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初春,东风汽车厂门口的大喇叭突然播放“减员增效”通告,车间里顿时没了机器声。许多师傅皱着眉头,心里犯嘀咕:铁饭碗真的要碎了吗?

向前追溯十多年,国企已历过承包制、利改税等多轮试水,但那些都更多是“在体内做小手术”,未从根子上动编制。九十年代不同,市场经济大潮拍岸,利润滑坡、包袱沉重的老厂一次次被推到风口浪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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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包袱”有多重?据原国家计委1994年的一份统计,全国国企内退休与在岗职工之比高达1∶4,光福利费就吞掉管理费用近半,拉不开再投资的口子;加上重复建设、设备陈旧,许多生产线人停机停,人走机闲。

形势逼人。1995年国务院提出“三年脱困”,随后出台抓大放小、增资扩股、破产清算等组合拳。文件写得铿锵,但真正落到工人身上,就是“分流”“下岗”四个字。那年秋天,沈阳一家轴承厂一次性贴出两百多张待岗通知,食堂里瞬间少了一半人。

老百姓的不安并未止步于工厂大门。城市街头出现被戏称为“4050工程队”的临时劳务市场,刚过不惑之年的师傅们帮人扛水泥、贴瓷砖,只为赚一份日结工资。有人苦笑:“昨天还在数控机床旁戴袖标,今天就得蹲路边等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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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很快传到北京西直门外的促老会办公室。刚退居二线不久的杨成武将军听完汇报,砰的一声把茶杯放下:“工人下岗就让他们自生自灭,我心里是不同意的!”此话不过十五个字,却透着不容回旋的坚决。

将军明白大势不可逆,但他更明白人心不能凉。1996年,他带队去了山西灵丘。那里是他当年平型关阻击战的驻足之地,也是改革潮里经济最薄弱的县份之一。乡亲们吃水靠天,下岗工人返乡后连挑水都得排队。

灵丘第三天清晨,杨成武悄悄让随员把行李秤出来,留下换洗衣服,其余空位全装上干粮和工具。他拿出个人积蓄,再加上促老会筹得的三十多万元,交给县里基建队:“先打井,再修水窖,等旱季来了也能吃上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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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筹更多钱,他不停写报告、跑部门,甚至把多年积攒的稿费也塞了进去。一位县干部后来回忆:“老将军那会儿已经八十多岁,拄着拐杖站在工地指点,嗓子哑了也不肯歇。”1997年秋,第一批水窖竣工,解决了七个村三千多口人的吃水难题。

水问题一解,他又盯上教育。灵丘唯一的中学校舍墙体开裂,他当场拍板:重建。促老会随后联系北京几家出版社捐书,千册教材随同崭新的黑板、桌椅一起运进山里。学生们说,从那年开始,教室里再没漏过雨。

杨成武的脚步并未止于灵丘。1998至2002年,他跑过赣南、闽西、陕北二十多个老区,推动农副产品加工厂、电站、公路等项目,把下岗工人优先安排在这些工地。有人开玩笑:“老首长干的活,比企业人事处还贴心。”他只淡淡一句:“他们打过仗,也为国家造过钢,总得有去处。”

改革继续深化。2001年底,官方公布数据:与1997年相比,国企大额亏损户锐减,但城乡待业人数仍突破二千万。面对改革成果与阵痛并存的现实,将军的关注点依然是“人”而不是“指标”。一次座谈,他叮嘱地方干部:“企业赢利了,别忘了再给工人留条活路。”

2004年仲春,杨成武因病离世,骨灰安葬八宝山。送别仪式那天,灵丘老乡、下岗工人代表、部队老战友挤满灵堂。有人轻声道:“没他,我们连水都喝不上。”没有鲜花堆满,却有一面洗得发白的劳动服务队旗,被人举得笔直。

从乌江岸边的红四团,到平型关的枪声,再到九十年代厂房里的裁员名单,一条线默默牵着杨成武——将战场上的拼命劲,用在了和平年代的民生上。历史车轮滚滚向前,那些被潮水拍打过的普通工人,也因一位八旬老兵的牵挂,悄然改写了自己的人生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