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大行皇帝李湛,驾崩前三日,回光返照。他当着文武百官与宗室亲贵之面,亲笔写下诏书,册封萧贵妃所出之子——赵王李琰为皇太子。满朝哗然,萧氏一族气焰熏天。而中宫沈皇后,立于丹陛之下,面色沉静如水,仿佛被废黜储位的是旁人之子。是夜,更深露重,帝寝宫内药气弥漫。李湛屏退左右,枯槁的手死死攥住皇后的柔荑,浑浊的眼中迸出最后一点精光,字字如冰:“梓童,朕若晏驾,即刻赐死萧氏……否则,我李家天下,不出十年,必改其姓。”
01
建章宫的册储大典,是一场煊赫至极的默剧。
日头明晃晃地悬在紫禁城中轴线上,琉璃瓦折射出的金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百官身着朝服,如同黑压压的潮水,自午门一路跪拜至太和殿前。香炉里升腾的紫烟,混着烈日曝晒下汉白玉栏杆的燥气,氤氲出一种近乎虚幻的庄严。
沈皇后站在御座之侧,凤冠上十二支花钗的明珠流苏,随着她细微的呼吸轻轻摇曳。她的目光越过下方攒动的人头,落在远处巍峨的宫墙上,那里,一只孤鸟正振翅飞向无垠的天际。她的儿子,雍王李珩,那个曾被誉为“天生储君”的少年,此刻正站在宗室的最前列,身形挺拔如松,只是那双往日里总是含笑的星眸,此刻却黯淡得像蒙了尘的宝石。
御座上,大行皇帝李湛的脸色是一种病态的蜡黄,唯有双颊浮着两团不祥的红晕,那是生命之火最后的燃烧。他由两名大太监搀扶着,声音嘶哑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挤压出来:“……赵王李琰,天性仁孝,聪敏好学,可堪大任。朕意,册为皇太子,入主东宫,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话音落定,殿前广场上,以萧贵妃之父、太尉萧正为首的萧氏党羽,齐刷刷地叩首,山呼万岁。那声音整齐划一,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力量,仿佛不是在谢恩,而是在宣告一场谋划已久的胜利。
萧贵妃站在另一侧,一身石榴红的宫装,衬得她本就美艳的容颜更添了几分凌厉。她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沈皇后的眼底。她没有看沈皇后,而是将目光投向了自己的儿子,新晋的太子李琰。那少年郎,眉眼间继承了母亲的秀致,此刻却是一脸的茫然与无措,被这突如其来的荣光砸得有些晕眩。
沈皇后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暗影。她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有同情,有幸灾乐祸,有探究,有忌惮。她像一尊精美的玉雕,隔绝了所有情绪。无人知晓,她藏在宽大袍袖下的手指,指甲已深深嵌入掌心,留下了一排月牙形的血痕。
典礼冗长而繁琐,每一个环节都像是对她和她儿子的公开凌迟。直到日影西斜,暮色四合,这场盛大的册封才宣告结束。
皇帝被送回寝宫,百官散去,只留下满地狼藉的鞭炮红屑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硫磺味。
沈皇后回到坤宁宫,屏退了所有宫人。她走到窗前,推开一扇雕花木窗。晚风携着一丝凉意吹拂进来,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口的窒息感才稍稍缓解。
“母后。”
一个清朗而压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沈皇后没有回头,她知道是李珩。
“你父皇……他疯了。”李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将这江山社稷,交到一个外戚之子手中,他将您和我,置于何地?”
“慎言。”沈皇后的声音平静无波,“他是君,你是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何况,只是废了你的储位。”
“母后!”李珩上前一步,语调陡然拔高,“这不一样!萧家狼子野心,路人皆知!父皇此举,无异于引狼入室!您为何能如此平静?您难道就甘心看着……”
“够了!”沈皇后猛地转身,目光如电,直视着自己的儿子,“你的心乱了。一个储位,就让你方寸大乱至此。这,或许正是你父皇不选你的原因。”
李珩被她眼中的寒意震住,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有再说出话来。他只是用一种受伤而陌生的眼神看着自己的母亲,仿佛第一次认识她。
母子二人,就这样在昏暗的宫殿里对峙着,空气凝重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良久,一名老太监在殿外轻声禀报:“启禀皇后娘娘,陛下……请您去甘露殿一趟。”
沈皇后的心猛地一沉。
白日里那场惊天动地的册封之后,深夜的召见,等待她的,会是什么?是安抚,是解释,还是一杯了断君臣母子情分的毒酒?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今夜的甘露殿,将是她的修罗场。
02
甘露殿内,龙涎香的气味被浓重的汤药味死死压住,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混合气息。纱幔重重,将病榻上的那个人影隔绝得模糊不清,只听得见一阵阵粗重而痛苦的喘息。
沈皇后缓步走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殿内只留下了皇帝的心腹太监陈德全,他躬着身子,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泥塑。
“都下去。”榻上传来皇帝虚弱的声音。
陈德全如蒙大赦,躬身行礼,倒退着出了殿门,并小心翼翼地将沉重的殿门合上。殿内,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烛火摇曳的“噼啪”声和皇帝的喘息。
沈皇后走到榻前,撩开纱幔。烛光下,李湛的脸庞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颧骨高耸,与白日里那个强撑着威严的帝王判若两人。他看着她,眼神复杂,有愧疚,有决绝,更多的,是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
“梓童,你……怨朕吗?”他开口,声音如同破旧的风箱。
沈皇后在他榻边的锦凳上坐下,亲手为他掖了掖被角,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平静地说道:“陛下龙体要紧。朝堂之事,自有陛下圣断,臣妾不敢置喙。”
她的平静,让李湛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他苦笑一声,猛地咳嗽起来,嘴角溢出一缕暗红的血丝。
“咳……咳咳……好一个‘不敢置喙’……”他喘息着,一把抓住沈皇后的手,那只曾经指点江山的手,如今只剩下皮包骨头,却依旧用力得吓人,“梓童,你我夫妻二十载,朕是什么样的人,你会不知?”
