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三更,南京中山陵的幽静被一阵机器的轰鸣声撕开了一道口子。
声音是从8号院里传出来的,一辆推土机正对着院里那些名贵的花草和假山开足了马力。
这不是什么工程事故,而是一道死命令,下命令的人,是刚刚从广州军区司令员位置上退下来的许世友。
他站在院子中央,嘴里叼着旱烟,看着那些曾让无数人赞叹的江南园林景致,在一夜之间变成了一片准备春耕的泥地。
几天前,这位74岁的老将军办完交接,没要任何欢送仪式,只提着一个旧皮箱就跳上了北上的火车。
到了南京,来迎接他的人还没来得及嘘寒问暖,就听到了他退役后的第一道“军令”:“给我找台推土机来,把院子里的花花草草全铲了,种菜!”
在场的人都蒙了,他们跟了将军半辈子,听惯了他喊“冲锋”“坚守阵地”,没想到这枪声炮声换成了泥土芬芳。
中山陵8号是什么地方?
那可是专门给高级干部颐养天年的好去处,院子里的小桥流水、奇石盆景,随便哪一样都透着雅致和讲究。
可到了许世友这儿,这些都成了中看不中用的玩意儿。
“地是干啥用的?
地是长庄稼给人吃的,不是长花给人看的。”
他的话简单直接,就像他在战场上给部下下命令,从来不绕弯子。
在他眼里,土地最大的价值就是填饱肚子。
这片漂亮的园林,在他看来,跟战场上那些需要被肃清的“华而不实”的障碍物没什么两样。
推土机轰隆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原本能拍风景照的院子,已经变成了被规划得整整齐齐的一块块菜地。
拆下来的假山石头也没浪费,全被他指挥着垒成了田埂。
这还不算完,他又找来废旧的木料,叮叮当当敲了几天,猪圈、鸡窝、兔子笼一应俱全。
一个能自给自足的“后勤基地”,就这么在他手上建成了。
南京警备区派来俩年轻战士,本来以为是来当警卫员,结果报到第一天,将军就指着鸡窝说:“你俩,以后就负责这个,先把鸡粪掏了。”
许世友还给他们立了规矩:“猪圈不能太干净,得让猪有地方拱土,这样长的肉才香;鸡不能老圈着,得放出去自己找虫子吃,下的蛋才有营养。”
在这位老将军的逻辑里,指挥千军万马和经营一个小院子,道理是通的:目标明确,一切为了最根本的生存。
从此,中山陵8号有了自己独特的“作息时间表”。
天蒙蒙亮,许世友就起床了,先绕着院子跑几圈,活动活动筋骨,然后就扛着锄头下地了。
锄草、翻地、浇水,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劲道十足。
那俩小战士刚开始还跟不上,锄地深浅不一,被他看见了,二话不说夺过锄头,亲自示范:“看好了,一锄头下去,最少要挖进两寸半,浅了等于白干。”
小战士在背后偷偷咂舌:“这哪像快八十岁的老头,这手劲,跟司令在位时一模一样。”
早饭桌上,吃的也都是自家地里的产出。
馒头配的是他亲手腌的酸豇豆,要是吃面条,就去地里现掐一把空心菜下锅。
他说,这叫“吃个新鲜”。
有时候,几十年前在胶东打仗时的场景会突然冒出来。
那时被敌人围困在山里,部队断粮好几天,战士们饿得连树皮都啃。
他带着人挖野菜充饥,当时他就发誓,只要有地,就绝不能让它闲着,一定要种满粮食。
打了一辈子仗,身上的杀气和规矩已经刻进了骨子里。
他看不惯浪费,也看不惯懒散。
午后,别人都在午休,他却坐在屋檐下,拿出一块小小的磨刀石,一遍遍地打磨着一把从不离身的小刀。
刀刃在石头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烟斗里的旱烟一口接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好像穿透了时空,回到了某个炮火连天的战场。
当然,这位铁血将军也有外人难得一见的温情。
他有个六岁的小孙女,娇气得很,有天吵着要吃甘蔗。
许世友一听,二话不说,把手里的农具一扔,跨上他那辆半旧的郑州125摩托车,一拧油门就冲出了院子。
警卫员想跟上去,被他摆手拦下了。
直到天快黑了,他才一身尘土地回来,摩托车后座上绑着一大捆甘蔗。
他把甘蔗卸下来,憨厚地笑着对家人说:“怕买少了有不甜的,干脆多买点。”
那一刻,他不是什么威名赫赫的上将,只是一个想让孙女吃上甜甘蔗的普通爷爷。
有老战友或者地方干部来看他,聊起当年的金戈铁马,他总是话不多,摆摆手,“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不提了。”
有人好奇,想让他露两手传说中的少林功夫,他更是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老了,筋骨都硬了,那套刀法早忘光了。”
话是这么说,但有些东西是忘不掉的。
每到傍晚,夕阳把院子染成金黄色的时候,他还是会习惯性地拎起那把陪伴了他大半生的老刀,在院里那棵被他当成靶子的老槐树下,慢慢地比划几招。
刀法不再像年轻时那般迅猛,但一招一式依然沉稳有力,带着呼啸的风声。
那棵老槐树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刀痕,记录着一个老兵永不生锈的武魂。
有一次,一个年轻的军官壮着胆子问他练武有什么“秘诀”,他哈哈大笑,指了指自己额头上的汗珠:“哪有什么秘诀,练到浑身冒汗就是秘诀。”
进入八十年代,国家的变化日新月异。
有上级领导来探望他,看到他生活清苦,顿顿都是咸菜配白粥,就提出要给他搞点特殊供应。
许世友一挥手,嗓门比谁都大:“别给我开那个小灶!
我这儿什么都有,自己种的菜,自己养的猪,吃不完!
能给国家省一分是一分。”
他招待客人最“豪华”的宴席,就是从院子里的大缸里捞出一盘子酱萝卜,再配上一碗自家腊肉炒的菜。
客人尝了,都说:“这萝卜,咸得够劲!”
这股子“劲”,就是许世友一辈子的写照。
他一生有两大爱好:打猎和喝酒。
打仗的间隙,他能钻进深山老林里待上几天,猎回野猪野兔改善部队伙食。
和平年代,茅台成了他最好的朋友。
他常说:“这酒,能解乏,也能壮胆。”
然而,常年豪饮也掏空了他的身体。
1985年,他被诊断出肝癌晚期。
医生建议他立即住院,接受最好的治疗。
他却异常平静,拒绝了所有的安排。
“住什么院,不折腾了。
枪林弹雨都过来了,死都不怕,还怕这点疼?”
他选择留在中山陵8号,留在他亲手开辟的这片“阵地”上。
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到后来连走路都需要人搀扶,但他每天还是要坚持到菜地里转一圈。
他看着那些绿油油的秧苗,对身边的人说:“看到这些菜,我心里就踏实。”
1985年10月,他已经卧床不起。
一天下午,他突然让警卫员把他扶起来,颤抖着指着窗外那片已经长成的白菜,用微弱的声音说:“今年的白菜长得不错,够你们吃到过年了。”
几天后,10月22日的清晨,许世友在自己的房间里平静离世。
他养的那条大黑狼狗,在他床前不吃不喝,守了三天三夜,也跟着主人去了。
他的棺木是用家乡的楠木打的,按照他的遗愿,被安葬在老家万安公墓的青山中,正对着他母亲的坟。
他是那个时代唯一没有被安葬在八宝山的开国上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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