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三年,冬。镇国将军府,顾珩的卧房内,终年不见天日,药气与檀香混在一处,熏得人骨头发沉。
沈微澜坐在床榻边,一方小几,一盏孤灯,一架紫檀木的老算盘。她纤细的手指在算珠上拨得噼啪作响,快得只见一串虚影。
“……二房那边,上月支取五百两银子置办冬衣,可查库房,入库的料子只值二百两,三百两不翼而飞。后厨采买,一斤寻常猪肉报出三钱银的高价,比宫里的贡品还金贵。还有那几个专司洒扫的婆子,聚在后罩房里赌钱,竟敢拿将军的甲胄做赌注……”
她一边算,一边低声絮语,与其说是在记账,不如说是在对着那个了无生息的男人,清算这一府的腌臢。
“顾珩啊顾珩,你这一倒,牛鬼蛇神全爬出来了。你若泉下有知,怕是得气得再死一回。”她轻轻一叹,拨清了算盘,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冷笑道:“不过你放心,我嫁进来,就是你的索命阎王。吃了你的,都得给我连本带利地吐出来。谁也别想好过。”
黑暗中,那只被她握在掌心取暖、一年来纹丝不动的手,指节微不可查地,蜷了一下。
01章 一纸婚书
沈微澜接到那份“冲喜”圣旨时,正在后院亲手浆洗衣物。初冬的井水寒气刺骨,她一双手冻得通红,关节处满是皴裂的口子。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闻故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沈敬忠之女微澜,性行淑均,克娴于礼,特赐婚于镇国将军顾珩为妻,以冲喜纳福,盼将军早日康复。择吉日完婚,钦此。”
尖细的嗓音划破沈家破败的庭院,传旨的太监捏着拂尘,眼角眉梢都带着一丝施舍般的倨傲。
母亲柳氏闻声扑出来,当场就软倒在地,哭得喘不上气:“我的澜儿……这……这不是把你往火坑里推吗?那镇国将军昏迷一年,太医都说……都说醒不过来了啊!”
沈家曾也是京城清流望族。父亲沈敬忠任都察院左佥都御史,铁骨铮铮,专劾权贵。一年前,他上书弹劾兵部在北境军资案中舞弊,矛头直指燕王一党。然而奏折递上,却如石沉大海。半月后,北境大捷,镇国将军顾珩率三千铁骑奇袭敌酋王帐,一战封神。也正是那一夜,顾珩回营途中,意外坠马,颅脑重创,自此昏迷不醒。
紧接着,父亲便被反咬一口,污蔑其“构陷忠良,动摇军心”,下了天牢。沈家一夜倾覆。父亲在狱中不堪折辱,自尽明志。偌大的家业被抄,只留下这座祖宅和满门妇孺,靠着变卖旧物和女眷做些针线活苟延残喘。
冲喜,是天底下最虚无缥缈的赌局。成了,是皇恩浩荡,新妇有福。败了,便是新妇命硬克夫,轻则独守空闺一生,重则被活活殉葬。满京城谁不知道,镇国将军府就是个锦绣堆砌的龙潭虎穴。
“澜儿,你不能嫁!”柳氏死死拉住女儿的手,“娘就算是去街上乞讨,也绝不让你去守那个活寡!”
可沈微澜却异常平静。她扶起母亲,擦去她脸上的泪水,然后走到那传旨太监面前,从容不迫地叩首谢恩:“臣女沈微澜,接旨。”
那份冷静,让见惯了风浪的太监都微微一怔。
回到屋内,柳氏还在不住地垂泪。沈微澜为她倒了杯热茶,轻声道:“娘,您觉得,这真是天上掉下来的‘恩典’吗?”
柳氏一愣。
“父亲的案子,至今悬而未决。我们沈家,在那些人眼里就是一根随时可以碾死的刺。如今,宫里却降下这样一道旨意,将我嫁给顾珩。”沈微澜的眼神里没有半分少女的娇怯,只有与年龄不符的清明与冷冽,“这桩婚事,不是恩典,是交易。”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顾珩昏迷,父亲被冤,都发生在北境大捷之后。您不觉得太巧了吗?这背后,是同一盘棋。如今,棋局上的人需要一颗新的棋子。他们选中了我。”
“可……可这……”
“娘,嫁过去,我便是镇国将军夫人。只要顾珩一日不死,这个名头便能护着沈家,无人再敢轻易欺凌。若我能凭此身份,查清父亲当年冤案的真相……”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便是守一辈子活寡,又如何?女儿的清白闺誉,早已在父亲入狱那日,被那些人踩进泥里了。”
她拿起那卷明黄的圣旨,仿佛握住的不是一道婚书,而是一柄复仇的利剑。她知道,从她踏入将军府的那一刻起,就再也不是那个只知风花雪月的闺阁少女沈微澜了。
她将是顾珩的妻,是这座巨大府邸的女主人,也是一个戴着枷锁的复仇者。
大婚那日,没有十里红妆,没有宾客盈门。一顶小轿,悄无声息地从侧门抬进了镇国将军府。没有繁琐的拜堂仪式,她被直接领到了顾珩的卧房。
喜帕被揭开的那一刻,她第一次看清了自己未来的“夫君”。
他躺在床上,面容俊美如铸,剑眉入鬓,鼻梁高挺,纵然双目紧闭,毫无生气,也难掩那一身曾叱咤沙场的凛然英气。只是那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仿佛一尊精雕细琢的玉像。
这就是她后半生的倚靠,一个不会说话,不会动,甚至不知是否还有呼吸的男人。
沈微澜的心,平静如一潭深水。她对着他,端端正正地福了一礼,轻声说:“将军,我叫沈微澜。从今日起,就是你的妻子了。”
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房间里,掷地有声。
02章 初入虎穴
将军府的空气,比沈家败落的庭院还要压抑。
新婚第二日,沈微澜按规矩去给顾家老夫人请安。顾老夫人年过花甲,头发花白,一身素服,手中捻着一串佛珠。她曾是何等意气风发的国公府嫡女,如今却被儿子的不幸磋磨得只剩下满眼的疲惫与哀愁。
“起来吧。”老夫人的声音沙哑而无力,“既进了我顾家的门,便是顾家的人。珩儿……他就拜托你了。”她看着沈微澜,眼神复杂,有期盼,有审视,更多的却是一种死马当活马医的无奈。
沈微澜恭敬地应下:“是,母亲。照顾将军,是儿媳分内之事。”
请安的流程还未结束,院外便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人未到,声先至:“侄媳妇来给母亲请安了?来来来,让二叔看看,是哪家的大家闺秀,有这等福气嫁给我们顾家的战神。”
一个穿着宝蓝色锦袍,身形微胖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位打扮得花团锦簇的妇人。这便是顾家二房的主人,顾珩的二叔顾延,以及二婶王氏。
