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2月18日,北京雪后初霁,中南海勤政殿里,几位老友围坐茶桌,忽然有人提起了鲁迅诞辰即将到来的消息。话头一起,众人又想起总理多年前的那句“我应该叫你婶母”。这句听来半似玩笑的话,其实埋着一段颇费周折的寻亲往事。

若把时间拨回1939年3月,彼时周恩来从重庆赴皖途中顺道回绍兴,他在“百岁堂”旧宅翻检族谱,一连熬了两个通宵,只为琢磨一件小事——自己与鲁迅究竟隔着几道枝杈。那会儿日军步步紧逼,可总理偏要抽出工夫看家谱,工作人员都暗暗琢磨:是不是过于“较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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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不怪他执拗。周家祖籍绍兴府会稽县,与鲁家同在一座城。据《绍兴府志》记载,两家世系分出于宋代理学名臣周敦颐的后裔周茂,一条支系去了履盆桥,一条落脚保佑桥。地名一字之差,却隔开二百多年。

鲁迅名周树人,属履盆桥分支;周恩来自认保佑桥后人。统系图卷轴铺开,淡黄宣纸上写满“世字、贻字、恩字”这些行辈,旁人看得眼花,总理却一笔一划细比。第三晚,他合起族谱,只留下四个字:“同宗不同支。”

这一判断并非最终结论。1946年,周恩来在南京跟文化人座谈,一位老派学者提出:“履盆桥、保佑桥都叫‘鱼化桥周’,按老例还是一家。”周恩来笑答:“说不清啊,待新中国安定后再查。”

机会终于来了。1949年后,文化教育口归国务院领导,史料征集工作开启。1951年冬,绍兴县档案局递上《鱼化桥周氏总谱》。卷头写明:履盆桥、保佑桥原为同一坊巷,元末兵火拆分,清中叶才另立祠堂。这样一来,先前“同宗不同支”的说法便出现松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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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2年4月初,许广平应周恩来邀请到西花厅叙旧。餐后,周恩来从书柜里取出那部总谱,翻至批注处,停顿数秒,突然半玩笑半郑重地说:“照这排法,我该唤你一声婶母。”许广平连连摆手:“辈分虚置,彼此同志。”二人相视而笑,此事算是定了调。

辈分尘埃落定,只是血缘之外的敬重更难厘清。早在1919年“五四”风潮席卷津门,青年周恩来就把《狂人日记》的剪报贴在宿舍墙上。有人问他为何偏好辛辣文字,他抬头一句:“骨头要硬,文章才硬。”

1928年春,上海暗潮汹涌,左翼作家联盟人选踌躇不决。周恩来夜访丁玲,对方顾虑:“鲁迅先生脾气古怪,能合作吗?”周恩来摆摆手:“他不是古怪,是锋利。”一句话拍板,当晚发出的电报把鲁迅列为盟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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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1936年夏,上海交通受阻,周恩来在西安获悉鲁迅身体欠佳,仍嘱冯雪峰设法送去青霉素样品。雪峰回信中写:“先生说药不药的无甚要紧,倒希望你们多保重前方。”读到这句,总理沉默许久,只吩咐:“盯着,看护好。”

鲁迅病逝消息传至延安已是10月下旬。晚上,中央机关召开追悼会。会上周恩来引用《礼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阐述鲁迅文字的警世功能。会后他对樊弘说:“这人不在了,精神得留下。”

抗战岁月,周恩来每逢10月19日必出席纪念。1940年重庆大会,他提出鲁迅“骨、胆、眼、笔”四字评价——骨头硬,胆子大,眼界远,笔锋利。鲁迅、周恩来虽未谋面,却在共同敌人面前形成精神联手。

新中国成立后,周恩来批示建设鲁迅纪念馆,又命文化部把《鲁迅全集》排在“重点再版书目”首位。整理书目的时候,他只补了一句短评:“时代需此人。”

晚年日程极密,周恩来仍保留一个习惯:深夜批阅公文间隙翻几页鲁迅杂感。秘书偶尔见到,他合书轻放,说的是同一句话:“看几笔,提神。”

从“同宗不同支”到“应叫你婶母”,一桩寻亲翻查出丰富文化血脉;而从五四剪报到纪念馆题名,又见一代总理对民族脊梁的惦念。周氏两支,履盆桥与保佑桥,相隔数百年,终在新国家的光景里汇流——血缘之问有了答案,更深一层的精神共鸣,也在那个春天得到了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