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初春,北京的风还带着料峭的寒意。程家花园里,海棠尚未吐蕊,穆俊杰已端着账册站到宋时轮书桌前。他刚被任命为秘书不久,手里那张伙食费清单显得格外刺眼——名字后面全是空格,没有一人缴费。
穆俊杰心里犯嘀咕:按规定,每月10元,不多也不少,为何没人交?他小心开口:“首长,大家饭钱该补上了。”宋时轮抬头,目光平静,只说了八个字:“不厚费者,不多营。”穆俊杰愣住,没敢再追问。
同事悄声解释:老传统,一桌人吃饭,从未收钱。可眼下物价上涨,战士津贴也在调,大家想主动承担些开支。穆俊杰觉得合情合理,当晚仍拿着账册去了宋时轮卧室。台灯昏黄,墙上那幅湘绣毛主席像在灯影里隐约闪光。
“首长,花费总要有人管。”他再次提出,语气略带急迫。宋时轮却合上书,说:“年轻人别急,先听个旧事。”
1923年底,湖南到广州的路断断续续,战火绵延。那年冬天,宋时轮与左权、蔡升熙一行备考陆军讲武堂。行至半途,盘缠见底。宋时轮提议把仅剩的钱交由左权,自己折返筹款。冒雨穿山,借宿祠堂,他砸锅卖米,才凑出十几块大洋。赶到广州时,同伴已毕业,他仍站在校门口,尴尬却欣慰。
说到这里,他停了几秒,补上一句:“钱,得用在刀刃上。那时我若厚费,今日便无力落脚。”穆俊杰低头翻账册,笔尖悬空,终究没落下数字。
不久后,1990年3月,宋时轮旧疾复发,赴上海华东医院治疗。病房不取暖,他仍穿那件打了三层补丁的蓝棉衣,袖口处棉絮外露。穆俊杰忍不住提醒:“现在新衣不贵,您得添件。”宋时轮回答简短:“袖子破,补袖即可。”同病房的小护士偷偷抹泪,转身去拿针线。
几天后,院里停电,宋百一点蜡读书,蜡烛烧裂了桌面玻璃。宋时轮打电话给营房处,让人配块新玻璃,并注明“从我下月工资扣”。穆俊杰试探:“这完全可以走公帐。”话刚出口,宋时轮声音陡高:“毛主席早有规矩,损坏之物必赔。制度不能破。”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秒针。
程家花园的客厅则留下另一景象。一大两小的老沙发,绸面褪色,弹簧发硬。据说是原孔祥熙二小姐卧室家具,1958年宋时轮调北京军事学院时划拨使用。此后几十年,弹簧坏了补、坐垫塌了垫。维修工笑称“再修就该换骨架了”。宋时轮仍坚持能坐就行,直到1991年秋天离世,沙发依旧原样。
有意思的是,同年6月,台湾同乡蔡升杰来京。统战部门原本安排饭店接待,宋时轮婉拒:“来家里,一杯老酒足矣。”那天厨房多炒了两道江南小菜,全由宋时轮自掏腰包。席间他略带调侃:“公款一滴未沾,大家放心吃。”客人举筷,气氛轻松。
对年轻工作人员而言,他更像严父。程家花园里的八九个勤务兵,月薪不过几十元。他知道这些“娃娃”兜里空,平时给零用从不说破。炊事班做饭多算人头,账本却始终空白。穆俊杰又一次提起伙食费,宋时轮只摇头:“家里人吃饭谈什么钱?不厚费者,不多营,你该懂了。”
1991年9月17日凌晨,宋时轮在北京逝世。整理遗物时,工作人员发现他的工资存折余额不到两千元;那本常年翻看的毛选封皮磨得发亮;补丁棉衣依旧挂在墙上。穆俊杰合上柜门,脑中忽闪过那句古怪的八字——不厚费者,不多营——此刻却听得分外清晰。
宋时轮一生历经北伐、抗战、解放、抗美援朝,多次身处枪林弹雨。子弹没逼他退半步,金钱同样难动其心。俭是手段,更是原则。对他而言,管住个人开支,才能挺直脊梁;手下战士吃得饱、穿得暖,比个人存折厚多少更重要。
穆俊杰后来回忆,宋时轮的“家风”其实就是部队作风的延伸——制度面前无特权,经费使用见人心。外表看似苛刻,实则温厚。年轻人领着微薄津贴,却能在首长家端起热饭,这种体面和信任,比十元伙食费更难得。
扎根旧沙发,披着补丁衣,说话不带拐弯,宋时轮把“节俭”二字磨出了棱角,也留下了温度。几十年后,程家花园的海棠依然按时开放,花瓣落在斑驳石阶上,像极了那本攥在老人手里的旧账簿——纸页泛黄,却字迹明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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