顾延脸上挂着热情的笑,可那双小眼睛里闪烁的精光,却像毒蛇的信子,让人不寒而栗。他上下打量着沈微澜,啧啧称奇:“哎呀,果然是清秀佳人。大哥大嫂若是在天有灵,看到珩儿娶了这么一位贤惠的媳妇,定会十分欣慰。”
王氏则亲热地拉起沈微澜的手,满脸堆笑:“好孩子,以后就是一家人了。这府里上上下下,有什么不懂的,只管来问二婶。老夫人年纪大了,身子不好,你可莫要拿些小事去烦她。”
这一唱一和,看似关心,实则处处透着下马威。一句“有什么不懂的只管来问”,已然是将自己摆在了府邸实际女主人的位置上。
沈微V澜垂着眼,姿态谦卑,声音柔顺:“多谢二叔二婶提点。微澜初来乍到,确实有许多规矩要学。往后,还需二叔二婶多多照拂。”
她的顺从,让顾延夫妇很是满意。王氏更是拍了拍她的手,笑道:“这就对了。你只管安心在‘青枫苑’里照顾好将军,府里其他杂事,有我们呢。”
“青枫苑”,便是顾珩的居所。
这句话,等于直接将沈微澜禁足在了那一隅之地,剥夺了她作为将军夫人本该拥有的管家之权。
老夫人全程闭着眼,拨动着佛珠,仿佛什么都没听见。这座府邸的权力天平,在顾珩倒下后,早已严重倾斜。她一个寡母,无力与正值壮年、在朝中亦有根基的二房抗衡,只能选择默许和退让。
沈微澜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她知道,现在还不是亮出爪牙的时候。
从正堂出来,一个穿着桃红比甲、模样俏丽的丫鬟迎了上来,对着沈微澜福了福身,语气却算不上恭敬:“夫人,奴婢是柳姨娘身边的大丫鬟春桃。姨娘说,将军平日里用惯了的熏香是她亲自调配的,怕新来的人不懂,特地让奴婢给您送来。”
柳姨娘,是顾珩昏迷前半年抬进府的。据说是顾延在外应酬时,底下人送的美人。顾珩常年领兵,不好女色,本不欲收下,是老夫人想着儿子年近三十,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才做主留下的。
如今顾珩昏迷,这位柳姨娘非但没有失势,反而在二房的庇护下,过得越发滋润。
沈微澜看着春桃递过来的香盒,淡淡道:“有劳。不过将军如今身子不适,太医嘱咐过,卧房内不宜用浓香。这些,便先收起来吧。”
春桃的脸色微微一变:“夫人,这可是我们姨娘的一片心意……”
“你的意思是,你的心意,比太医院的医嘱还重要?”沈微澜的语气依旧温和,眼神却陡然一寒。
春桃被那眼神一刺,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呐呐地不敢再言语。
回到青枫苑,那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院子里冷冷清清,几个负责洒扫的下人聚在一处窃窃私语,看到她回来,也只是懒洋洋地瞥了一眼,连礼都懒得行。
这便是她要面对的战场。前有虎视眈眈的二房,后有暗中作祟的姨娘,身边还有一群阳奉阴违的下人。而她唯一的倚仗,就是床上那个不知是死是活的男人。
沈微澜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卧房的门。
顾珩还是那个姿势,静静地躺着。阳光透过窗棂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走到床边,拿起一块湿布,开始为他擦拭脸颊和双手。她的动作很轻,很仔细,仿佛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
“你看,他们都欺负我呢。”她对着他轻声说,像是在抱怨,又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不过没关系,账,我一笔一笔都记下了。”
她擦过他的手指,那是一双属于战士的手,骨节分明,掌心布满厚茧。她忽然想,这样一双手,曾握过令敌人闻风丧胆的长枪,也曾签下过定人生死的军令。
而现在,它却只能无力地垂着。
沈微澜的目光落在床头那柄古朴的佩剑上,剑鞘上刻着两个字——“破阵”。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冰冷的剑鞘。
算盘与剑。
一个属于她,一个属于他。
从今天起,它们将并肩作战。
03章 算盘与剑
沈微澜在青枫苑的日子,起初是平静无波的。她每日亲自照料顾珩的起居,喂药、擦身、按摩,事无巨细。对外,她表现得温顺而毫无存在感,对二房和柳姨娘的各种小动作,皆是隐忍不发。
这番姿态,让府里的人都认定,这位新来的将军夫人不过是个软弱可欺的落魄千金,掀不起任何风浪。对她的戒心,也渐渐放了下来。
而沈微澜,就在这被刻意营造的“平静”之下,悄悄地观察着一切。
她发现,青枫苑的用度开销,混乱得惊人。每日送来的药材,分量不足,品质低劣;送来的餐食,更是粗糙不堪,远不如府里管事们的伙食。这不仅是对她这个主母的轻慢,更是在拿顾珩的性命开玩笑。
一个月后,沈微澜算准了时机。
这日清晨,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留在青枫苑,而是直接去了老夫人的“安寿堂”。
彼时,王氏正陪着老夫人说话,内容无非是府里又添置了什么新奇摆件,或是哪家夫人又送来了名贵补品。
“母亲,儿媳有事禀报。”沈微澜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打断了王氏的炫耀。
老夫人睁开眼,有些意外。王氏则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侄媳妇有什么事?若是要添些胭脂水粉,只管跟账房说一声就是了。”
沈微澜不理会她的讥讽,直接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双手奉上:“母亲,这是儿媳入府一月来,青枫苑的所有开销记录。还请母亲过目。”
老夫人身边的张嬷嬷接过册子,呈了上去。
老夫人只翻了两页,脸色就沉了下来。
王氏心中一突,凑过去一看,脸色也变了。那本册子上,用娟秀的小楷,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每一笔开销。哪日,采买房送来三钱的劣质人参,报账五两的上等野山参;哪日,二钱银子的木炭,记了两吊钱;甚至连给下人做衣服的棉布,都比市价高出三倍。每一笔后面,都清清楚楚地标注了市价、差额,以及经手人的名字。
条理之清晰,证据之确凿,让人无可辩驳。
“这……这……”王氏一时语塞,“许是下人们手脚不干净,我回头一定严查!”
