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文章转自“ 中大历史学系”微信公众号 ,特此致谢。
2025年12月8日下午,中山大学历史学系在永芳堂233讲学厅举办学术讲座,特邀陕西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陈峰教授主讲,由本系曹家齐教授主持。陈峰教授以《政和大理伪贡事件与宋徽宗朝政治》为题开讲,首先指出学界部分被视为“定论”的观点,在史料相对匮乏的情况下尤需审慎检视,宋朝与大理的关系性质便是典型一例。两宋三百余年间,宋理官方交往记载稀疏,史载大理遣使入贡且最终成行的仅熙宁九年、政和六年与绍兴六年三次,其余请求多为宋朝拒绝。其中,熙宁与绍兴年间的两次入贡均属偶发事件,未形成常态化官方交流;唯有政和六年的入贡,因《宋史》明确记载宋廷曾对大理国王进行正式册封,被学界普遍视为双方宗藩关系确立的标志性事件。然而,陈峰教授通过细致的史料辨析揭示,政和大理“入贡”实为一场精心策划的诈伪事件,其发生与败露,与北宋末年特殊的政治生态及权力博弈息息相关。
为理解这一事件,陈老师首先引导听众回溯北宋针对大理的基本国策。自太祖“宋挥玉斧”所象征的南方战略抉择伊始,北宋立国便始终将战略重心放在应对北方强邻上。太宗对辽北伐失利后,朝廷的统治路线逐渐转向“守内虚外”,致力于维护域内安定与推行文治,不再以恢复“大一统”疆域为现实目标。在此背景下,北宋对大理长期持谨慎态度:太祖、太宗时期,大理数次通好的请求均未获北宋朝廷的积极回应;真宗以降,双方更以维持现状为主,仅通过边境开展间接的经济与人员联系;即便熙宁九年大理遣使入贡,宋理关系也未取得实质进展。这种以战略收缩与谨慎接触为基调的对理政策,是解读政和“入贡”事件的宏观背景。
随后,陈老师对政和年间大理“入贡”事件展开了重新梳理:政和五年,时任广州观察使的黄璘奏报朝廷,称大理国“慕义怀徕,愿为臣妾”,宋廷随即命其于宾州置局接待。次年,以李紫琮为正使、李伯祥为副使的“大理使团”进入宋境,并于政和七年二月抵达京师开封。宋徽宗下诏册封大理国主段和誉为“金紫光禄大夫、检校司空、云南节度使、上柱国、大理国王”,表面呈现为一次礼仪完备的藩国归附。但历史真相不久便浮出水面,陈老师通过梳理《宋会要辑稿》中的官方处置措施及事件发生后的相关记载,构建起完整证据链,证实此次“入贡”实为黄璘等人策划的冒牌事件,李紫琮等人并非大理官方使者,而是宜香郡的卖马人,此次行为属于宋朝官方事后承认的诈伪之举。
尽管“遣使入贡”事件本身属伪造,但北宋针对大理的册封文书程序确曾履行。重和元年,宋朝使者按册蕃惯例出使大理,当地佛顶寺特地抄写《维摩诘经》相赠,经卷跋语中留有祝福宋使之辞。不过,这仅属礼节性的文化往来,跋语全文未提及大理接受册封之事,不足以作为双方建立政治宗藩关系的证据。此伪造事件类似于真宗朝龟兹“延福”伪贡案,尽管两案事后均查明为伪,但相关记载未在史籍中被系统删削,导致后世研究者容易产生误解。
在理清事件始末后,陈老师进一步指出,这场闹剧的发生并非偶然,根源在于宋徽宗朝尤其是权相蔡京主导的政治生态。宋神宗时期曾积极在西南推行开边政策,设置州县;但哲宗朝元祐更化时,所置州县多被废罢。徽宗即位后,在“崇宁”恢复神宗新政的旗帜下,“开边拓土之议复炽”,广西由此成为开边重点——这既有遏制交趾的战略考量,亦能满足徽宗好大喜功的心理,更为蔡京一系官员提供了便捷的晋升阶梯。政和年间,正值蔡京第二次罢相后重掌权柄的关键时期,其政治地位亟需新的功绩加以巩固。黄璘作为在广西开边中曾有投机前科的官员,敏锐捕捉到这一政治需求,策划了伪造大理入贡以邀取巨赏的事件。伪贡事件得以发生并一度被遮掩,与蔡京的权倾朝野直接相关。然而,宣和二年蔡京第三次罢相,其政治势力随之衰退,成为伪贡真相得以揭露的关键契机。随后,朝廷下诏并省西南新设州县,广西的开边活动就此终止。
