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是什么意思？五千二百块钱的消费，你就给我免了五块钱？"我拿着账单，声音在火锅店里显得格外刺耳。
舅舅陈志强尴尬地笑了笑，擦着手上的油渍："小涛啊，你看这生意刚开张，成本确实高，五块钱已经是我的心意了。"
我看着周围同事们的表情，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假装没听见。昨天我还信誓旦旦地跟他们说："放心，我舅舅开火锅店，咱们去捧场，肯定有优惠。"
部门十二个人，人均四百多，这在我们这个三线城市已经算是高消费了。我原本以为至少能免个一两千，没想到舅舅只象征性地免了五块钱。
"行，我知道了。"我强压着怒火，掏出手机扫码付款。
走出火锅店的那一刻，我暗暗发誓：陈志强，你等着瞧。
01
回想起来，我和舅舅的关系一直很微妙。小时候，每次过年去外婆家，舅舅总是那个最受宠的孩子，而我妈妈作为出嫁的女儿，总是要看他的脸色。
那年我十岁，妈妈因为工厂倒闭失业了，向舅舅借三万块钱做点小生意。当时舅舅刚在市里买了房子，手头也紧，但最后还是借了。只是他的态度让我至今难忘。
"姐，这钱我可以借给你，但咱们先说好，三个月必须还。我这房贷压力也大。"舅舅坐在新买的真皮沙发上，翘着二郎腿。
妈妈连连点头："行行行，我一定按时还。"
那三万块钱，妈妈用来开了个小服装店。她每天起早贪黑，进货、卖货、算账，手指头都磨出了茧子。两个半月后，妈妈就把钱还清了，还给舅舅买了条中华烟表示感谢。
可舅舅接过钱时说的话，我到现在还记得："姐，做生意不容易，但借钱更不容易。以后这种事，咱们最好还是少来往。"
妈妈当时脸色煞白，我握紧了小拳头。从那以后，我就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出人头地，让舅舅高看我们一眼。
十五年过去了，我从一个小城市考到了省城的大学，毕业后进入了一家不错的科技公司，现在已经是部门的业务经理。月薪一万五，在这个三线城市算是中等偏上的收入。
而舅舅呢，这些年一直在市场里卖菜，虽然也攒了些钱，但日子过得并不宽裕。去年，他终于决定转行，盘下了这家火锅店。
开业前一周，舅舅特意打电话给我："小涛啊，舅舅的火锅店要开张了，你要是有空，带朋友们来捧捧场。"
我当时心里挺高兴的，觉得舅舅终于想起我们了，主动联系我们。我爽快地答应了，还跟同事们说，我舅舅开火锅店，咱们团建就去他那里。
同事们都挺配合的，毕竟能有优惠谁不愿意呢？我们提前预定了最大的包间，点了最好的菜品。牛肉、羊肉、海鲜，什么贵点什么，我想着既然是自家亲戚，也不能太寒酸。
结果就是现在这个局面。五千二百块钱，免了五块钱。
02
回到公司后，我一整天都心不在焉。下午开会的时候，销售总监刘总问我："小涛，你今天怎么了？看起来心事重重的。"
我勉强笑了笑："没什么，就是有点累。"
刘总是个很敏锐的人，他看出了我的异常，会后单独把我叫到了办公室。
"有什么事就说吧，别憋着。"刘总给我倒了杯茶。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昨天的事情说了出来。刘总听完哈哈大笑："就为了这点事？"
"不是钱的问题。"我解释道，"是那种感觉，让我觉得很不舒服。"
刘总点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有时候，亲戚之间的这种事情最让人纠结。不过，既然你觉得不舒服，那就用行动来证明自己吧。"
"什么意思？"
"你不是说他开的是火锅店吗？正好，下周我们要接待几个大客户，需要找个地方请客。要不然，我们就去他对面那家新开的川菜馆试试？"刘总眯着眼睛，"我听说那家店的老板很有商业头脑，服务也不错。"
我心里一动。刘总说的那家川菜馆，我路过时注意过，装修很精致，看起来确实不错。而且，它就在舅舅火锅店的正对面。
"这个客户很重要吗？"我问。
"何止重要，如果能拿下这单，至少七十万的营业额。"刘总拍拍我的肩膀，"而且这种大客户，后续的合作可能更大。"
我脑子里快速盘算着。如果真的能在舅舅面前谈成这么大的单子，那种感觉一定很爽。
