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4月的一天拂晓,雨花台刑场的晨雾尚未散去,一辆押解车悄无声息停在台阶前。押解名单上的第一个名字叫荆有麟。看守例行询问时,他只淡淡回了三个字:“林安在。”这是他多年的化名,也是他最后一次为自己作答。谁能想到,眼前这位受过新文化运动洗礼的“鲁迅弟子”,竟在地下电台中度过了后半生。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追溯荆有麟与鲁迅的相识,要回到1923年北京世界语专门学校。他生性聪敏,常以山西口音向鲁迅请教语法;鲁迅对这位学生颇为赏识,曾借《京报》校对处为其铺路。不到三年,荆有麟已频繁出入鲁迅的住处,同高歌、高长虹等“狂飙社”成员长谈时局,写文章、编副刊,十足的进步青年模样。

转折埋在1928年的夏天。鲁迅离京南下,旧友分散,各怀前程。荆有麟尝试自谋出路,却屡屡碰壁。国民党中宣部一次遴选把他吸了进去,从此“林安”这两个字写进了保密档案。国共合作破裂后,戴笠、毛人凤正在找“懂笔头、能藏身”的线人,他恰好对号入座。

抗战初期,重庆文化圈热闹非凡。《新蜀报》出现一系列署名“林安”的文章,内容都是鲁迅轶事。文章写得真挚,郭沫若读后感叹“新锐”,便把作者调进军委会政治部第三厅做秘书。就这样,荆有麟顺利潜伏在郭沫若身边,外表是热心的文艺青年,暗处却把来往名单、座谈话题悉数整理,隔周递送“中统”情报股,每月200元津贴准时到账。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内行人都知道,特务工作若想长久,必须搭起“人设”。荆有麟深谙其道,他以研究鲁迅为招牌,写出《鲁迅回忆片段》,顺利在重庆出版。左翼作家见他能讲故事,也愿意与他交往;“上家”满意其“潜伏深度”,再三鼓励“继续接近郭厅长”。就这样,一道看不见的围栏在进步文人身边悄然筑起。

不过,谍报圈从不缺变数。皖南事变后,中共南方局要求所有外围组织增加联络暗号,荆有麟的信息量迅速枯竭。为了交差,他开始拼凑假情报:某次把报纸上“苏联罗申大使养病”改成“秘密回国”,险些酿成外交乌龙。毛人凤虽动怒,却念及“老资格”没立即撤换,只是警告“写报告要走脑子”。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1947年,南京再度成为国民党首都,中统在此设“首都试验区”。荆有麟被任命为文化组长,任务只有一条:锁定民主人士、搜集左翼动态。写惯文章的人笔头快,他把茶馆闲聊、戏院牌价甚至中山陵游客构成都编进情报。表面看似无害的小细节,到特务机关手里往往能拼成抓捕名单。这段时间,他也真正完成由文人到职业特务的彻底转身。

1949年春,解放军横渡长江前夕,毛人凤亲自召见荆有麟:“留下来,保卫党国最后的耳目。”同日,“保密局潜京一分站”在夫子庙挂牌,掩护单位是“新华剧团”。报务员、密码本、电台零件连夜从上海运抵。荆有麟自封“剧团经理”,手下演员排戏,他则在后台敲电键,把南京物价、军事调动源源不断发往台湾。每月的加码奖金足够他夜夜登楼喝洋酒,似乎一切尽在掌握。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南京解放后两个月,公安局技术科捕捉到一个奇怪的莫尔斯信号。经过三角测向,发射源指向夫子庙大鸿楼。刘伯承得报,当即批示:“先钓大鱼,再收网。”市公安局随即布控,让“剧团”继续排练,却在观众席里换上了便衣探员。

6月20日下午,剧场彩排《乾坤福寿镜》。帷幕拉起前,荆有麟正倚栏看演员走台。两名探员一路从后排席走到台前,亮证后低声说道:“下来谈谈。”荆有麟微微一怔,只回了一句:“事情败了?”语气竟像剧终谢幕。搜查队连夜在剧场地窖与租住公寓起获电台23部、密电码若干,并逮捕报务员马佑华等十余人,“潜京一分站”顷刻瓦解。

审讯并不曲折,证据链完整,荆有麟很快承认全部罪行。卷宗显示,他在重庆期间写给上级的特情报告自成一册,足有两寸厚。郭沫若后来听闻此事,只淡淡说:“此人嗜利,志不在文。”算是一语定性。

审判当天,法庭公布的罪名包括通敌、破坏、间谍三项。判词指出:荆有麟借文学之名长期为敌服务,危害新生政权安全,依法应处极刑。文件送交华东军政委员会批准,处决日期定在4月中旬。

刑场上,他依旧梳着学生时代习惯的侧分头,只是花白了许多。押解员念完判决,他没有辩解,只抬眼望向北方,似在寻找三十年前那间北京胡同里的灯火。子弹结束了他四十八年的生命,也终结了一场横跨新旧时代的潜伏。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回溯荆有麟的一生,几条脉络清晰可见:新文化运动激发了他的理想,仕途诱惑改变了他的立场,特务生涯磨灭了他的底线。读到这里不难发现,知识分子倘若脱离信仰,很容易滑向利益泥潭。至于“林安”这名字,如今只是档案里尘封的一行字,却给后来者敲响一记冷硬的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