从更深层次来看,政和伪贡事件是徽宗朝整体政治文化导向下的产物。北宋大部分时期,朝廷对蕃国朝贡持务实、谨慎的态度,旨在减轻财政负担,避免边衅。但至徽宗朝时,为营造“天下大治,四夷向风”的盛世景象,朝廷政策发生显著转向,积极鼓励和招徕各方来朝。徽宗与蔡京集团亟需能彰显“太平盛世”的装饰性政绩,地方官员则为求仕进主动逢迎。黄璘炮制伪贡的行为,正是“上有好者,下必甚焉”这一规律的典型体现,成为徽宗朝好大喜功、务虚名而轻实利统治风格的典型缩影。
最后,通过对政和伪贡事件的彻底考辨,陈峰教授对宋与大理的关系进行了重新定性:北宋与大理之间并未建立起官方的、持续的宗藩关系,宋朝基于地缘战略的主动疏离与拒绝是双方关系的主线。政和年间的所谓“册封”建立在虚假信息之上,不具备真正的政治效力。南宋时期,宋朝虽因战马贸易与大理的联系有所增多,但官方关系的本质并未改变。宋与大理官方联系的缺失,揭示出中国古代统一多民族国家形成过程的曲折性与复杂性。不过,陈教授亦指出,宋理政治关系的疏离并未阻断双方经济、文化的密切交流——宋朝铜钱在大理的流通,以及中原的汉字、职官制度、科举制度等,均对大理产生了深远影响。直至元朝征服大理,该地区一度与中原王朝疏远的政治关系才得以改变,从而成为中央管辖的区域,最终汇入持续发展的大一统格局。因此,宋与大理的关系是中华民族共同体演进历程中一段富有启示的插曲,“殊道同归”仍是历史发展的主线。
曹家齐老师在总结中指出,本次讲座的研究实践为在场听众提供了深刻的方法论启示:通过对一个具体事件的深度“求真”,学者得以撬动对某一宏观问题的重新认识;在史料匮乏的领域,研究者更应警惕后世建构的叙事,坚持回到原始文献进行批判性细读与逻辑关联性分析,并将事件置于具体的政治生态、制度变迁与人物网络中考察,方能窥见历史的多重面相与内在动力。
在随后的问答与讨论环节,在场师生进一步深化了相关探讨。曹家齐老师指出,该研究从“大理伪贡”这一具体问题切入,揭示了北宋后期政治环境的变迁,对研究生把握“小问题背后的大脉络”具有启发意义。赵灿鹏老师强调,扎实的考证功力是澄清历史真相的关键支撑。针对听众提出的问题,陈老师补充回应:伪贡事件的揭露与朝廷党争(如蔡京与张商英等派系斗争)紧密相关,徽宗乐见大臣相互制衡,该事件的真相遂成为政治打击的工具;关于大理国的交往意图,《维摩诘经》跋文仅属礼节性文字,无法证明其主动寻求建立政治宗藩关系;关于宋朝开边政策的性质仍需谨慎判断,不能简单归约为“转移内部矛盾”,神宗时期的西南经营是其“富国强兵”整体战略的组成部分,情况较为复杂。易素梅老师则从云南地方视角提出相关见解,陈老师认为尽管大理可能存在交往诉求,但宋朝维持现状、避免“引惹生事”的冷淡应对始终是主导态度。这些互动交流从多角度丰富了在场师生对宋代边疆治理逻辑、内外政治互动机制以及历史研究方法的理解。
撰稿 / 许婕
编辑 / 杨淇骅
初审 / 费晟老师
审核 / 安东强老师
审核发布 / 柯伟明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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