“二婶不必费心了。”沈微澜淡淡开口,“这些人,我已经查清了。采买房的管事,是二婶您的外甥;库房的管事,是二叔身边小厮的亲爹。这一条线下来,倒是都沾亲带故,肥水不流外人田。”
“你……你血口喷人!”王氏又惊又怒。她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丫头,竟在暗中查了这么多事。
“是不是血口喷人,将人叫来一问便知。”沈微澜转向老夫人,深深一福,“母亲,将军如今的身体,全靠汤药吊着。这些人在药材上动手脚,与谋财害命何异?儿媳人微言轻,不敢擅自处置。但此事关乎将军性命,儿媳斗胆,恳请母亲做主,彻查府内账目,严惩内贼!”
她的话,字字句句都打在了老夫人的心坎上。什么府邸颜面,什么二房势力,在儿子的性命面前,都不值一提。
“查!给我彻查!”老夫人将手中的佛珠重重拍在桌上,眼中是久违的厉色,“张嬷嬷,你亲自带人去!把账房所有账本都给我搬到这里来!再把册子上记的那些奴才,全都给我绑了!”
王氏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那一日,安寿堂成了审讯堂。在老夫人的雷霆之怒下,那些被养肥了胆的奴才哪里还敢隐瞒,将二房如何利用管家之便,中饱私囊,克扣主子用度的事情,抖了个底朝天。
最后,老夫人虽然顾及颜面,没有直接处置顾延夫妇,却也当着全府下人的面,收回了王氏的管家权。
“从今日起,这府里中馈之事,交由大少夫人掌管。”老夫人看着沈微澜,沉声道,“谁若再敢阳奉阴违,克扣舞弊,一律家法处置,发卖出府!”
沈微澜手握管家大权的第一件事,便是带着人,端着一架紫檀木老算盘,亲自坐镇账房。
她将所有旧账本堆在面前,纤纤玉指在算珠上翻飞,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府里的管事们战战兢兢地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他们从未见过一个女子,能有这般惊人的算学本事。
不过三日,沈微澜便将积压了近一年的烂账,理得清清楚楚。亏空了多少,被谁拿了,一目了然。
她没有大吵大闹,只是将一份份核算好的结果,摆在那些管事面前。
“李管事,你负责的田庄,去年少报了三百石租子,折银六百两,这笔钱,是你自己填上,还是我请官府来帮你算?”
“王管事,你采买的布料,次品充上品,一年下来,差价近千两。是你三日内补齐,还是想去府衙大牢里过年?”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那噼啪作响的算盘声,在众人听来,便如催命的鼓点。
府里的风气,一夜之间为之一清。
柳姨娘的日子,尤其难过。她从前吃穿用度,皆是二房那边拨的上等货色。如今沈微澜掌权,一切按规矩来。份例是多少,就是多少,一分一毫也多不出来。她几次三番派人去闹,都被沈微澜以“将军喜静,府中不得喧哗”为由,不软不硬地顶了回去。
夜深人静时,青枫苑里,灯火通明。
沈微澜依旧坐在顾珩床边,一边拨着算盘,清算白日的账目,一边低声自语。
“今天把王氏那个外甥从采买的位置上撤了,换上了我的人。她气得脸都绿了,可又不敢说什么。顾延这几天也老实多了,看来老夫人的敲打还是有用的。”
“柳姨娘那边,今天又派人来要上好的燕窝,被我打发了。一个妾室,本分都忘了,还真当自己是半个主子了。也不想想,若不是二房给她撑腰,她算个什么东西。”
她絮絮叨叨,将白日里的勾心斗角,人心鬼蜮,都化作这暗夜里的私语,说给这个沉睡的男人听。
“顾珩,你这座将军府,就是一个筛子,到处都是洞。我现在,正在帮你一个一个补上。你可得快点醒过来,不然,我一个人,撑得好累。”
她说着,习惯性地握住他的手,放在脸颊边取暖。
黑暗中,她没有看到,那双紧闭了一年的眼睫,轻轻地颤动了一下。
04章 暗夜私语
日子在算盘的噼啪声中,一天天过去。
沈微澜彻底掌控了将军府的内务。她手段强硬,心思缜密,短短两个月,就将一盘散沙似的府邸,整治得井井有条。下人们见识了她的厉害,再不敢有丝毫怠慢,一个个都夹紧了尾巴做人。
二房那边吃了大亏,元气大伤,暂时偃旗息鼓,只在暗地里咒骂沈微澜是个“活阎王”。柳姨娘失了靠山,也只能安分守己,不敢再作妖。
府内安稳了,沈微澜便将更多的精力,放在了另一件事上——调查父亲的冤案。
她知道,直接去翻一年前的旧案,无异于以卵击石。唯一的突破口,就在顾珩身上。父亲弹劾兵部,顾珩意外坠马,这两件事之间,必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她以照料将军为名,将青枫苑打理得如同铁桶一般。所有伺候的人,都换成了她从沈家带来的,或是她亲自挑选的,忠心可靠。每日送来的汤药,她都亲尝之后,再喂给顾珩。
夜深人静,是她唯一能卸下防备的时刻。
卧房内,只点一盏昏黄的油灯。她会搬个小凳,坐在顾珩的床边,就着灯光,翻看一些从外面搜集来的,关于一年前北境战事的零散记录和邸报。
她会一边看,一边分析,把自己的猜测说给顾珩听。
“邸报上说,你是在大捷之后,回营途中,经过一处名为‘惊风峡’的地方坠马的。那地方地势险要,说是失足,倒也说得过去。”
“可是,我查了舆图。从敌酋王帐回大营,有三条路可走。惊风峡是最远,也最险的一条。你麾下三千‘破阵军’,皆是百战精锐,为何会选择走这样一条路?除非,你是去见什么人,或是去查什么事。”
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在寂静的房间里回响。
“父亲弹劾兵部克扣军资,但卷宗里却说,北境大营的粮草账目清晰,并无亏空。这不是很奇怪吗?父亲那样刚正的性子,若无确凿证据,绝不会贸然上奏。唯一的解释是,证据被销毁了,或者,被另一笔‘干净’的账目掩盖了。”
“我猜,被克扣的,或许不是北境主营的军资,而是另外一支秘密部队的。比如……一支负责奇袭的偏师?”