沈皇后的指尖触到他滚烫的皮肤,心头一颤。她抬起眼,迎上他那双在死亡边缘燃烧的眸子。
“臣妾……不知。”她缓缓摇头,一字一句地说道,“臣妾只知,陛下今日之举,是将臣妾母子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萧家得势,第一个要除掉的,便是挡在他们前面的雍王,还有……臣妾这个碍眼的皇后。”
“说得好!”李湛眼中竟迸发出一丝赞赏的光芒,“你看得透彻!这正是朕要让你看的!”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沈皇后连忙扶住他。他靠在床头,呼吸急促,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萧家……这棵大树,根已经扎得太深了。朕在位时,尚能勉强压制。可朕一旦去了,珩儿性情仁厚,却失之刚猛,他斗不过萧正那只老狐狸。届时,满朝文武,半数皆是萧党,禁军兵权,亦有萧家的人。珩儿登基,不出三年,必成傀儡,我李氏江山,将为他人做嫁衣!”
沈皇后的心跳漏了一拍。她隐约捕捉到了什么,却又不敢相信。
“所以……”她艰难地开口。
“所以,朕要给他们一个最大的甜头!”李湛的声音陡然变得狠厉,“朕把这天下最尊贵的位置——储君,给了他们萧家的外孙!他们会以为自己赢了,会放松警惕,会迫不及不及待地露出所有的爪牙,好在朕驾崩之后,第一时间掌控朝局!”
沈皇后浑身一震,如遭雷击。她终于明白了他这步棋的用意。
以退为进,欲擒故纵。他用自己儿子的前程和妻子的尊严作为诱饵,来麻痹那头最凶猛的野兽。
“这是一剂猛药,也是一剂毒药。”李湛的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朕将李琰扶上太子之位,就是将他和他母亲萧氏,放在了火上烤。他们成了众矢之的,成了所有不满萧家之人的眼中钉。而你和珩儿,从明处转到了暗处,成了受害者,博取了天下人的同情。”
他说着,从枕下摸出一个紫檀木的小盒子,塞到沈皇后手中。
盒子很沉。沈皇后打开它,里面躺着半块雕刻着猛虎下山图样的黄铜兵符,以及一卷用明黄色丝绸包裹的卷轴。
“这是虎符的左半边,”李湛的声音低沉如耳语,“凭此符,可调动京畿三大营之外的一支奇兵——‘玄甲卫’。他们是朕的影子,只听虎符,不听圣旨。另一半虎符和玄甲卫统领的下落,朕……咳咳……”
话未说完,他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剧咳,这一次,呕出的血染红了明黄色的被褥,触目惊心。他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双目紧闭,气息微弱,竟是昏死了过去。
“陛下!陛下!”沈皇后大惊失生,连忙探他的鼻息。
气息尚存,却已是游丝一般。
她紧紧攥着手中的盒子,掌心冰凉。皇帝给了她一把刀,却在她最需要知道该如何使用,该与谁一同执刀的时候,倒下了。
殿外,夜风呼啸,仿佛鬼哭。
沈皇后看着昏迷不醒的皇帝,再看看手中这半块兵符和那卷不知写了什么的圣旨,第一次感到了深入骨髓的恐惧与孤立无援。
她,该怎么办?
03
皇帝昏迷的消息,像一阵风,悄无声息地吹遍了宫城。
甘露殿的门槛,一夜之间被踏高了三寸。太医院的院使领着一众太医,进进出出,愁眉不展。宗室亲王们轮番在外殿等候,名为探视,实为观望。而更多的,是各怀鬼胎的朝臣们,打着“为陛下祈福”的旗号,在宫门外探头探脑。
整个紫禁城,都笼罩在一种诡异的氛围里。权力交接的真空期,最是考验人性的时刻。
沈皇后以“陛下需要静养”为由,将所有人都挡在了殿外,只留陈德全和几个最信得过的宫人伺候。她自己则衣不解带,亲自照料汤药,仿佛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妻子。
然而,她越是表现得沉静,某些人就越是按捺不住。
册储大典后的第三日,太尉萧正便领着新册立的皇太子李琰,前来向皇帝请安。名义上,是太子第一次以储君身份问候君父。
沈皇后在偏殿见了他们。
“皇后娘娘节哀,保重凤体。”萧正一上来,便是一副悲天悯人的姿态。他身形魁梧,一身紫色官袍,花白的胡须修剪得一丝不苟,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陛下龙体违和,国不可一日无主。太子年幼,还需娘娘与老臣多多扶持,方能不负陛下所托。”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对皇帝的“关切”,又不动声色地将自己和沈皇后并列为“辅政大臣”,更是点明了太子需要“扶持”,这扶持之人,自然是他这个外祖父。
沈皇后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淡然道:“太尉有心了。太子是陛下的儿子,也是本宫的庶子,本宫自会悉心教导。至于朝政,自有内阁辅佐,陛下亦早有章程,不敢劳太尉费心。”
她的话,软中带硬,直接将萧正伸过来的手挡了回去。
萧正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娘娘说的是。只是如今是非常之时,宫禁安危,尤为重要。老臣已命京营提督赵将军,加派三千人手,协理皇城防务,以防宵小作祟。娘娘若有任何差遣,只管吩咐赵将军便是。”
沈皇后的指尖微微一顿。
京营提督赵毅,是萧正一手提拔起来的门生。这哪里是“协理防务”,分明就是军事监控,将整个皇宫都置于他的掌控之下。
“太尉想得周到。”沈皇后放下茶盏,抬眸直视着他,“只是,宫中防务,向来由御前侍卫和禁军共同负责,祖宗规制,不可轻易更改。陛下虽在病中,法度尚在。太尉的好意,本宫心领了。”
这一次,萧正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没想到,这个一向被认为温婉贤淑的皇后,竟是块啃不动的硬骨头。
一旁的太子李琰,看看自己的外祖父,又看看一脸威严的皇后,吓得一句话也不敢说。
正在这时,雍王李珩忽然从殿外闯了进来。他显然是听到了风声,一脸怒容地瞪着萧正:“萧太尉!父皇尚在,你便如此迫不及待地想掌控禁军,是何居心?”
“雍王殿下。”萧正缓缓起身,语气森然,“注意你的言辞。老臣所作所为,皆是为江山社稷着想。倒是殿下,储位既易,还如此目无尊长,冲撞储君,恐怕于理不合吧?”
