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6月15日清晨六点二十,安徽歙县的山雾刚刚散开,洪升把儿子送到校门口,顺手在网约车平台点了“上线”。这一单顺风车,只能再为家里添上三十多块,可他仍旧觉得值得。
要说洪升,得把时间拨回到1979年。那年盛夏,他出生在歙县北部的小村。村民还在靠蓑衣斗笠与暴雨较劲,他却把书包背出了泥泞。1997年高考前夜,父亲拍着他的肩膀,只说了半句话:“娃,只管读。”
大学四年,洪升没让父亲失望。2001年,他考进王村镇政府,被分在最辛苦的农业线。白天跑田埂,晚上整理资料,年轻气盛,他也就边干边学,不觉得累。
到了2008年,镇里推广高山茶品牌,洪升在农户家待了大半年,蹲灶头谈价格,守车间谈包装。茶叶销量翻番,上级记下了这笔功劳。
2015年春,他披上副镇长肩章,32岁,镇上最年轻的领导。可好日子刚露头,家里却迎来变故:母亲心脏病住院,妻子提出离婚,十岁的儿子跟他生活。洪升撑着笑,账本却一天比一天单薄。
副镇长的月薪不到四千,刨去养老药费,银行卡只剩零头。身体也不争气,痛风像小刀子,半夜准时来敲门。县医院治不好,只能往省城跑,一次检查费两千多。亲戚能借的不多,他还向银行贷了1.5万元。
手术成功后,洪升攥着几张账单发愣:利息像雪球,再拖就滚大。他琢磨着挣钱,外面正热“跑滴滴”,一公里能挣几块,算下来晚上多跑三单,周末再连轴转,日子或许能缓口气。公务员不能从事营利活动,这条规定他清楚,可面对欠款,他还是心存侥幸。
2016年5月,他买了辆二手伊兰特,靠公车补贴减了几千。夜幕一落,他就改身份成“洪师傅”。他跑得并不狠,工作日接顺风单,周末跑三四小时,半个月收入三千出头,多数还给了加油站。
偏偏出事那天,他赶早班会,顺路接乘客。车刚停下,几辆出租车把他堵在路口,司机冷冷一句:“公务员跑车,也该轮到你?”洪升明白,自己瞒不住了。
随后,县运管所查车,纪委介入。调查结果毫无悬念:副镇长以个人名义从事营利活动,违反《公务员法》第五十三条。“罚款五千,降为副科。”处分决定下达时,他只说了句:“组织怎么定,我认。”
事情被媒体曝光后,舆论一片哗然。有人质问:他没借权力敛财,只是多跑几公里,为何罚得这么重?也有人提醒:制度写在纸上,岂能因同情就放宽?
歙县不少茶农却站出来说话。“洪镇长跑滴滴?他帮俺家改过肥料配方,不收一分钱。”三里五村的说法几乎一致:洪升没做亏心事。
值得一提的是,处分并没压垮他。2017年,他调到城管局从头干起,整治违建、巡查夜市,依旧一身土味。夜里加班时,同事问他累不累,他笑着回一句:“以前跑车都撑过来了,这点算啥。”
政策层面也在微调。2021年11月29日,中央纪委官宣:公务员下班后送外卖、开滴滴原则上不算违纪,但需规范报备、不得影响本职。有人回忆起洪升,感叹:早两年或许就能避过那道坎。
2022年12月,歙县干部任免公示:洪升拟任城市管理局副局长。从副镇长到副科,再到副局,他的曲线轨迹写满坎坷,却也说明:制度有刚性,也给改正错误的人留出口。
如今,洪升的车停在局机关楼下,灰尘落了一指厚。偶尔有人提起那段“滴滴”往事,他摆手:“翻篇了,审计单子可不认情面,比送客人可紧张多了。”
公交车过站的短笛声里,徽州城的夜灯次第点亮。洪升夹着文件快步而去,背影仍是那股子踏实劲,只不过,这回他要赶的,不再是平台上的订单,而是一份更稳妥、更公开的责任。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