她抬起头,看向床上那个沉睡的男人,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顾珩,那支奇袭敌酋的部队,就是你的三千‘破-阵-军’,对不对?你们的粮草,是不是出了问题?所以你才不得不兵行险着,速战速决?大捷之后,你走惊风峡,是不是就是为了去寻找军资被侵吞的证据?”
她像一个不知疲倦的解谜人,将碎片化的信息,一点点拼凑起来。
有时候,她也会说些别的。
“今天去布庄选料子,看到一匹天水碧的云锦,真好看。要是做成春衫,穿在你身上,一定很衬你的肤色……哦,不对,你现在这脸色,惨白得跟鬼一样,穿什么都不好看。”她说着,自己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随即又有些落寞。
“今天老夫人又拉着我的手,问我有没有身孕。我真想告诉她,老太太,你儿子都躺平一年了,我跟谁有身孕去?跟这屋里的空气吗?”
“不过话说回来,这桩婚事,倒也不算太亏。至少吃得饱,穿得暖,没人敢再上门逼债。就是这丈夫……太省心了些。不动弹,不说话,连个吵架的对手都没有,真是无趣。”
她一边抱怨,一边熟练地为他按摩着僵硬的四肢,动作轻柔,带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这些在暗夜里的私语,成了她每日的功课。她以为自己只是在对一个木头人倾诉,却不知,这些话语,如同一滴滴水,正悄然渗入一个沉寂已久的灵魂深处。
在那个无人知晓的意识囚笼里,顾珩的灵魂被困在一片无尽的黑暗中。他能感觉到外界的存在,能听到声音,却无法做出任何回应。坠马的那一瞬间,剧痛之后,他便坠入了这片深渊。
他听到了母亲的哭泣,听到了二叔二婶虚伪的关怀,听到了下人们的窃窃私语和对他的诅咒。愤怒、不甘、绝望,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他拼命挣扎,却连动一动手指都做不到。
直到那一天,一个清脆的算盘声,和一个冷静的女声,闯入了他的世界。
“……吃了你的,都得给我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那声音,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混沌的意识。
他开始“听”这个女人。
他听她如何用一本假账,就从王氏手中夺回了管家权;听她如何用三言两语,就镇住了一干骄横的管事;听她如何滴水不漏地将青枫苑变成了她自己的地盘。
这个女人,比他想象中要聪明、狠辣得多。她的手段,不像深闺妇人,倒像个在刀口上舔血的谋士。
更让他心惊的,是她对一年前那场阴谋的分析。
她没有任何证据,仅凭几份邸报和蛛丝马迹,就将整件事的轮廓,推演得八九不离十。她的猜测,几乎完全印证了他当初的调查方向。
这个沈微澜,究竟是什么人?
他开始期待每个夜晚的降临。她的声音,她的分析,她那些带着烟火气的抱怨,成了他在这无边黑暗中唯一的光源和慰藉。
他甚至觉得,她抱怨他脸色惨白,抱怨他无趣的样子,有些……可爱。
他开始努力,用尽全部的意志,去冲击那层禁锢着他的壁垒。他想动一动,想睁开眼,想告诉她,他听到了。
他想告诉她,她猜得都对。
也想告诉她,天水碧的云锦,他很喜欢。
05章 风波乍起
冬去春来,青枫苑里的那株老海棠,又开出了一树繁花。
沈微澜在将军府的日子,似乎已经彻底安稳了下来。但她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二房的人,绝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麻烦还是找上了门。
这一次,出手的是柳姨娘。
这日午后,沈微澜正在房中核对账目,柳姨娘却一反常态,亲自端着一盅汤羹,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
“姐姐,”她屈膝一福,笑得温婉柔顺,“听闻姐姐近日为府中事务劳心劳力,妹妹亲手炖了盅参汤,给姐姐补补身子。”
沈微澜抬眼看她,只见她今日打扮得格外素净,眉宇间带着一丝楚楚可怜的意味。事出反常必有妖。
“有劳妹妹了。放下吧。”沈微澜的语气不咸不淡。
柳姨娘却不走,反而走到床边,看着沉睡的顾珩,幽幽一叹:“唉,看着将军这个样子,妹妹这心里就跟刀割似的。想当初,将军最爱喝妹妹炖的汤了……”
她一边说,一边用帕子拭着眼角,一副情深不寿的模样。
沈微澜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继续低头拨着算盘。
柳姨娘见她不搭理自己,眼中闪过一丝怨毒,但很快又掩饰过去。她将汤盅放在桌上,柔声道:“姐姐,这汤要趁热喝才好。妹妹就不打扰姐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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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她转身款款离去。
沈微澜看着那盅参汤,眸色微沉。她唤来心腹丫鬟宝珠,低声吩咐了几句。宝珠点了点头,端着汤盅悄悄退了出去。
半个时辰后,府里突然大乱。
王氏带着一群气势汹汹的婆子家丁,直接冲进了青枫苑,柳姨娘则哭哭啼啼地跟在后面。
“沈微澜!你这个毒妇!”王氏一进门,就指着沈微澜厉声喝骂,“你竟敢在老夫人的补品里下毒!你好大的胆子!”