他一句话,就将李珩的“孝心”定性为“犯上作乱”。
“你!”李珩气得脸色涨红,就要发作。
“珩儿,退下!”沈皇后厉声喝止了他。她转向萧正,语气冰冷,“太尉,雍王年少,言语无状,本宫代他向你致歉。但本宫还是要提醒你一句,只要陛下还有一口气在,这天下,就还是李家的天下。谁想做什么,最好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说罢,她拂袖而起,不再看他们一眼,径直走向内殿。
这场交锋,看似平分秋色,但沈皇后知道,自己已经彻底暴露在了萧家的视野之下。她表现出的强硬,只会加速他们的行动。
果然,当天深夜,一个噩耗传来。
坤宁宫里,跟随沈皇后多年,一向忠心耿耿的掌事太监王喜,被人发现吊死在了后花园的一棵槐树上。他的舌头被割掉了,怀里只揣着一张白纸。
这,是来自萧家最直接,也最血腥的警告。
他们,在告诉她,她的身边,早已布满了他们的眼睛。她,就是一座孤岛。
03
皇帝昏迷的消息,像一阵风,悄无声息地吹遍了宫城。
甘露殿的门槛,一夜之间被踏高了三寸。太医院的院使领着一众太医,进进出出,愁眉不展。宗室亲王们轮番在外殿等候,名为探视,实为观望。而更多的,是各怀鬼胎的朝臣们,打着“为陛下祈福”的旗号,在宫门外探头探脑。
整个紫禁城,都笼罩在一种诡异的氛围里。权力交接的真空期,最是考验人性的时刻。
沈皇后以“陛下需要静养”为由,将所有人都挡在了殿外,只留陈德全和几个最信得过的宫人伺候。她自己则衣不解带,亲自照料汤药,仿佛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妻子。
然而,她越是表现得沉静,某些人就越是按捺不住。
册储大典后的第三日,太尉萧正便领着新册立的皇太子李琰,前来向皇帝请安。名义上,是太子第一次以储君身份问候君父。
沈皇后在偏殿见了他们。
“皇后娘娘节哀,保重凤体。”萧正一上来,便是一副悲天悯人的姿态。他身形魁梧,一身紫色官袍,花白的胡须修剪得一丝不苟,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陛下龙体违和,国不可一日无主。太子年幼,还需娘娘与老臣多多扶持,方能不负陛下所托。”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对皇帝的“关切”,又不动声色地将自己和沈皇后并列为“辅政大臣”,更是点明了太子需要“扶持”,这扶持之人,自然是他这个外祖父。
沈皇后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淡然道:“太尉有心了。太子是陛下的儿子,也是本宫的庶子,本宫自会悉心教导。至于朝政,自有内阁辅佐,陛下亦早有章程,不敢劳太尉费心。”
她的话,软中带硬,直接将萧正伸过来的手挡了回去。
萧正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娘娘说的是。只是如今是非常之时,宫禁安危,尤为重要。老臣已命京营提督赵将军,加派三千人手,协理皇城防务,以防宵小作祟。娘娘若有任何差遣,只管吩咐赵将军便是。”
沈皇后的指尖微微一顿。
京营提督赵毅,是萧正一手提拔起来的门生。这哪里是“协理防务”,分明就是军事监控,将整个皇宫都置于他的掌控之下。
“太尉想得周到。”沈皇后放下茶盏,抬眸直视着他,“只是,宫中防务,向来由御前侍卫和禁军共同负责,祖宗规制,不可轻易更改。陛下虽在病中,法度尚在。太尉的好意,本宫心领了。”
这一次,萧正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没想到,这个一向被认为温婉贤淑的皇后,竟是块啃不动的硬骨头。
一旁的太子李琰,看看自己的外祖父,又看看一脸威严的皇后,吓得一句话也不敢说。
正在这时,雍王李珩忽然从殿外闯了进来。他显然是听到了风声,一脸怒容地瞪着萧正:“萧太尉!父皇尚在,你便如此迫不及待地想掌控禁军,是何居心?”
“雍王殿下。”萧正缓缓起身,语气森然,“注意你的言辞。老臣所作所为,皆是为江山社稷着想。倒是殿下,储位既易,还如此目无尊长,冲撞储君,恐怕于理不合吧?”
他一句话,就将李珩的“孝心”定性为“犯上作乱”。
“你!”李珩气得脸色涨红,就要发作。
“珩儿,退下!”沈皇后厉声喝止了他。她转向蕭正,語氣冰冷,“太尉,雍王年少,言语无状,本宫代他向你致歉。但本宫还是要提醒你一句,只要陛下还有一口气在,这天下,就还是李家的天下。谁想做什么,最好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说罢,她拂袖而起,不再看他们一眼,径直走向内殿。
这场交锋,看似平分秋色,但沈皇后知道,自己已经彻底暴露在了萧家的视野之下。她表现出的强硬,只会加速他们的行动。
果然,当天深夜,一个噩耗传来。
坤宁宫里,跟随沈皇后多年,一向忠心耿耿的掌事太监王喜,被人发现吊死在了后花园的一棵槐树上。他的舌头被割掉了,怀里只揣着一张白纸。
这,是来自萧家最直接,也最血腥的警告。
他们,在告诉她,她的身边,早已布满了他们的眼睛。她,就是一座孤岛。
04
王喜的死,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在沈皇后的心湖中激起滔天巨浪,表面上却未泛起一丝涟...。
她亲自去了现场。那棵老槐树下,几名小太监吓得面无人色,瑟瑟发抖。王喜的尸身已经僵硬,双目圆睁,仿佛在控诉着无声的恐怖。
沈皇后没有流一滴泪,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知道,哭泣是弱者的武器,而她,已经没有资格软弱。
“报官吧。”她淡淡地吩咐,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波澜,“着顺天府彻查,务必找出凶手。”
所有人都知道,这不过是句场面话。在皇宫里,一个太监的死,惊动不了顺天府。这案子,最终只会不了了之。但这却是她唯一能做的,她要让萧家知道,她不会被吓倒。
回到坤宁宫,她遣散了所有人,独自坐在昏暗的灯光下。那半块冰冷的虎符,被她紧紧攥在手心,几乎要烙进血肉里。
皇帝给了她一把刀,却没告诉她刀柄在哪。
玄甲卫……玄甲卫……这支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天子亲军,究竟藏身何处?由谁统领?另一半虎符,又在谁的手里?
