转危为安。

商队的主人千恩万谢,奉上厚礼。沈南璆却只取了应得的诊金,其余分文不取。那主人见他气度不凡,不像乡野郎中,便试探着问:“先生如此医术,何不入京谋个前程?以先生之能,在太医署博个官职,易如反掌。”

沈南璆正在整理药材,闻言,只是淡淡一笑,摇了摇头。

那主人见他不语,又道:“不瞒先生,小人常年往来于京城与江南之间。前些时日听闻,太上皇……驾崩了。据说,临终前,她谁也不见,只念叨着一个人的名字。好像……也姓沈。”

沈南璆捣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平稳的节奏。药杵与药臼碰撞,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如同岁月的心跳。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春日的阳光正好,照在医馆门前熙熙攘攘的人群上,一张张鲜活而质朴的脸上,写满了对生的渴望。他的目光温润而平和。

“京城,太远了。”他轻声说道,语气里没有半分波澜,“这里,才是我的地方。”

他想起了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想起了那双孤独而威严的眼睛,想起了那场不动声色的腥风血雨。所有的一切,都已恍如隔世。他最终没有选择做翻云覆雨的权臣,而是选择做回一个救死扶伤的医者。

因为他知道,再大的权力,终将化为尘土;再多的财富,也带不进坟墓。唯有医者掌心那一点救死扶伤的温暖,才是这世间,最真实、最值得守护的东西。

他低下头,继续捣着他的药。药香清苦,却让人心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