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4月16日清晨,汉口江面笼着沉沉的雾气,雨线不断砸在码头的铁皮棚顶上。徐海东拄着拐杖,披着军大衣站在舷梯旁,呼吸有些急促;医护嘀咕着气压低、风湿重,可他没回头。把这趟路拖了两年,今日若再推迟,大别山的春茶又要错过,一些人恐怕也等不及。雨声里,他只说了一句:“走。”
车从武钢工地旁经过时,湿土的味道扑鼻而来。随行参谋想劝他先在武汉休息,得到的回答仍是那句硬邦邦的湖北话:“回山里。”进入麻城地界,道路泥泞,车子几度陷进稀泥。每一次熄火,徐海东都要推门下车看看,不愿懒在座椅上。他的左腿在延安时就落下病根,一跛一拐,却坚持沿着碎石路走一小段,“闻闻老家土味”。车队跟在后面慢吞吞挪,谁也不敢催。
黄昏前,队伍抵达新城集镇。消息比车快,乡亲从四面八方拥到坡下。警卫担心人多磕碰,上前搀扶,他抬手挡住,“别挡,都是自己人。”说罢,他挣开扶持,走上土坡,朝人群深深弯腰:“父老乡亲,我徐海东对不起大家呀!”一句话砸下来,不少老人悄悄抹眼角,年轻人愣在当场——谁也想不通,堂堂大将军,为何先赔不是?
要解这个疑问,得把时间拨回到1950年早春。那年,徐家桥修烈士墓,钱不够。徐海东卧病大连,托侄子徐文彬把自己全部积蓄一千元带回老家,叮嘱:“自己事自己干,莫惊动政府。”理由很简单,新中国刚成立,百废待兴,私人家务要少占公家的人力物力。徐文彬嘴上答应,心里没底:六十六名烈士分散在山洼,光地基就吃人。结果还是找了区里。地方干部一听这是“徐老虎”的事,不敢怠慢,派人、派车、拨石灰,墓碑上还请徐向前写了“光荣流血”四个大字。墓落成的那天,炮仗震得山谷轰响,却瞒不住远在大连的徐海东。得知详情,他拍床而起,直吼:“坏了规矩,冒犯了烈士名声!”耳旁人只听得一句真急怒:“这是给党添麻烦!”
因为那件事,他欠乡亲一句道歉,一欠就是八年。如今他终于站在这坡顶,还了心债。雨停,乌云散去,太阳斜照坡头,泥地闪着微光。人们围过来,有人拍他肩膀:“徐大将军,回来了好!”更多的却只是默默握手。大别山男人粗糙的手心温热,用力极大,像传递无声的电流。徐海东的手在战场炸伤过,第三根指节有些变形,他反抓得更紧。气氛里没有客套,只有彼此都熟悉的那股辣味真劲。
战友、乡亲、烈士,这三样一直是徐海东心头最重的担子。1928年的腊月屠村,他记得清楚——黄陂、麻城交界,土墙里躺倒了自家六十六条命,连襁褓里的婴儿都没逃过。那是他欠下的第一笔血债,也是他坚持革命、冲最前锋的底气。打仗时他猛,闲下来却常说一句:“活下来都是捡命。”1956年回到北京,当选八大中央委员,他原本可以安心养病,但仍要求秘书把所有来信送来,特别是烈士家属的。“不要漏,”他嘱咐,“这不是客气,是责任。”
同一年,他重拾笔杆。在《保卫红色的土地》《会师陕北》中,他用湖北方言夹杂军语,写夜战、写行军,也写恐惧。他告诉年轻编辑:“胜败都要写,怕死也要写,骗人没意思。”稿子改来改去,手背蘸满墨水,老战士写字像上刺刀,一笔到底,毫不回勾。有人问:“您这么辛苦图什么?”他笑:“不让后生忘了是哪条路踩出来的。”
亲人方面,他一样铁面无私。长女徐文金从三岁起流落在外,1951年才和他相认。过年时女儿怯怯说想进城,他沉默良久,道:“政府负担重,你又没文化,闹特殊算什么?回去种田。”女儿抹泪,他没有安慰,只给了一袋种子。后来三年困难,女儿一家缺粮,邻居劝她去北京寻父,她摇头:“爹说过,当普通百姓。”1970年春,徐文金带土鸡蛋坐十几小时火车到郑州看病重的父亲。病床前,徐海东声音沙哑:“苦了你。”那一刻,他才松口承认亏欠,但未改原则。
再回到1958年的那天。鞠躬道歉后,他没有多话,直接提出去马口岭烈士陵园。汽车颠簸上山,途中不得不停下三次,他胸口闷,脸色发白,可只要一开门透气,他就抬头望向山顶。抵达陵园时,夕阳落在碑林,金光闪动。徐海东站在“光荣流血”前,右手抚碑,长久不语。旁边的县委书记低声解释:“首长,墓是按规定,该修就修。”他摇头:“那时无规定,我们先动了公家的手,是徐海东的错。”再无他言。
陵园出来后,夜色已深,乡亲送来热芋头和自家酿的苞谷酒。他拿起芋头,却将酒推回:“医生管着。”说完又笑,露出脸颊那对深酒窝,像当年冲锋时一样鲜活。桌旁老人提起政府要在严河建水库,要淹老宅子,情绪不定。徐海东听完只说一句:“该牺牲还得牺牲。咱徐家人打仗不怕死,建设更不能怕搬家。听党的。”语气平和,却透着不容置疑。两个月后,两位族兄进京求情,他仍是这番话,没有长辈的丝毫软语。年底,徐家村人挑着锅碗瓢盆搬出山谷,最后一眼回望祖屋时,很多人泪流。可没多久,水库蓄水成功,沿岸的稻田年景一次比一次好,这成为当地最早受益的一批工程。徐家人提起搬迁,仍服气那句“听党的”。
徐海东这一辈,枪林弹雨里练就一招:可进可退,却绝不含糊原则。身为中央委员,他懂政策;身为徐家长房,他心疼族人;可是两者冲突时,他毫不犹豫站在前者一边。乡亲们或许当时不全理解,可随着日子过去,水库、机耕道、红薯良种一项项落到地头,疑虑散成了尘埃。有人逢集在酒肆里说:“徐老虎还是那个脾气,一点亏都不占,吃亏却也算咱的福。”
1959年,他回京已有半年,病势却抬头。天气好的午后,他常搬个小马扎,放收音机听京剧,听到《打严嵩》时,忽然说:“做人得硬气。”话说得轻,落在人心却沉。1970年8月,病房窗外的梧桐叶半黄,他叫来儿子徐文伯,交代的第一件仍是“大姐在农村,多照应”。交代完,闭目养神,像结束一次战斗那样平静。
徐海东走后,徐文伯把姐姐接到市里疗养,可徐文金只住了一个月,便回到了大别山。她说习惯锄头。2007年冬夜,她躺在土屋里,摸着父亲的老照片,低声念:“当农民好。”屋外北风刮过,她的几个儿女守在床边,没有一个掉眼泪,像遵循家教,情绪被克制在胸腔深处。
如今再到马口岭,烈士陵园已换了新的青石台阶,碑文依旧。当地老人提起1958年的那场雨,说徐海东一鞠躬,把自己姿态压得极低,却把烈士与乡亲托得极高。有人感叹:“大将军,骨头硬,心却软。”简简单单一句评语,恰好解释了他那天的道歉,也解释了他一生行事的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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