皇帝昏迷前那句未尽的话,成了悬在她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时间,是她最大的敌人。萧家已经亮出了獠牙,她必须尽快找到自己的力量。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所有线索在脑中过了一遍。皇帝既然将如此重要的东西交给她,必然留下了寻找另一半的线索。这线索,绝不会太明显,否则早已被萧家察觉。它一定藏在最寻常,也最意想不到的地方。
皇帝的日常……除了朝政,他最大的爱好便是读书和弈棋。
弈棋?
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沈皇后的脑海。她猛地站起身,目光投向甘露殿的方向。
皇帝的书房——“文渊阁”,就在甘露殿的侧殿。那里,是皇帝的私人空间,除了陈德全,等闲不许人入内。如果说有什么地方藏着秘密,那里是最大的可能。
可是,如今的甘露殿,早已被萧家的眼线围得如铁桶一般。她身为皇后,虽然可以自由出入,但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之下。贸然去翻找东西,只会打草惊蛇。
必须想个办法,一个能光明正大进入文渊阁,并且能支开所有人的办法。
沈皇后的目光,落在了书案上的一本《内务府消防章程》上。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她心中缓缓成形。
次日清晨,沈皇后以“为陛下祈福,需清扫宫殿,去除秽气”为由,下令对甘露殿进行一次彻底的清扫。同时,她又以“天干物燥,需警惕火烛”为名,命内务府在甘露殿外举行一次小规模的“走水演练”。
两件事同时进行,合情合理,无人能挑出错处。
很快,甘露殿内外便乱成了一团。宫女太监们搬着东西进进出出,内务府的太监们则提着水桶,拿着麻布,大声吆喝着演练章程。陈德全被沈皇后派去“亲自监督”,确保无人敢在清扫中偷懒或损坏御物。
一时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
趁着这个混乱的间隙,沈皇后独自一人,悄然走进了空无一人的文渊阁。
阁内,一排排紫檀木书架直抵屋顶,空气中弥漫着书卷和墨香。这里的一切,都保持着皇帝离开时的样子。她走到御案前,案上还摊着一局未下完的棋。黑白两子,在棋盘上厮杀正酣。
沈皇后的目光,却不在棋局上。她记得,皇帝有一方最钟爱的端砚,平日里从不轻易示人。她迅速在御案的暗格中找到了那方砚台。
砚台入手温润,背后刻着一首小诗。
沈皇后仔细辨认着上面的字迹,心跳不由得加速。这并非普通的题诗,而是一首藏头诗!
她将每句诗的第一个字连起来,得到四个字:“崇文,问弈。”
崇文馆!问弈!
崇文馆是皇家藏书之地,而馆内有一位学士,姓顾名,顾衍,以棋艺高超闻名。皇帝闲暇时,常召他入宫对弈。此人性格孤僻,不与朝臣往来,在官场上毫无存在感,是一个几乎被所有人遗忘的角色。
线索,指向了他!
沈皇后心头一震,正要将砚台放回原处,忽然,阁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您在里面吗?”是陈德全的声音,带着一丝慌乱。
沈皇后心中一紧,迅速将一切复原。她刚直起身子,文渊阁的门便被“吱呀”一声推开。
陈德全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脸上满是焦急:“娘娘,不好了!萧太尉……萧太尉带着太子殿下,说要来给陛下侍疾,已经到殿外了!”
萧正!他怎么会这个时候来?
沈皇后藏在袖中的手,瞬间攥紧了。她刚刚找到一丝线索,萧家的网,就立刻罩了过来。
05
萧正的到来,像一盆兜头浇下的冰水,瞬间熄灭了沈皇后心中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
时机太巧了。巧得就像是有人在他耳边通风报信。
沈皇后看了一眼身旁冷汗直流的陈德全,没有说话。她知道,此刻的甘露殿,乃至整个皇宫,早已是筛子,处处漏风。怀疑任何人,都没有意义。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理了理略有些凌乱的鬓发,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神情。
“慌什么?”她的声音清冷而镇定,“太尉与太子前来侍疾,是人子之孝,是人臣之忠。本宫身为皇后,岂有拒之门外的道理?开殿门,请他们进来便是。”
陈德全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皇后会是这个反应。在他想来,皇后娘娘此刻最应该做的,是找个理由将萧正挡回去。
“娘娘,可是……陛下他……”
“陛下需要静养,但更需要让天下人看到,储君仁孝,重臣忠心。”沈皇后打断了他,目光锐利如刀,“去吧。就说本宫在偏殿等候。”
她必须出去。她若躲在文渊阁不露面,反而更引人怀疑。她必须亲自去会一会萧正,将他的注意力从这里引开。
陈德全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下。
沈皇后最后看了一眼那局未完的棋,转身走出了文渊阁。
偏殿内,萧正与太子李琰早已等候在那里。见到沈皇后出来,萧正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堆起一丝虚伪的笑容。
“老臣参见皇后娘娘。听闻娘娘在为陛下清扫宫室,真是辛苦了。”他意有所指地说道,目光在她身上逡巡,仿佛要看穿她的一切。
“太尉客气。”沈皇后在他对面的主位上坐下,端起宫人奉上的茶,“为陛下分忧,是臣妾的本分。倒是太尉,日理万机,还抽空前来,实在有心。”
“国事再忙,也大不过陛下的龙体。”萧正叹了口气,转向身旁局促不安的李琰,“琰儿,还不见过母后?”
李琰怯生生地走上前,对着沈皇后行了一礼:“儿臣……见过母后。”
看着这张与萧贵妃有七分相似的脸,沈皇后心中百感交集。这孩子,既是萧家夺权的棋子,也是她丈夫临终前布下的杀招。他本身,并无过错。
“太子免礼。”她的语气不由得柔和了几分,“你父皇病中,东宫的课业,不可荒废。治国之道,非一朝一夕之功,你要好生学习,将来方能为君分忧。”
这番话,说得既有嫡母的慈爱,又有皇后的威严。
萧正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他原以为,沈皇后会嫉恨李琰,对这个夺了她儿子储位的少年冷眼相待。却不想,她竟如此识大体。
一个不懂嫉妒,又过分冷静的女人,远比一个歇斯底里的怨妇要可怕得多。
“娘娘说的是。”萧正抚须笑道,“太子能得娘娘如此悉心教诲,是他的福气,也是我大晋的福气。只是,老臣今日前来,还有一事相求。”
沈皇后心中一凛,知道正题来了。
“太尉请讲。”
“陛下龙体沉珂,非一日可愈。国不可一日无主,太子虽已册立,但毕竟年幼。老臣与内阁几位大人商议,恳请娘娘颁下凤旨,允太子监国,由老臣与几位阁老,共同辅政。如此,方能安定朝局,以慰圣心。”
图穷匕见!
