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8月22日晚,赣州卫府里灯火通明。桌上摆着一张谈判议程表,陈毅整了整军装,等国民党方面的代表进门。门扉一响,一位戴着金边眼镜、略显清瘦的中年人走进来。陈毅先是一怔,随即收敛神色——那人正是十八年前在上海援助自己、后来又在北京讲台上教过自己的肖纯锦。双方对视片刻,只轻轻点头,谁也未开口寒暄。谈判持续三小时,因肖纯锦执意“以民族大义为重”,释放政治犯、撤军等条款快速落定,双方皆称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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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陈毅写信给项英,特意标注一句:昨日之议,恩师暗助,事半功倍。这封短笺如今已佚,但在南方八省坚持游击战争的岁月里,它记下一次关键转折。如果把时间倒拨到1921年,二人的渊源便可解释这份义气。

1921年11月24日,赴法勤工俭学学生一批被迫回国,陈毅随船抵沪。当天夜里,他携同学投寄《我们在法国的非人遭遇》,控诉北洋政府。11月25日的清晨,20岁出头的肖纯锦推门踏进学生所住的小客栈,带来急就章写就的慰问信和一百银元。年轻教授只说了一句:“读书人,总得有人帮一把。”陈毅感佩,执意不收,推拒数次终被按住手掌,那枚银元带着余温至今仍在陈家后人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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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后,北洋政府为平息舆论仓促在北京西山设立中法大学。学校经费拮据,连正式教师都要从北大、清华“借调”。肖纯锦来到讲台,发现讲台下第一排坐着的正是陈毅。课后他对旁人说:“那位四川小伙子,肚里有火星子。”在西山三年,肖纯锦屡次把几个家境清寒的学生带回家,请夫人包饺子“改善战斗口粮”。这段师生情谊,陈毅记了一生。

时间进入抗战。肖纯锦应江西主席熊式辉之邀执掌省经济建设,心中却始终挂念东南山林间的新四军。1941年1月“皖南事变”后,新四军转战江北,粮秣奇缺。那年三月,陈毅化名“赵九”潜抵泰和县,夜叩肖家柴门。“军粮一事,生死系于此。”只这十来个字,两人心照不宣。肖纯锦以督导粮食生产委员会主任委员身份,批出调粮公文,再由地下交通线送往九江、安庆,数百吨大米成功抵达部队。半年后风声走漏,熊式辉虽然没有抓住确证,却将肖纯锦“另行安排”,从此失去实权。

1946年冬,他举家迁沪,在大同大学、诚明文学院授课,收入不丰却教书严谨。同窗王造时笑他“清贫得像旧学人”,肖纯锦只是摆手:读书种田,总比站错队轻松。可世事哪有真正清静。1953年春,上海市府三楼会议厅筹备“新上海建设方针座谈会”,百余文化名流齐聚。陈毅提前审核名册,一目扫过,停在“肖纯锦”三个字上。到场时不见其人,他沉声提醒工作人员:“核查原因,通知立即补席。”声音不高,却让邻座教授全都听见。

同日傍晚,王造时匆匆敲开程孝福的家门,才得知肖纯锦十余日前被永新县公安以“国民党高官僚”名义押解回赣。程孝福泣不成声:“此去,怕要性命不保。”王造时只回一句:“唯有陈毅能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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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上午,程孝福抵达市府。陈毅搀扶她坐定,没问寒暄,取红色电话直拨江西省委:“肖纯锦,旧知识分子,抗战有功。”另一端陈正人当即批示地委介入。三天后,地委书记朱继先抵永新,命公安局连夜放人,并公开道歉。十日后,肖纯锦乘列车抵沪,月台上,师生再次握手。陈毅说:“迟了一步,是我着急。”肖纯锦摇头:“能活着回来,就值了。”

此后几年,肖纯锦在复旦讲授政治经济学,被推选为政协上海委员会委员。他治学严谨,仍旧用旧式小楷批改学生作业。1968年病逝,终年七十六岁。遗稿《近代中国经济汇要》卷首扉页留一句话:“国破山河在,师生情尤真。”字迹微颤,却道尽两代知识分子在动荡时代中对民族存亡、个人信义的坚持与担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