沈微澜缓缓放下算盘,站起身,神色平静地看着她们:“二婶这话,是从何说起?”
“还敢狡辩!”王氏怒道,“柳儿亲眼看见,你身边的丫鬟宝珠,鬼鬼祟祟地往给老夫人准备的燕窝粥里加东西!那碗粥已经被拦下来,银针试过,是剧毒!”
柳姨娘立刻接口,哭诉道:“姐姐,我知你因府中开销之事,对二婶心怀不满。可……可你也不能对老夫人下此毒手啊!那可是将军的亲生母亲!”
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
沈微澜瞬间明白了。这是一出早就设计好的栽赃嫁祸。柳姨娘送汤是假,借机观察青枫苑的地形和下人动向是真。她们算准了老夫人每日午后要用燕窝粥,便事先买通了厨房的人,在粥里下毒,再派人“恰巧”发现,将一切都栽到她和宝珠的头上。
“宝珠呢?”沈微澜问。
“那个贱婢,已经畏罪自尽了!”王氏得意地说道,“我们在后罩房的井里,发现了她的尸体!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沈微澜的心猛地一沉。宝珠死了?她们竟然狠毒至此,为了陷害她,不惜牺牲一条人命!
“来人!”王氏大手一挥,“把这个心肠歹毒的女人给我绑起来!听候老夫人发落!”
几个身强力壮的婆子立刻上前,要来抓沈微澜的胳膊。
“我看谁敢!”沈微澜厉喝一声,眼神如冰刀一般扫过众人。那瞬间迸发出的气势,竟让那几个婆子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死到临头还敢嘴硬!”王氏冷笑,“沈微澜,你以为你还是那个风光的沈家大小姐吗?你不过是个冲喜的晦气玩意儿!今天,我就要让你知道,这将军府,到底是谁说了算!”
她亲自上前,一把就要抓住沈微澜的头发。
沈微澜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知道,今日之事,绝无善了的可能。一旦被她们抓住,等待自己的,将是比死亡更可怕的结局。她宁可玉石俱焚,也绝不受此屈辱!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卧房之内,那张沉寂了一年多的床榻上,忽然传来一个微弱却清晰无比的声音。
那声音沙哑、干涩,仿佛是从生了锈的铁器中硬生生挤出来的。
“……吵死了。”
整个房间,瞬间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施了定身咒一般,齐刷刷地转向那张床。
王氏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柳姨娘脸上的哭声,戛然而止。
沈微澜也猛地回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方向。
只见床上那个被断言永远不会醒来的男人,眼皮正缓缓地、艰难地向上掀开,露出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被众人围在中间的沈微澜身上。那张苍白的脸上,竟扯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看着她,用尽力气,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不曾想……竟是被你说别人坏话,拨算盘的声音……吵醒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顾珩的目光骤然转向王氏,那虚弱的假象褪去,眼神凌厉如刀,一股沉寂了一年的杀伐之气轰然爆发。他缓缓抬起一只手,指向王氏,用尽全身力气,吐出几个字:
“把这个毒妇……给本将军……拿下!”
06章 将军醒了
那一句“拿下”,如同平地惊雷,炸得所有人魂飞魄散。
王氏脸上的得意和狰狞瞬间凝固,化为极致的惊恐。她像是见了鬼一般,指着顾珩,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你……你……”
“我什么?”顾珩的声音依旧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他的目光从王氏脸上,缓缓移到她身后的柳姨娘身上。柳姨娘早已吓得瘫软在地,面无人色,抖如筛糠。
“二婶,”顾珩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冰雪还要冷,“我躺在床上一年,耳朵倒是比从前好使了些。府里的事,听了不少。”
他顿了顿,视线重新回到王氏脸上,慢条斯理地说道:“比如,听闻二叔最近手头紧,在外面欠了赌坊三万两银子。再比如,柳姨娘……是你安插在我身边的人,每月从你这里支取五十两银子,负责……监视我,顺便,也监视我这位新过门的夫人。”
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王氏和柳姨娘的心上。她们做梦也想不到,这些自以为隐秘的勾当,竟被一个“活死人”听得一清二楚!
“还有今日这出戏,”顾珩的眼神变得愈发冰冷,“燕窝里下毒,栽赃嫁祸,害死人命……二婶,你好大的手笔。是觉得我顾珩死了,这将军府,就该改姓王了吗?”
“不……不是的!珩儿,你听我解释!”王氏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语无伦次地辩解,“是她!是这个贱人!都是她设计的!她想害老夫人,然后独霸家产啊!”
“是吗?”顾珩的目光转向沈微澜。
沈微澜站在那里,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她看着床上那个刚刚还被她当做倾诉对象的男人,心中五味杂陈。他醒了。他竟然一直都在听。她那些半是抱怨半是算计的“枕边话”,全都被他听了去。
这一刻,她竟不知是该喜,还是该窘。
对上顾珩探究的目光,她深吸一口气,镇定下来,对着他微微福身,声音清冷:“将军既已苏醒,是非曲直,自有公断。微澜,听凭将军处置。”
她没有辩解,也没有求情。这番坦然,反倒让顾珩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处置?”顾珩轻笑一声,那笑声牵动了虚弱的身体,让他忍不住咳嗽起来。
沈微澜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想去扶他,却又顿住了脚步。
“来人。”顾珩喘了口气,声音陡然拔高,“二夫人王氏,心肠歹毒,谋害主母,意图毒杀老夫人,即刻拿下,关入柴房,听候发落!柳氏,身为妾室,不守本分,以下犯上,杖责三十,发卖出府!”