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萧正的最终目的,还是要权。所谓“共同辅政”,不过是幌子。一旦太子监国,他这个外祖父,便能名正言顺地掌控朝政,将皇帝的权力,一点点侵蚀殆尽。
沈皇后的指甲,再度陷入掌心。
她该如何拒绝?以皇帝病重为由?萧正立刻会说,正因如此,才需太子监国。以太子年幼为由?他马上会说,所以才需要他们这些老臣“辅政”。
这是一个完美的阳谋,让她找不到任何可以正面反驳的借口。
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沈皇后沉默了。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寻找着破局之法。
崇文馆的顾衍……她必须尽快见到他。可萧正这只老狐狸,就像跗骨之蛆,死死地缠住了她。
就在她心急如焚之际,一个念头忽然闪过。
有了!
她缓缓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与疲惫:“太尉所言,关乎国本,兹事体大。本宫一介妇人,不敢擅专。此事,还需……问过陛下的意思。”
萧正眉头一皱:“可陛下他……”
“陛下虽在昏睡,但偶尔也有清醒之时。”沈皇后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待陛下醒转,本宫自会将太尉的提议,禀明陛下。在此之前,还请太尉稍安勿躁。”
她这是在用昏迷的皇帝,做挡箭牌。
萧正脸色一沉,却也无法反驳。只要皇帝还有一口气,任何人都不能越过他去。
他正要再说什么,殿外忽然传来一名小太监惊慌失措的通报声。
“启禀……启禀皇后娘娘,太尉大人!崇文馆……崇文馆走水了!”
什么?
沈皇后猛地站起,心中巨震。
崇文馆,正是她要去的地方!怎么会这么巧,偏偏在这个时候失火?是意外,还是……又一个警告?
她看向萧正,只见他眼中也闪过一丝惊愕,但那惊愕之下,似乎还藏着别的什么。
局势,在这一刻,变得愈发扑朔迷离。
沈皇后心乱如麻。崇文馆的火,像一记重锤,砸碎了她刚刚拼凑起的计划。顾衍是生是死?那另一半虎符是否已经化为灰烬?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对萧正说:“太尉,皇家书库,事关文脉,本宫需亲自去看看。监国一事,容后再议。”
说罢,她不顾萧正的反应,立刻起驾,直奔崇文馆。
然而,当她的凤驾刚刚行至半途,一名御前侍卫统领却纵马而来,神色凝重地拦住了去路。
“娘娘留步!”侍卫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前方禁军已经戒严,萧太尉有令,任何人不得靠近火场!”
沈皇后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几乎凝固。
萧正,他竟然敢软禁她!
她正欲发作,却见那侍卫抬起头,飞快地向她使了一个眼色,同时,一只手隐蔽地伸入怀中,似乎要掏出什么东西。他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吐出了两个字。
就在沈皇后凝神辨认那口型之时,一支冷箭,毫无征兆地从不远处的宫墙上破空而来,精准地射穿了那名侍卫的咽喉!
06
血,溅了沈皇后一脸。
温热的,带着生命最后的腥甜。那名侍卫的身体重重地倒下,双目圆睁,眼中满是来不及传递讯息的焦急与不甘。他伸入怀中的那只手,还紧紧攥着一个东西的轮廓。
“有刺客!保护娘娘!”
周围的宫女太监们发出惊恐的尖叫,乱作一团。沈皇后的贴身侍卫们则迅速拔刀,将她团团护在中央,警惕地望向箭矢射来的方向。
宫墙之上,空无一人,仿佛刚才那致命的一箭,只是来自地狱的幻觉。
沈皇后的身体,在最初的僵硬之后,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但她的眼神,却在一瞬间变得比腊月的寒冰还要冷。
萧正!这是他下的手!
那个侍卫,绝不是萧正的人。他想告诉她什么?他想交给她什么?那两个字的口型……是什么?
“回……宫。”
沈皇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她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崇文馆不能去了。萧正已经撕下了最后一块遮羞布,用最直接的暴力封锁了那里,并且当着她的面,杀人灭口。此刻再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凤驾在混乱中调转方向,狼狈地返回坤宁宫。一路上,沈皇后一言不发,只是用手帕,一点一点,将脸上的血迹擦去。那双往日里温婉的凤目,此刻深不见底,翻涌着滔天的怒火与杀意。
回到坤宁宫,她立刻屏退了所有人。
她走到内殿,打开那个装着半块虎符的紫檀木盒。皇帝留下的那卷明黄色卷轴,她一直没敢打开。因为她不知道,这卷轴里的内容,是否需要另一半虎符作为印证。贸然打开,若是走漏了风声,便是万劫不复。
但现在,她没有选择了。
那个侍卫的死,让她明白,她所有的退路,都已被斩断。她必须弄清楚,皇帝留给她的,究竟是一支怎样的力量。
她深吸一口气,颤抖着双手,解开了卷轴上的丝线。
卷轴展开,上面却并非她想象中的圣旨,而是一幅画。
画中,是崇文馆的布局图。每一个书架,每一间屋子,都标注得清清楚楚。而在最不起眼的角落,一间名为“曝书阁”的小屋,被朱笔圈了起来。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棋局未终,静待执子之人。黑子为凭。”
黑子……
沈皇后猛地想起了文渊阁那盘未下完的棋。皇帝的御案上,棋盒里,满满的都是黑白两色的云子。
“黑子为凭”,这四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所有的迷雾!
那个侍卫临死前的口型!
沈皇后闭上眼睛,竭力回想那一瞬间的画面。那两个字,不是“玄甲”,也不是“顾衍”,而是……
“棋……子……”
她猛地睁开眼,心脏狂跳。
那侍卫想告诉她的,是凭证!是信物!他不是要给她什么东西,而是要她拿出“棋子”,去证明自己的身份!
而顾衍,那个崇文馆的学士,他没有死!崇文馆的火,是他们自己放的!这是一场苦肉计,是为了摆脱萧正的监视,从明处转入暗处!
