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4年9月的一个闷热午后,上海大学的钟声刚落,成群结队的旁听生从教室里鱼贯而出。人群之中,一位身材挺拔的青年仍站在门口,额头细汗,眼神却灼灼——他就是三年前在长沙举起革命火种、此刻又被组织派回上海担任工人夜校教员的陈赓。上午,他刚听完恽代英关于巴黎公社的课程,思想还沉浸在阶级斗争的论证里,脚下却不自觉沿着梧桐小径游走。
陈赓喜欢上课间的这段散步。上海大学背靠虹口公园,草地、花圃错落,三三两两的进步青年或讨论马克思,或低声背诵英文单词,校园气息混着海风,透着股难得的自由。正当他准备拐向图书馆,迎面出现两位身着浅色旗袍的女学生。左边那位微低着头,额前一缕碎发显得俏皮。
只消一瞥,陈赓心中像被针扎。那五官、那神态,分明是当年在老闸北救过他的谭秀茹。“不可能看错。”他心里打定主意,脚步便不由自主地迈上前去。
短短几秒,他把三年前的场景又回放了一遍:自己被法租界捕房追得走投无路,翻墙闯进谭家后院;姑娘慌张却镇定,竟帮他藏进柴房。那日雨水从屋檐直泻,谭秀茹递来一件干净外衫,轻声说:“外面巡捕多,你先避一避。”逃出生天后,陈赓留下伪名,这份恩情却被他记在心里。
后来,因为地下交通线暴露,陈赓不得不匆匆转移。他没留下只言片语。彼时他想:革命要紧,等风平浪静再登门致谢。未料,上海随即陷入新一轮清共浪潮,几条联络渠道被斩断,消息再没传来。如今,旧人似在眼前;错过三年的歉疚也排山倒海而来。
他拦在二女学生面前,郑重鞠躬:“谭小姐,请原谅我!”话音未落,空气像被凝住。
右侧那位同伴先是一愣,随即掩唇轻笑。被认作“谭小姐”的姑娘眨了眨眼,疑惑地瞧他:“你是……?”嗓音清脆,却听不出半点熟稔。
陈赓心想,果然她怨他失信,所以先装作不识?他再进一步,压低声音:“我是陈赓,三年前那晚——”话说到一半,姑娘却侧身让路,微躬身子:“先生认错人了,我姓陈,名秀英。”措辞谨慎却不失礼貌。
那一刻,轮船汽笛自北苏州路传来,长音拖得悠远。陈赓愣在原地,目光来回在她脸上搜索,眉形、鼻梁、甚至笑时眼角的褶皱,全都重叠在谭秀茹的影像上。可对方目光坦然,没有丝毫闪躲。
旁边的同伴看他还想分辩,赶忙解释:“她真不姓谭。我们工商补习班同学,有事先走了。”说完,二人快步离开。旗袍衣角划出一道浅浅弧线,转瞬并入午后人流。
陈赓站在小径中央,汗珠顺脖颈滚落。烈日下,他心里掠过一个念头:世界真会有如此相似的两张面孔?还是自己记忆被岁月涂改?他努力回想谭秀茹的嗓音,当年的细节却像被潮水冲刷,忽然变得模糊。
有意思的是,这并非陈赓第一次因“认错”而心绪难平。1918年在云南讲武堂时,他就曾将一位姓李的同窗错认作长沙老友,闹得满营哄笑。可在战场上,他又能凭昏暗火光准确喊出每个战士的名字。记性好不好,他自己也难说清。
傍晚,他到了工人夜校。车间工友们等着上算术课,汗渍尚未干就挤进教室。黑板上粉笔字还没写完,学员老张调侃一句:“陈先生下午踩到钉子啦,怎么魂不守舍?”一句玩笑把课堂气氛点燃,陈赓才回过神,继续板书。革命工作如齿轮,不停旋转,容不得他陷在私人记忆里。
然而回到住处,他还是摊开笔记本,写下“谭秀茹”三个字。笔锋顿住,又添一句:“若在余生再遇,当面谢恩。”写到此处,他忽然意识到:哪怕那位陈秀英真的与他毫无关系,也提醒了他欠下的那笔情义账。
值得一提的是,就在认错人的一个月后,广东黄埔军校第一期招生简章传到上海。周恩来奉命南下筹建政治部,需挑选政治助理。恽代英将陈赓列入推荐名单。临行前夜,校园里又飘起小雨。陈赓收拾行囊,摸到那页记录谭秀茹名字的纸条,犹豫片刻,仍夹进袖珍词典里。
1924年10月15日,他踏上南下列车。车窗外是疾驰而退的铁轨,脑中却浮现那错认的一幕。列车员推门提醒检票,他忽听到隔壁车厢传来女声笑语,音色竟与记忆中那么相似;他侧耳片刻,终究没有起身。革命之路漫长,旧误会、旧恩情只能先按下。
数年后,陈赓已是八路军将领。一次战地会议间隙,他偶然得知学生运动圈里确有一位名叫谭秀茹的进步女青年,1927年“四·一二”后被捕转押至龙华。她的命运,他再无从追索。那张相似的面孔,遂成他心底一道混合感念与愧疚的印痕。
后来部队里有人问他为何对新来的卫生员格外照顾,他摆摆手,只说了句:“有些人帮过我,我记在账上呢。”话音轻,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执拗。
陈赓把情义与革命同列优先级,偶尔分不清哪条线更粗。那年上海大学的午后,错认与否已不再紧要,重要的是,他借此提醒自己:枪口对敌,背后也要对得起身边每一个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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