他昏迷一年,积威犹在。门外闻声赶来的亲兵护卫,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冲了进来。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啊!”王氏凄厉地尖叫着,却被两个高大的护卫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柳姨娘更是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直接被堵上嘴带走了。
转瞬之间,方才还气焰嚣张的一群人,便作鸟兽散。
卧房内,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沈微澜和床上刚刚醒来的顾珩,四目相对。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的尴尬。
还是顾珩先开了口,他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戏谑:“夫人,站那么远做什么?怕我吃了你?”
沈微澜的脸颊微微一热。她定了定神,走上前去,为他掖了掖被角,语气平静地问道:“将军何时醒的?”
“在你第一次拨着算盘,骂我是个‘赔钱货’的时候,就有意识了。”顾珩慢悠悠地说道,“真正能动弹,也就是刚才的事。说起来,还得多谢二婶。若不是她逼得紧,我这口气,还真不一定能提上来。”
沈微-澜:“……”
原来,她那些自言自语,他真的一个字都没漏。
“所以……”她有些不自在地开口,“我说的那些话,你都听见了?”
“嗯,”顾珩点点头,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包括你说我脸色惨白像鬼,说我无趣,还说……要给我做天水碧的春衫。”
沈微-Lan的脸,腾地一下全红了。背后说人坏话被当场抓住,这大概是天底下最尴尬的事了。
看着她难得一见的窘迫模样,顾珩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因身体太过虚弱而一阵脱力。
沈微澜见状,也顾不上尴尬了,连忙上前扶住他,在他背后垫了两个厚厚的靠枕。
“别乱动,”她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你躺了一年,身子虚得很。”
“死不了。”顾珩靠在枕上,喘了几口气,脸色比方才更白了些。他看着近在咫尺的沈微澜,她身上有股淡淡的皂角香,和他卧房里浓重的药味截然不同,清爽而干净。
“沈微澜,”他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谢谢你。”顾珩的声音很轻,却异常认真,“这一年,辛苦你了。”
他听到了她所有的委屈和挣扎。她是如何在一个虎狼环伺的府邸里,为自己,也为他,杀出一条血路。这个女人,远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坚韧。
沈微澜的心,被这句突如其来的道谢,轻轻撞了一下。她别过脸,避开他灼热的目光,淡淡道:“我不是为你。我是为我自己,为我沈家。我们之间,只是一场交易。”
“是吗?”顾珩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那关于我父亲的案子……你也是为了交易?”
沈微澜猛地回头,眼中满是震惊:“你……”
“你每晚都在我耳边分析案情,我想不知道都难。”顾珩看着她,“你猜的,都对。你父亲,是因我而死。”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投入沈微澜的心湖,激起千层巨浪。
与此同时,顾珩苏醒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速传遍了整个将军府。老夫人听到消息,当场就哭昏了过去,醒来后,便在张嬷嬷的搀扶下,疯了一样地向青枫苑跑来。
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在整个京城,掀起。
07章 清算
老夫人冲进卧房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她的儿子,那个她以为再也醒不过来的儿子,正半靠在床上,虽然面色苍白,但眼神清明,正与他的新婚妻子说着话。
“珩儿!我的珩儿!”老夫人老泪纵横,扑到床边,紧紧握住顾珩的手,泣不成声。
“母亲,儿子不孝,让您担心了。”顾珩反手握住母亲的手,声音里带着愧疚。
母子二人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沈微澜默默地退到一旁,将空间留给他们。
待老夫人情绪稍定,她才想起方才府中的大乱,连忙问道:“珩儿,方才……方才王氏她们……”
“儿子都听见了。”顾珩的脸色沉了下来,“母亲,这些年,是儿子不在,才让这些魑魅魍魉,在府里横行无忌。”他看向沈微澜,对老夫人说,“幸好有微澜。若不是她,儿子这条命,怕是早就被他们折腾没了。您这位儿媳,是个有大智慧,有大担当的女子。”
这是顾珩第一次在人前,如此郑重地肯定沈微澜。
老夫人闻言,脸上满是愧色。她想起自己最初对沈微澜的轻视,想起王氏栽赃时自己的犹豫,心中更是百感交集。她拉过沈微澜的手,又是道歉,又是感谢,言辞恳切。
沈微澜只是平静地受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在这将军府的地位,才算是真正稳固了。
当晚,顾延被老夫人叫到安寿堂,跪了整整一夜。顾珩虽然醒了,但身体极度虚弱,无法亲自处置。他将王氏和柳姨娘的罪证,以及这些年二房贪墨府库的账目,都交给了沈微澜。
“夫人,”他躺在床上,声音还很虚弱,眼神却锐利如鹰,“你是这府里的女主人。清理门户之事,由你全权做主。不必顾及任何人情脸面,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他这是在给她最大的授权和支持。
沈微澜没有推辞。她拿着顾珩给她的令牌,雷厉风行地开始了对将军府的大清洗。
王氏被查出不仅谋害主母,早年还曾用阴私手段,害死了顾珩父亲留下的一位妾室。罪证确凿,顾延为了自保,也为了保住二房的爵位,竟主动写下休书,将王氏送去了家庙,终身监禁。
柳姨娘被杖责后,卖去了最偏远的庄子。
那些曾跟着二房作威作福、欺上瞒下的管事和下人,凡是手上不干净的,贪墨超过百两者,一律送官;情节较轻的,或杖责,或发卖,无一幸免。