他们一直在等她,等她这个“执子之人”,带着信物,去下完那盘棋!
想通了这一切,沈皇后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她没有被抛弃,她不是孤军奋战。丈夫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为她铺下了一张巨大而隐秘的网。
可现在,她该如何将“黑子”送出去?坤宁宫已经被严密监视,一只鸟也飞不进来。
沈皇后在殿内来回踱步,目光扫过宫殿里的每一件陈设。最后,她的视线定格在了一架古琴上。
有了。
当夜,坤宁宫传出幽幽的琴声。
沈皇后端坐于窗前,素手抚琴。琴声初始哀婉,如泣如诉,仿佛在悼念亡夫,又仿佛在哀叹自己孤苦的命运。这琴声,自然也传到了监视者的耳中。他们只会认为,皇后在巨大的压力下,终于崩溃了,只能借琴声抒发内心的愁苦。
然而,弹着弹着,琴声的调子,却在不经意间,发生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在一段哀怨的旋律中,她悄然插入了几个极不和谐的变音。这几个音,单独听来,刺耳而突兀。但若以军中号角的音律来解读,它们连在一起,便是一句最简单的军令:
“三更,西华门,待命。”
这是当年李湛尚是亲王,与她新婚燕尔时,教她着玩的一套“琴语”。用音律代替文字,传递简单的信息。他曾笑言,若有一天身陷囹圄,便以此法传讯。
一句玩笑话,竟在二十年后,成了她唯一的希望。
她不知道,这张网里的人,是否能听懂这套早已被遗忘的“琴语”。
她只能赌。
弹完最后一曲,她取出一枚黑色的云子,用锦囊包好,交给了身边一个最不起眼,也最不可能引起怀疑的小宫女。
“将这个,送到浣衣局的张嬷嬷那里去。告诉她,这是我赏她的,让她闲来无事,磨着玩儿吧。”
张嬷嬷,是她入宫前,沈家的陪嫁仆妇。在宫中三十年,早已熬成了一个无人问津的老妪。
这,是她的第二步棋。
做完这一切,沈皇后静静地坐在黑暗里,等待着三更的到来。
成或败,生或死,皆在今夜。
07
三更的梆子声,在寂静的宫城里显得格外清晰,一声声,敲在沈皇后的心上。
她没有动。
西华门,是她放出的信号,却也是一个陷阱。如果萧正的人听懂了琴语,此刻的西华门,必然张开了天罗地网,等着她自投罗网。
她赌的,是顾衍和他背后的人,能听懂这双重讯息:琴声是召集令,而她本人的按兵不动,则是另一重指令——计划有变,原地待命,另寻他法。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坤宁宫外,监视的眼线们在寒风中打着哈欠。宫内,灯火早已熄灭,一片死寂。在他们看来,皇后今夜抚琴宣泄之后,便早早睡下了。
丑时将尽,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今夜将平安无事度过之时,一阵细微的“悉率”声,从坤宁宫后殿的屋顶上传来。
声音极轻,若非凝神细听,只会被风声掩盖。
沈皇后霍然睁眼,她一直端坐在黑暗中,未曾合眼。
她走到后窗,轻轻推开一道缝隙。
一道黑影,如同一片羽毛,悄无声息地从屋檐上滑落,稳稳地站在了窗外。那人一身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
他没有立刻进来,而是单膝跪地,双手举过头顶,掌心托着半块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的黄铜兵符。
正是虎符的右半边!
沈皇后心中巨石落地,她迅速从袖中取出自己的左半边虎符。两块兵符在窗沿上轻轻一合,“咔哒”一声,严丝合缝,猛虎下山的图样,完美重合。
暗号,对上了。
“玄甲卫指挥使,顾衍,参见娘娘!”黑衣人压低声音,声音沉稳有力。他揭开面巾,露出的,正是一张清瘦而儒雅的脸,正是崇文馆那位不起眼的学士。
“顾学士,请起。”沈皇后示意他进来。
顾衍闪身入殿,动作迅捷,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崇文馆的火?”沈皇后直接问道。
“是属下放的。”顾衍答道,“萧正的眼线已经渗透到了崇文馆,属下无法与娘娘取得联系。一场大火,既能让所有人都以为我们和线索一同葬身火海,又能让玄甲卫的弟兄们,以‘救火缉凶’的名义,化整为零,潜入宫城各处。”
“那个侍卫……”
“是玄甲卫在御前侍卫营的暗桩。”顾衍眼中闪过一丝痛色,“他本想告知娘娘信物是‘棋子’,并伺机将这半块虎符交给您。没想到,萧正下手如此狠毒。”
沈皇后默然。她终于明白,那侍卫临死前,为何是那样的眼神。
“陛下……还有何吩咐?”她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陛下有三道密旨。”顾衍从怀中取出三个蜡丸,“第一道,关于如何处置萧氏,时机一到,娘娘自可开启。”
“第二道,是给雍王殿下的。陛下料定雍王殿下性情刚烈,恐为萧氏所害,或被人利用。此密旨可安其心,令其蛰伏。”
“第三道,”顾衍顿了顿,神色凝重,“是关于……新君的人选。”
沈皇后的心猛地一跳。
“陛下册立李琰,本是权宜之计。这道密旨,才是真正的传位诏书。只是,诏书上的人名,是空白的。陛下说,待尘埃落定之后,由娘娘您……亲笔填上。”
把决定江山归属的权力,交到了她的手上!
沈皇后只觉得那小小的蜡丸,重若千钧。李湛,他不仅要她做执刀人,还要她做这天下的最终裁决者。这是何等的信任,又是何等的残酷。
“玄甲卫有多少人?现在何处?”沈皇后迅速收敛心神,回归眼前的危机。
“玄卫在编三千,皆是百里挑一的精锐。平日散于市井军中,无人知其身份。如今,已有八百人潜入宫中,化作太监、侍卫、杂役,只待娘娘一声令下。另有两千余人,已控制京郊三大营的粮草与兵器要道。”顾衍的声音,冷静而自信。
沈皇后心中大定。有了这支奇兵,她便有了与萧正正面抗衡的底气。
“好。”她眼中燃起厉色,“萧正步步紧逼,我们不能再等了。必须先剪除他的羽翼,让他变成一只没牙的老虎。”
“请娘娘示下。”
“萧正的权势,一靠兵,二靠钱。”沈皇后条理清晰地分析道,“兵,是京营提督赵毅。钱,是户部侍郎孙文清,此人是萧正的姻亲,掌管着萧家所有明里暗里的钱袋子。动赵毅,会引起兵变,动静太大。我们要动的,是孙文清!”