"行，我去联系一下那家川菜馆。"我说。
刘总满意地点点头："这就对了，做人做事，都要有点骨气。"
03
当天下午，我就去了那家川菜馆踩点。店名叫"蜀香园"，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王，很热情。
"欢迎欢迎，我是王姐。"她亲自接待了我，"听说你们要请重要客户？"
我简单介绍了一下情况，王姐立马就重视起来："那我们一定要安排最好的包间，菜品也要精心准备。你放心，价格绝对公道，服务绝对到位。"
我们聊了半个多小时，王姐给了我一个很详细的方案。包间布置、菜品搭配、服务流程，每一项都考虑得很周到。最关键的是，她承诺如果谈成了生意，这顿饭她只收成本价。
"做生意要有长远眼光嘛。"王姐笑着说，"你们今天在这里谈成了大生意，以后肯定还会有合作机会。我这是投资未来呢。"
我心里暗暗比较，同样是做餐饮生意，这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走出蜀香园的时候，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对面舅舅的火锅店。透过玻璃窗，我看到舅舅正在忙碌地招呼客人。那一刻，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回到公司，我把王姐的方案汇报给了刘总。刘总很满意："不错，看起来这家店的老板很有诚意。就定他们家了。"
接下来几天，我开始为这次商务宴请做准备。客户是省城一家大型制造企业，他们需要升级整套信息管理系统。如果能拿下这个项目，不仅公司有七十万的收入，我个人也能拿到不少提成。
更重要的是，我能在舅舅面前证明自己的能力。
04
约定的日子终于到了。客户一行四人，由副总经理李总带队。我提前半小时到了蜀香园，王姐已经把包间布置得很温馨，连细节都考虑得很周到。
"小涛，你放心，今天的服务绝对让你满意。"王姐拍着胸脯保证。
客户们很准时，六点半准时到达。李总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看起来很有派头。我和刘总在门口迎接，王姐也亲自出来招呼。
"李总，欢迎欢迎，里边请。"我们把客户引到了包间。
菜品一道道上来，都很精致。客户们边吃边聊，气氛很不错。我适时地介绍着我们公司的产品和服务，刘总在旁边做补充。
聊了一个多小时，李总突然问："小张啊，你们公司的实力怎么样？我们这个项目投资不小，需要找个靠谱的合作伙伴。"
我心里一紧，这是关键时刻。我拿出准备好的资料："李总，您看看我们的案例。这是我们去年做的几个大项目，客户反馈都很好。"
李总仔细翻看着资料，不时点头。其他客户也围过来看。
这时候，包间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声。透过包间的玻璃门，我看到舅舅的火锅店里似乎出了什么状况，有客人在和服务员争执。
我担心影响到我们的商谈，赶紧让王姐去处理一下外面的声音。王姐很机灵，马上安排人去协调。
李总放下资料，看着我说："小张，从资料看，你们公司确实有实力。不过，我还需要了解一下你们的服务态度和后续保障。"
"您放心，我们的服务绝对没问题。"我正要详细介绍，李总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看号码："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
李总走出包间接电话，我们等在里面。通过玻璃门，我能看到他在走廊里来回踱步，似乎在讨论什么重要的事情。
十分钟后，李总回来了，脸上带着笑容。
"小张，刚才我们老总给我打电话，对你们公司的方案很感兴趣。"李总坐下来，"如果价格合适，我们可以签约。"
我心里狂跳，这是要成了？
"价格您放心，我们一定给您最优惠的报价。"我努力保持冷静。
李总和其他客户商量了几分钟，然后对我说："好，我们决定了。明天上午你们准备一下正式的合同，我们就签约。这次合作愉快的话，后续还有更大的项目。"