不过短短数日,将军府上下,焕然一新。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位看似温婉的将军夫人,手段比寒冬的风还要凛冽。她的算盘,不仅能算账,更能算命。
府内肃清,沈微澜与顾珩的关系,也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他依旧虚弱,大部分时间都在卧床休养。而她,则每日坐在他床边,一边处理着府中的事务,一边与他交谈。
他们的谈话,不再是她单方面的倾诉。
“城东的那个铺子,上月盈利涨了三成。我打算把后院扩一扩,做成酒楼,你觉得如何?”她拨着算盘,头也不抬地问。
“可。”他惜字如金。
“西郊的庄子,管事报上来,说今年雨水少,收成不好,想减租。我派人去看了,风调雨顺,他在撒谎。我准备换掉他。”
“可。”
“你能不能多说两个字?”她终于忍不住,抬起头瞪他。
他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夫人算无遗策,为夫没什么好补充的。”
这般没正形的调侃,让沈微-澜一时气结,却又无可奈何。相处日久,她发现这个男人,与传闻中那个不苟言笑、杀伐果断的“战神”形象,大相径庭。他心思深沉,却也带着几分恶劣的趣味,尤其喜欢看她被气到又发作不得的模样。
一日,沈微澜正在给他喂药,他却忽然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心很烫,不同于昏迷时的冰冷。那温度,仿佛要将她灼伤。
“微澜,”他看着她的眼睛,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关于你父亲的案子,我想,我们该好好谈谈了。”
沈微-澜的心猛地一跳。她放下药碗,正襟危坐。
“我坠马,并非意外。”顾珩缓缓开口,揭开了一年前那场惊天阴谋的冰山一角。
“我奉皇命奇袭敌酋,粮草本该由兵部从北境大营秘密调拨。但出发前三日,我发现粮草被换成了掺了沙土的陈米,而且分量严重不足。若按原计划行军,不出十日,三千‘破阵军’便会断粮。所以我只能行险,以最快的速度,直捣黄龙。”
“大捷之后,我并未声张。只带了几个心腹,循着线索,去惊风峡查探一个被废弃的驿站。我怀疑,那里就是他们转移军粮的窝点。而你的父亲,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沈敬忠,几乎在同一时间,也查到了这条线索。”
顾珩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色:“我们本已约好,在惊风峡会面,交换证据。但我没想到,他们动手那么快,那么狠。我在峡谷中,遭遇了伏击。对方是死士,武功极高,招招致命。我虽侥幸逃脱,却也身受重伤,坠落山崖。”
“而你的父亲,想必是在我出事后,失去了我这里的关键证据,又急于揭发,才会被人抓住把柄,反咬一口。”
沈微澜静静地听着,指甲早已深深陷入掌心。原来如此。原来父亲不是孤军奋战,他曾有过一个强大无比的盟友。只是命运弄人,这个盟友,在最关键的时候倒下了。
“所以,伏击你,构陷我父亲的,是同一伙人。”沈微-澜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是兵部的人?还是……燕王?”
顾珩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却反问道:“你觉得,普天之下,有谁敢动我顾珩,又有谁,能让父皇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便将一位都察院御史打入天牢?”
答案,不言而喻。
能同时做到这两件事的,只有一种人——皇子。而且是,圣眷正浓的皇子。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通报:“将军,夫人,宫里来人了。皇上传您即刻进宫面圣。”
来了。
沈微澜与顾珩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顾珩的苏醒,瞒不过那位九五之尊。而这一场召见,既是恩宠,也是试探。
是君臣之间的第一场,无声的较量。
08章 君心难测
入宫的马车,平稳得听不见一丝颠簸。
车厢内,顾珩闭目养神。他换上了一品武将的朝服,麒麟补子在暗色的锦缎上栩栩如生。只是他刻意没有束冠,一头长发仅用一根玉簪松松挽住,脸色也敷了一层薄粉,显得比平日更加苍白虚弱。
沈微澜坐在他对面,同样换上了诰命夫人的礼服。她看着顾珩这副“病西施”的模样,心中了然。
这是在向皇帝示弱。
昏迷一年,朝中早已物是人非。燕王一党,因为北境大捷的“拥立之功”,势力愈发膨胀。顾珩此刻苏醒,无疑是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巨石。皇帝的态度,至关重要。
若他表现得龙精虎猛,急于复仇,只会引来皇帝的猜忌和打压。毕竟,一个功高盖主、手握兵权,还与皇子结下死仇的将军,是任何一个帝王都无法安睡的噩梦。
反之,他越是虚弱,越是“不堪大用”,皇帝才会越放心。
“怕吗?”顾珩忽然睁开眼,问道。
“怕。”沈微--澜坦然承认,“但不是怕皇帝,是怕你演得太过,直接晕在金銮殿上,我一个弱女子可抬不动你。”
顾珩被她逗笑了,胸口一阵起伏,又引得他咳嗽起来。
“放心,”他咳完,低声说,“我这身子骨,还能撑得住。今日入宫,你只需记住一点,少说,多看。一切有我。”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早有内侍等候在此,引着二人一路往养心殿行去。
大业皇帝年近五十,保养得宜,看上去不过四十出头。他坐在龙椅上,手中把玩着一串玉珠,目光沉静如水,看不出喜怒。
“臣顾珩(臣妻沈氏),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顾珩和沈微澜跪地行礼。顾珩的动作,明显带着一丝力不从心的迟缓。
“平身吧。”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顾爱卿,听说你醒了。朕心甚慰啊。”
“托陛下洪福,臣从鬼门关前,捡回了一条命。”顾珩撑着地面,缓缓起身,身形还晃了一下,幸得沈微-澜及时扶住。
皇帝的目光,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停顿了一瞬,随即落在了沈微-澜的脸上:“这位,想必就是朕为你赐婚的沈氏了?”
