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1年腊月二十八,北京西长安街上积着薄雪。六十六岁的王树声扣好呢大衣最上面一颗钮扣,拄着伞柄形手杖,独自走向前门外的军区招待所,他要去看在部队当通讯兵的女儿王季迟。

列车晚点,他到驻地已近黄昏。门岗警兵不认识来人,礼貌伸手拦住:探亲请先登记。王树声没亮证,默默排进队伍,寒风里打了半个多小时哆嗦,才轮到他填表。笔尖在“与本单位官兵关系”一栏停了两秒,他写下“父女”二字,随后把纸递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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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打进值班室时,王季迟还以为是谁来送年货。跑到门口,看见父亲抖着肩膀坐在小凳上,一脸倦色,她先怔了下,眼泪跟着涌出来。这一幕后来深深刻在她脑海:昔日战场上万军丛中取敌将首级的父亲,如今成了被寒风裹住的普通老人。

事情闹得并不大。连里知道真相后连声道歉,王树声笑笑:制度面前没人特殊。一个晚上,他只陪女儿吃了碗白菜粉条,临走留下一句话:“守好规矩,比什么都重要。”女儿点头,却觉得嗓子酸得说不出话。

王树声第一次把“规矩”烙进骨子,是1927年的黄麻。那年他三十岁,率农民自卫军守麻城,面对红枪会万余人,他一枪击倒冲在最前头的“师爷”,匪众瞬间溃散。击发之前,他曾小声对身边通讯员说:“别乱动,子弹只够打关键一枪。”精确、节俭、纪律——这些关键词后来贯穿他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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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时期的延安,战友唐明春好意撮合,为他介绍同乡女医生杨炬。第一次见面,他略显鲁莽地说:“我对你印象很好。”杨炬皱眉转身,恋爱险些当场夭折。几番旁敲侧击,王树声摸清姑娘性情,天天拎野菜往医院跑,终于求得一纸婚书。婚礼简单到只借徐向前的宿舍做“新房”,一壶梨花白,几碟咸菜,却热闹到凌晨。

建国后,夫妇育有三子一女。老大王鲁光1947年出生在山东临沂小村,名字里特意嵌了个“鲁”字;老三王建初与最小的王季迟1955年前后接连来到世上。外人以为功勋家庭必定锦衣玉食,其实家里最耀眼的“奢侈品”只是一架老式缝纫机。

六十年代,组织按级别准备配生活用车。几个孩子高兴得围着院子跑圈,王树声却写报告:公车已足够上下班,再添一辆要耗油要占地,不合时宜。批示下来,生活用车取消,他还自掏腰包按公里数交公车费用,每月七八十块,家里顿时紧巴,孩子们小声嘀咕,他只淡淡一句:“共和国不养闲车,也不养骄子。”

住房同样如此。1955年新居动工,他坚持要平房,不要独院。十多年后总军械部撤销,机关拟再给他找清静院落,三次选址皆被他谢绝:占用自治区驻京办、民主党派机关或农户,都属浪费。于是老人一家仍挤在老屋,一住十八年。

对子女,他几近苛刻。兄妹几人各有一块自留地,种豆、种番茄,收成好坏全凭自己。王季迟年纪最小,锄头比人高,累得直喘也没人伸手帮忙。洗衣、刷地板同样如此。她曾抱怨:“人家都是干部子弟,为啥我们这么苦?”母亲杨炬轻拍她肩:“先烈的血不允许我们娇气。”

王建初入海军后,常年头痛,几度写信求医。王树声回信十二个字:“小病别缠绵,部队需砥砺。”话虽硬,挂断电话他却长叹一声。病拖了两年,终成顽疾,老人自责,却仍不放松对子女的要求。

更大打击发生在1972年12月26日。长子王鲁光上班途中被车撞成高位截瘫。家里气氛骤冷。肇事司机因愧疚茶饭不思,王树声托车队领导带话:“告诉他,好好吃饭,以后开车稳一点。”自己转身关门,扶墙站了很久。

病痛轮番袭来。1973年,他被确诊食道癌,病房离王鲁光不过百米。体力尚可时,他推着轮椅带儿子到走廊晒太阳;再后来自己卧床,仍让警卫把病历藏好:“别让孩子担心我,他有自己的战斗。”1974年1月7日清晨,王树声安静离世,手里握着旧军用皮带,扣眼被磨得发亮。

岁月继续向前。王鲁光后来投身残疾人事业,终生穿那身空军蓝裤子;王季迟穿上白大褂,扎进医院,把父亲教的“守规矩”写进病例。有人好奇:“你们为什么还这么朴素?”王季迟笑笑,没有直接回答,只说:“那一年腊月门口的风,很冷却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