“如何动?”
“他贪墨的证据,这些年,御史台的奏本堆积如山,都被萧正压了下来。我们要做的,不是找新证据,而是让旧证据,以一种无法被压下的方式,呈现在天下人面前!”沈皇后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明日,你派人将此物,贴满京城的大街小巷。”
顾衍凑上前,只见宣纸上,是一首他从未见过的童谣:
“石鼠爱搬家,金山银山往家拿。高楼起,百姓苦,不知何时到天涯?”
“石鼠,暗指户部,因户部衙门前有石鼠雕像。孙文清,就是那只最大的硕鼠。”沈皇后冷冷一笑,“民怨,是最好的武器。我要让孙文清的罪证,从朝堂之上,流传到妇孺之口。届时,萧正保他,就是与天下为敌;不保他,就是自断臂膀!”
顾衍看着沈皇后眼中闪烁的智慧与决绝,心中涌起无限敬佩。
这位一向以温婉示人的皇后,在绝境之中,终于露出了她潜藏的锋芒。
这盘棋,真正开始落子了。
08
一夜之间,京城变了天。
当第一缕晨光照亮古老的都城,人们惊讶地发现,从皇城根下的告示栏,到寻常巷陌的墙壁,甚至是酒楼茶肆的门板上,都贴满了那首“石鼠童谣”。
起初,人们只是好奇地围观,窃窃私语。但很快,一些被孙文清一党盘剥过的商户,被强占过田产的百姓,开始第一个站出来,哭诉自己的遭遇。
一石激起千层浪。
民怨如同被点燃的干柴,迅速在整个京城蔓延开来。关于户部侍郎孙文清贪赃枉法、草菅人命的各种传闻,被添油加醋,编成了无数个版本,在街头巷尾流传。
“听说孙侍郎家里的马桶都是金子做的!”
“何止啊!我听说他家后院埋的银子,都快把地基给拱起来了!”
“我表舅就是被他家管事给活活打死的,就为了一亩地……”
舆情汹涌,如滔滔洪水,瞬间冲垮了萧正试图压制的一切努力。顺天府的衙役们撕都撕不过来,前脚刚撕下,后脚就有人贴上新的。
早朝之上,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御史台的几位言官,仿佛约好了似的,联袂出班,将孙文清历年来的罪状,一一奏禀。这一次,他们不再是孤军奋战,他们背后,站着整个京城的汹汹民意。
萧正站在百官之首,脸色铁青。他知道,这是有人在背后策划,目标直指他的心腹。这手法,快、准、狠,打得他措手不及。
他想保孙文清,可满朝文武,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他。他若强行保下这个已经激起天怒人怨的贪官,他自己多年来经营的“贤臣”名声,将毁于一旦。更重要的是,会寒了其他党羽的心。
权衡利弊之后,萧正做出了选择。
“陛下!”他出列,一脸痛心疾首,“臣举荐不明,致使孙文清此等国之蛀虫身居高位,荼毒百姓。臣,有罪!恳请陛下,将孙文清革职查办,抄没家产,以正国法,以平民愤!”
他这一招“弃车保帅”,玩得极为漂亮。不仅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还摆出了一副大义灭亲的姿态,博取了不明真相的官员的好感。
御座之后,纱幔低垂。沈皇后听着外面的动静,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她知道,萧正绝不会善罢甘休。他退的这一步,是为了更猛烈地扑上来。
果然,处置完孙文清,萧正话锋一转,再度将矛头指向了宫内。
“陛下,国贼虽除,但京中流言四起,人心惶惶,足见宫禁不严,宵小横行。老臣恳请,由京营接管皇城防务,彻查流言源头,肃清内外,以保陛下与太子安危!”
这,才是他的真正目的。
用孙文清作为交换,换取对皇城的绝对控制权。
这一次,内阁中几位保持中立的阁老,也犹豫了。京城的乱象他们看在眼里,萧正的提议,听起来确实是“老成谋国”之言。
就在朝堂陷入僵持之际,甘露殿内,忽然传出一声悠长而悲怆的钟鸣。
铛——!
这是大行皇帝驾崩才会敲响的丧钟!
满朝文武,瞬间脸色煞白,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哭声震天。
萧正也是一愣,随即眼中迸发出狂喜的光芒。
皇帝死了!
他最大的掣肘,终于消失了!
“陛下驾崩,太子当即刻继位!”他振臂高呼,“为防宫中生变,老臣即刻传令,命京营入城,护卫新君!”
他甚至不再需要任何人的同意,直接下达了命令。一时间,殿外传来甲胄碰撞和军队调动的声音。萧正的脸上,满是胜券在握的得意。
他赢了。从今往后,这天下,将由他说了算。
然而,就在他转身,准备迎接“他”的时代到来时,一个清冷的声音,如同一盆冰水,从御座之后传来。
“太尉大人,这么着急做什么?”
沈皇后缓步从纱幔后走出,她一身素服,未施粉黛,脸上没有一丝悲戚,只有令人心悸的平静。
“陛下的遗体,尚在殿内。你,就要调兵入宫吗?”
09
沈皇后的出现,让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本该沉浸在丧夫之痛中的女人身上。她的平静,与周围震天的哭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萧正眯起了眼睛,死死地盯着她:“皇后娘娘,陛下已经宾天,国不可一日无主。老臣此举,正是为了稳定大局,确保太子殿下顺利登基。莫非,娘娘想阻挠新君继位不成?”
他一句话,就给她扣上了“谋逆”的大帽子。
“新君?”沈皇后淡淡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嘲讽,“谁是新君,恐怕还言之尚早。”
她的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皇帝驾崩,太子继位,天经地义。皇后这话是什么意思?
“皇后慎言!”萧正厉声喝道,“陛下生前,当着文武百官之面,亲立赵王为太子,诏书在此,天下共鉴!你难道想违抗先帝遗志?”
“先帝遗志?”沈皇后提高了声音,目光扫过满朝文武,“本宫这里,倒还有另一份先帝遗志,不知诸位,想不想看一看?”
