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一年春,日伪军在苏南展开“清乡”行动,沙洲一带陷入白色恐怖。
护漕港据点里,驻扎着一个小队日军与一个中队伪军。日军翻译姓赵,澄江镇人,日语流利,其人心术不正,整日仗着日军小队长的宠信,横行乡里,残害抗日军民,敲诈勒索无恶不作。
沙洲县抗日大队曾写信对之警告,赵翻译却非但不思悔改,反而变本加厉。大队几次想要除掉他,但这汉奸却狡猾得很,平日里深居简出,行踪难测,令抗日大队一时无从下手。
一日,大队长余静德带着几名战士,悄悄住进被争取过来的“两面派”乡长施正荣家中。
夜深人静,几人围坐在油灯下商议。余静德忽然想起一事:“听说赵翻译嗜酒如命,见了酒就走不动路。”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道光,“咱们不如从这上头做文章。”
众人凑近,余静德压低声音,如此这般说出一计。屋里寂静片刻,随即响起几声轻快的击掌。
几天后,施正荣提着两瓶上好白酒,走进日军据点。赵翻译正闲坐无事,见酒眼亮。施正荣一边递酒一边笑道:“江边小店里新到了一批刀鱼,鲜得很。赵翻译若有兴致,咱去尝个鲜?”赵翻译喉头滚动,随即爽快答应。
晌午,两人一前一后,走到远离据点的一家临江小酒店。店里客人不多,靠窗坐着几个农民打扮的汉子,低头吃着花生米。赵翻译浑然不觉,几杯烈酒下肚,话也多了,脸也红了,眼神渐渐涣散。
就在这时,邻桌一名“农民”突然起身,亮出短枪,枪口直指赵翻译胸膛。另外两人如猛虎扑食,将他按倒在地,夺下他腰间手枪。赵翻译张嘴欲喊,一团破布已塞满其口中。
几人动作干净利落,将赵翻译捆结实,装进一条麻袋,扛起便走。
众人迅速撤离,刚出店门不远,迎面撞见一个伪军哨兵。
“麻袋里装的什么?”哨兵随口问。
扛麻袋的汉子喘着气答:“在护漕港买的母猪,怕它乱跑,只好这样扛回去。”哨兵摆摆手,几人加快脚步,钻进江边芦苇深处。
麻袋扔在地上,里面的人挣扎扭动。余静德上前一步,低沉开口:“赵翻译,让你死个明白。你为虎作伥,残害同胞,今日沙洲大队代表人民处决你。你既认贼作父,就去东洋大海里效忠你的日本主子吧。”
话音落下,几名战士抬起麻袋,奋力抛入滚滚长江。江水翻涌,麻袋沉浮几下,冒出一串气泡,转眼便被急流吞没。
赵翻译失踪几天后,日军调来一名姓徐的新翻译。徐翻译四十来岁,瘦长脸,看着精明。
到任头一晚,他在住处桌上发现一封信,信很短,字迹却力透纸背:
“赵翻译系沙洲大队镇压。望你认清前途,身在曹营心在汉。日后日伪军若有扫荡行动,须提前告知。为我抗日出力,可保你平安。”落款:沙洲县大队。
徐翻译捏着信纸,手微微发抖。窗外月色惨白,他忽然觉得脊背发凉,仿佛暗处有无数双眼睛盯着自己。那一夜,他辗转难眠,赵翻译的下场在脑海里反复浮现。他想,这沙洲大队来去无踪,手段果决,自己若步赵翻译后尘,只怕连全尸都留不下。
几天后,日军计划下乡扫荡。徐翻译得知消息,心中挣扎良久。最终,他趁夜色溜出据点,将一张纸条塞进镇外土地庙香炉底下。次日扫荡,日伪军扑了个空,沙洲大队早已转移。
徐翻译暗暗松了口气,却又提心吊胆——他怕日军怀疑,也怕沙洲大队嫌情报不够及时。
不久后的一天凌晨,天色未亮,日军突然集合出动。徐翻译直到队伍快出发才得知消息,顿时冷汗直冒。这回来不及送信了,沙洲大队若遭袭击,必定认定他出尔反尔。
队伍行进在乡间小路上,徐翻译心急如焚。就在这时,路边草垛里突然蹿出一条大黄狗,冲队伍狂吠不止。徐翻译脑中灵光一闪,想起日军小队长爱吃狗肉。他猛地拔出手枪,对准黄狗连开三枪。
枪声尖锐,划破清晨的寂静。狗应声倒地,日军小队长吓了一跳,转身瞪他。徐翻译连忙躬身,挤出笑容:“太君,您爱吃狗肉,这狗肥壮,打死它正好给您炖狗肉吃。”小队长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拍拍徐翻译肩膀:“徐桑,你的良心,大大好!”
远处芦苇荡中,沙洲大队哨兵听见枪声,立即警觉。余静德侧耳细听——这三声枪响急促突兀,不像遭遇战。他当机立断:“鬼子来了,撤!”
大队人马迅速隐入芦苇深处。
日伪军赶到时,只见江风拂过茫茫芦荡,不见半个人影。
回到据点,小队长还在夸徐翻译“忠心”。徐翻译脸上赔笑,手心却全是冷汗。他知道,这一关总算过了。
从那以后,徐翻译成了沙洲大队在敌人内部的“暗线”。他传递的情报虽不算多,却每每关键。日伪军的几次清剿都扑了空,沙洲大队在群众掩护下,像江边的芦苇,看似柔弱,却扎根深土,风吹不倒。
余静德有时会和战士们说起这件事。他说,打击敌人,不光要真刀真枪,还要攻心。徐翻译这样的人,怕死,但正因为怕死,才能为我们所用。
长江水日夜奔流,芦苇绿了又黄。护漕港的日伪军始终没能肃清抗日力量,而那几声救急的枪响,和那条偶然出现的大黄狗,成了沙洲老百姓口耳相传的一段巧计。
人们说,抗日不仅是拼勇敢,更是拼智慧。在漫长的黑暗岁月里,这样的智慧,就像芦苇深处的灯火,虽微弱,却从未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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