我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太好了，李总，谢谢您的信任！"
刘总也很兴奋，和客户们一一握手。
就在这时，包间门被推开了，王姐笑容满面地走进来："恭喜恭喜，听说谈成了大生意？"
李总笑着点头："是啊，这顿饭吃得值！"
王姐立刻说："那这顿饭我请了，就当庆祝！"
我心里暖暖的，这就是做生意的格局啊。
05
送走客户后，我和刘总在蜀香园门口站了一会儿。对面舅舅的火锅店还亮着灯，透过玻璃窗能看到里面稀稀拉拉坐着几桌客人。
"小涛，今天表现不错。"刘总拍拍我的肩膀，"明天签约后，这个月的业绩奖金你拿定了。"
我点点头，心里五味杂陈。刚才在包间里，我几次看到舅舅在对面忙碌的身影。他应该也看到了我们这边的热闹场面吧？
"我先走了，明天记得早点到公司准备合同。"刘总打了个出租车离开。
我没有马上走，而是站在蜀香园门口，看着对面的火锅店。
这时，舅舅从店里走了出来，似乎是在等什么人。他看到了我，愣了一下，然后走了过来。
"小涛？你怎么在这里？"舅舅看起来有些疲惫。
"刚才在这里谈生意。"我淡淡地说。
舅舅看了看蜀香园的招牌，又看了看我："谈成了？"
"嗯，七十三万的单子。"我故意强调了一下数字。
舅舅的表情明显变了，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那挺好的。"
我们站在街头，气氛有些尴尬。最终，舅舅先开口了："小涛，关于那天的事情..."
"不用说了。"我打断了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我理解。"
舅舅看着我，眼神中有种说不出的情绪。就在这时，一辆出租车停在了我们面前，车窗摇下来，露出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06
车里坐着的，竟然是我妈妈。
"小涛，你怎么在这里？"妈妈从车里下来，看到我和舅舅站在一起，脸上闪过一丝惊讶。
"妈？你不是在家吗？怎么会在这里？"我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妈妈看了看舅舅，然后对我说："小涛，有些事情我觉得应该告诉你了。"
舅舅在旁边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姐，还是进店里说吧。"
我们三个人走进了火锅店，舅舅让最后几桌客人结账离开，然后关上了店门。整个店里只剩下我们三个人。
"妈，到底怎么回事？"我不安地问。
妈妈坐下来，看着我，眼中有些湿润："小涛，你知道志强为什么只给你免了五块钱吗？"
"不是因为抠门吗？"我还在气头上。
"不是的。"妈妈摇摇头，"那天你们吃完后，他马上给我打电话，说要把那五千二百块钱全部免了，但我没让他免。"
我愣住了："什么？"
舅舅接过话来："小涛，你妈妈说，如果我全免了，你会觉得是因为亲情，以后可能会经常来占便宜。她让我只免五块钱，这样你就会觉得我小气，以后不会再来麻烦我。"
我看着妈妈，完全不敢相信："妈，你为什么这样做？"
妈妈眼泪流了下来："小涛，你不知道，这些年志强帮了我们多少忙。你大学的学费，有一万五是他出的。你毕业找工作时，他托关系帮你联系了好几家公司。你现在住的房子首付，有五万是他借给我们的，到现在还没还清。"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这些我怎么不知道？"
"因为你舅舅不让我说。"妈妈抽泣着，"他说男孩子要有自尊心，不能让你觉得是靠关系才有今天的成就。所以这些年，我们故意在你面前装得很疏远。"
舅舅也说话了："小涛，我知道你恨我，觉得我势利眼。但我真的是为了你好。你现在有出息了，我不想让你觉得欠我什么。那五块钱，是我和你妈商量好的，就是为了让你彻底死心，以后我们就是普通的亲戚关系。"
我感觉整个世界都颠倒了。这些年来，我一直以为舅舅看不起我们，原来真相竟然是这样。
07
我坐在椅子上，半天说不出话来。妈妈和舅舅就坐在我对面，等待着我的反应。
"那今天你们又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妈妈会在这里？"我问。