说罢,她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卷轴,高高举起。
正是顾衍交给她的,那份真正的传位诏书!
萧正的瞳孔猛地一缩。他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一派胡言!”他怒吼道,“矫诏可是灭族的大罪!来人,将这个妖言惑众的女人拿下!”
他身后的几名武将应声而出,就要上前。
“谁敢!”
一声清朗的断喝,自殿外传来。
雍王李珩,身披重孝,手持一把带血的长剑,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的身后,跟着数十名身着黑色甲胄,气息彪悍的武士。他们悄无声息地散开,控制了殿的各个出口。
玄甲卫!
萧正脸色剧变。他认得这种制式的铠甲,这是传说中只忠于皇帝一人的影子部队!他们怎么会听命于雍王?
“萧正!”李珩双目赤红,剑指萧正,“我父皇尸骨未寒,你便敢调兵逼宫,是何居心?”
他手中,也拿着一个蜡丸。正是沈皇后让顾衍转交的那一份。他已经知道了全部的真相。他的父皇没有抛弃他,他的母后,一直在为他,为李家的江山浴血奋战。
“你……你们……”萧正又惊又怒,他指着沈皇后和李珩,“你们这是谋反!”
“谋反的是你!”沈皇后展开手中的诏书,朗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穷途末路,为安社稷,行此下策。册立赵王琰为储,实乃诱敌之计。萧氏外戚,权倾朝野,包藏祸心,若不剪除,江山危矣。故朕密令皇后沈氏,联合玄甲卫,于朕崩后,行霹雳手段,诛除国贼……”
诏书的内容,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满朝哗然!
原来,册立太子,竟是这样一个惊天大局!
萧正的脸,瞬间变得惨白。他知道,他完了。皇帝这一手,将他钉死在了“国贼”的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假的!都是假的!”他疯狂地咆哮,“这是伪诏!京营!赵毅!给本官杀进来!清君侧!清君侧!”
然而,他声嘶力竭的吼声,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大殿之外,一片死寂。
沈皇后看着他,眼中露出一丝怜悯:“太尉,不必喊了。京营提督赵毅,一刻钟前,已在家中‘暴病身亡’。他麾下的三千亲信,也因‘哗变’,被玄甲卫就地正法。如今,掌控京营的,是顾衍,顾指挥使。”
萧正的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他所有的依仗,他以为稳操胜券的兵权,在一夜之间,就被瓦解得干干净净。
“至于你……”沈皇后的目光转向角落里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的萧贵妃和太子李琰,“萧氏,本宫念你侍奉先帝多年,给你一个体面。”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无比冰冷:“来人,请贵妃娘娘和‘太子殿下’,回宫‘静思己过’。”
两名玄甲卫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瘫软如泥的萧贵妃母子。
萧贵妃终于从惊恐中回过神来,她挣扎着,尖叫道:“沈琼!你这个毒妇!你不得好死!陛下……陛下不会这么对我的!”
沈皇后没有看她,只是挥了挥手,让人将她拖了下去。
那凄厉的哭喊声,渐渐远去。
大殿之内,只剩下萧正,如同一尊石像,站在原地。他所有的骄傲,所有的野心,都在这一刻,化为齑粉。
他败了,败得一败涂地。
败给了一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女人,败给了一个已经死去的皇帝。
10
萧正被当场拿下,押入天牢。萧氏一党的朝中骨干,也在玄甲卫迅雷不及掩耳的行动中,被一一缉拿归案。一场足以颠覆皇权的巨大危机,在沈皇后的运筹帷幄之下,消弭于无形。
甘露殿的丧钟,这才真正地,为大行皇帝李湛而鸣。
国丧持续了七日。
七日之后,沈皇后当着文武百官和宗室亲贵之面,取出了那份空白的传位诏书。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的笔尖。
所有人都认为,她会写上自己儿子——雍王李珩的名字。这是理所当然,也是众望所归。
李珩也站在丹陛之下,他年轻的脸庞上,有激动,有期盼,也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沈皇后提起笔,饱蘸朱砂,手臂却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下的每一个人。扫过那些曾经依附萧家,此刻却战战兢兢的墙头草;扫过那些忠心耿耿,却也曾对她和儿子心生怨怼的老臣;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儿子李珩身上。
她看到了他眼中的渴望。
那是对权力的渴望。
在那一瞬间,她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李湛。
她的手,微微一颤。
最终,她落笔了。
写下的,却不是任何一个人的名字。
她在诏书的空白处,写下了八个字:“兄终弟及,立贤为君。”
然后,她将笔放下,转向满朝文武,声音清晰而坚定:
“先帝遗诏,意在择贤。雍王李珩与赵王李琰,皆是先帝骨血。赵王年幼无辜,可削其王爵,降为郡王,送往皇陵,为先帝守孝终身,以全其命。”
“而雍王,”她看向李珩,“虽有功于社稷,但心性尚需磨砺。本宫意,由雍王监国,代行天子之权。然,三年之内,不登大宝。三年之后,若其德行足以服众,江山可安,再由宗室与内阁共议,行登基大典。”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李珩更是怔在原地,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母后,竟然剥夺了他立刻登基的资格。
“母后……”他失声喊道。
“住口。”沈皇后打断他,目光威严,“这天下,是李家的天下,不是你一个人的天下。你父皇用自己的性命,为你铺平了道路,不是让你来享受胜利的果实,而是让你来背负这沉重的江山。权力,是毒药,亦是枷锁。你什么时候真正懂得了这八个字的含义,什么时候,才有资格坐上那个位子。”
说罢,她将诏书交给内阁首辅,转身,一步一步,走回了深宫。
她没有再回头。
那一天,新晋的监国雍王,在太和殿前,长跪不起。
三年后,雍王李珩正式登基,改元“永熙”。他励精图治,虚心纳谏,开创了一段被后世称为“永熙之治”的盛世。
而那位曾以女子之身,在惊涛骇浪中扶大厦于将倾的沈皇后,则被尊为“昭圣皇太后”。她终其一生,未再干预朝政,只是在坤宁宫的深处,日复一日地,下着一盘永远也下不完的棋。
棋盘上,黑白两子,厮杀纠缠,正如那年,她与他共同面对的,那波诡云谲的天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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