妈妈擦了擦眼泪："今天下午志强给我打电话，说看到你在对面的餐厅谈生意，还说谈成了很大的单子。他担心你是为了赌气，故意要在他面前显摆，所以让我来看看。"
舅舅点点头："我知道我那天的做法伤了你的心，但我也没想到你会这么较真。看到你今天在对面请客户，我就担心你是为了和我较劲才这么拼命工作。"
我苦笑了一下："所以，你们都知道我今天在对面谈生意？"
"知道。"舅舅说，"而且我还知道那单生意对你很重要。小涛，我从来没有小看过你，相反，我一直为你骄傲。"
我看着舅舅，他的眼中有种我从未见过的温柔。
"那为什么这些年你总是对我们那么冷淡？"我问。
"因为我怕。"舅舅说，"我怕你觉得自己的成功是靠我帮忙得来的，我怕你失去奋斗的动力。男孩子，就应该靠自己的本事闯出一片天地。"
妈妈也说："小涛，你不知道，每次你取得成绩的时候，志强比谁都高兴。你考上大学那天，他在家里喝醉了，一直说'我外甥有出息了'。"
听到这里，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这些年来，我一直误解了舅舅，也误解了这整个家庭的爱。
"舅舅，对不起。"我哽咽着说。
舅舅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小涛，是我应该道歉。那天的做法确实过分了，我应该找个机会跟你解释清楚的。"
妈妈也站起来，拉着我们两个人的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以后有什么事，我们开诚布公地说，不要再瞒着了。"
我点点头，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了。
这时，舅舅突然想到什么："对了，小涛，你今天谈的那个生意，真的签了七十三万？"
"对，明天就签合同。"我说。
舅舅眼中闪着光："那太好了！我们必须庆祝一下！"
我笑了："那就在这里吃顿火锅吧，这次你可不能只免五块钱了。"
舅舅哈哈大笑："这顿我全包了，不仅如此，以后你带朋友来，我都免费！"
妈妈在旁边也笑了："这下好了，一家人又团圆了。"
08
一个月后，我们公司和那个客户的合作进展得很顺利，第二期的项目已经在洽谈中，预计又是一百多万的单子。
舅舅的火锅店生意也越来越好，我经常带同事朋友去照顾生意。那家对面的蜀香园老板王姐也成了朋友，两家店还互相介绍客人。
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彻底改变了我对家庭关系的认知。原来，爱有时候不是表现在甜言蜜语上，而是体现在默默无闻的付出中。
上个周末，我陪妈妈去看舅舅，三个人一起包饺子。舅舅告诉我，他准备把火锅店做成连锁，问我有没有兴趣投资。
"我可以出技术和管理经验。"我说，"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舅舅问。
"以后我们家的饭局，你不能再只免五块钱了。"我开玩笑地说。
舅舅哈哈大笑："行，以后我免六块！"
妈妈在旁边笑着打我们："你们两个，真是的！"
那一刻，我觉得这就是家的感觉。不是完美无缺，但充满了真诚的爱意。
现在想来，如果没有那次"较劲"，如果我没有在对面的餐厅成功谈下那笔生意，也许我们之间的误会永远不会解开。有时候，生活就是这样充满了戏剧性的转折。
最重要的是，我学会了一个道理：真正的亲情，不是表面上的客套和优惠，而是在关键时刻的默默支撑。那些年舅舅的冷淡，其实是另一种形式的关爱。
如今，每次路过那条街，看到舅舅的火锅店和对面的蜀香园，我都会想起那个改变一切的夜晚。那不仅仅是一次商务宴请的成功，更是一次家庭关系的重新认识。
生活有时候就是这样，你以为的伤害，可能是别人给你的保护；你以为的冷漠，可能是别人给你的成长空间。而真相，往往比我们想象的更加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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