“是,臣妻沈微澜。”
“抬起头来,让朕看看。”
沈微-澜依言抬头。她没有像一般女子那般羞怯地垂着眼,而是目光清澈,不卑不亢地迎向皇帝的审视。
皇帝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他原以为,一个罪臣之女,嫁去冲喜,该是何等卑微怯懦。却不想,竟是这般风骨。
“嗯,不错。”皇帝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听闻爱卿此次能苏醒,多亏了这位新夫人的福气。看来,这桩‘冲喜’的婚事,是冲对了。”
这是在给这桩婚事定性。也是在告诉顾珩,你的苏醒,是“天意”,是“福气”,而不是别的什么。
顾珩立刻顺着台阶下,他对着皇帝,深深一揖:“陛下圣明。若非陛下天恩,为臣赐下这样一位贤妻,臣怕是早已化作一抔黄土。臣能有今日,全赖陛下与夫人之恩。”
他刻意将“陛下”放在“夫人”之前,又巧妙地将沈微澜与自己绑在了一起。言下之意,沈微澜是陛下所赐,是他的救命恩人,动她,就是打皇帝的脸,就是要他的命。
皇帝显然对他的回答很满意,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你能如此想,甚好。你大病初愈,身子要紧。兵部那边,暂且不必去了,好生在府中休养。朕已下旨,将京郊的温泉山庄赐给你,安心养病吧。”
赏赐温泉山庄,是恩典。让他不必去兵部,是削权。一打一拉,帝王心术,运用得炉火纯青。
“臣……谢陛下隆恩。”顾珩“感激涕零”地再次跪下。
从头到尾,君臣二人,没有一个字提到“坠马”,没有一个字提到“燕王”,更没有一个字提到沈敬忠的案子。但该说的话,该表的态,却都已经心照不宣。
这是一场完美的博弈。
离开皇宫的路上,沈微澜一直沉默不语。直到马车驶出宫门,她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背已是一片冰凉的冷汗。
方才在养心殿,她虽然一言未发,却感受到了那令人窒息的皇权天威。顾珩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现在知道怕了?”顾珩看着她,调侃道。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恢复了清明。
“你就不怕吗?”沈微--澜反问,“他根本不信你的说辞。他只是在权衡,是你的威胁大,还是燕王的威胁大。”
“我当然怕。”顾珩坦然道,“但帝王之心,本就如渊似海。他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需要一个理由来相信。我今天,就是把这个理由,亲手递给了他。”
皇帝需要稳定。一个羽翼丰满、野心勃勃的燕王,和一个重病初愈、看似安分的将军,孰轻孰重,他分得清。顾珩今日的示弱,就是在告诉皇帝:我没用了,对你没有威胁了,你可以放心地用我去制衡燕王。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沈微-澜问。
“养病。”顾珩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皇上不是赐了温泉山庄吗?我们正好去‘安心养病’。”
沈微-澜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养病是假,暗中积蓄力量,调查取证是真。皇帝将他从朝堂这个漩涡中心暂时移开,看似是削权,却也给了他一个远离监视,可以从容布局的机会。
而她,将是他最重要的盟友。
“那温泉山庄的账目,想必也乱得很。”沈微-澜忽然开口,手指习惯性地在空中虚点,像是在拨动无形的算珠,“看来,我的算盘,又有用武之地了。”
顾珩睁开眼,看着她眼中闪烁的精光,不由失笑。
他的夫人,果然永远不会让他失望。
09章 同舟共济
京郊的温泉山庄,依山傍水,风景清幽。
对外,镇国将军顾珩在此安心养病,谢绝一切探访。而山庄之内,一个针对燕王党的秘密网络,正以惊人的速度悄然铺开。
白日里,沈微-澜成了山庄的大管家。她带着算盘和账本,将山庄内外的产业、田地、人手,重新梳理了一遍。她发现,这山庄竟是顾家一个极为隐秘的财源,许多收入,都未曾入过将军府的大账。
她敏锐地意识到,这背后,是顾珩早已布下的暗线。
夜晚,书房的灯火常常亮至深夜。
顾珩的身体,在温泉和精心调理下,一日好过一日。他不再需要伪装虚弱,一身沉寂已久的霸气与锋芒,渐渐显露。
他和沈微-澜,伏在巨大的沙盘前,那不再是北境的舆图,而是整个大业王朝的势力分布图。
“燕王最大的财源,来自于江南的私盐。他通过兵部,将私盐伪装成军资,沿运河北上,贩卖至北方各州,牟取暴利。这笔钱,是他豢养私兵,结交朝臣的根本。”顾珩的手指,点在地图上的一条红线上。
沈微-澜的目光,则落在另一处:“我查过山庄的账目。我们名下,有几家看似毫不相关的粮行和船行,其流水与运河的漕运时间,高度重合。这些,是你的人?”
“是。”顾珩点头,“是我父亲留下的暗棋。他们负责监视运河上的一切异动。”
“那还不够。”沈微-澜拿起一支笔,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圈,“贩卖私盐,需要打通沿途的官府、卫所。银钱往来,必然会留下痕迹。我们可以从票号入手。”
“票号?”顾珩有些意外。
“没错。”沈微-澜的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燕王不可能用官中的名义,调动如此巨大的款项。他必然会通过民间的票号,进行转移和洗白。大业朝有三大票号,日升昌,蔚泰厚,百川通。其中,百川通的东家,与燕王妃的娘家,有姻亲关系。”
她用短短几句话,就点出了整条黑色产业链的金融命脉。
顾珩看着她,眼中满是惊艳与欣赏。他戎马半生,于行军布阵,了如指掌。但对于这经济之道,金钱流转的奥秘,却远不如眼前这个女子。
她的算盘,拨动的不仅仅是银钱,更是人心和时局。
“好。”顾珩沉声道,“我立刻派人,去查百川通的账。”
“不用。”沈微-澜却摇了摇头,“直接去查,只会打草惊蛇。我有更好的办法。”
三日后,京城最大的绸缎庄“锦绣阁”里,来了一位出手极为阔绰的夫人。她一掷千金,订购了大量名贵的蜀锦和云缎,指明要送到温泉山庄。而她付账的方式,并非现银,而是通过百川通票号,开出了一张数额巨大的银票。
这位夫人,自然就是沈微-澜。
紧接着,京中不少与顾家交好的勋贵府邸,都开始或明或暗地,将大额的银钱往来,从别的票号,转到了百川通。
百川通的掌柜,起初还以为是天上掉了馅饼,镇国将军府一派,要将他们作为主要的合作票号。可渐渐地,他们发现不对劲了。
这些存入的银钱,数额巨大,但周转极快。往往是今日存入,隔日就从北方的某个分号被提走。而且提款之人,身份五花八门,看似毫无关联。
这种异常的资金流动,给百川通的账房带来了巨大的压力和混乱。
就在他们焦头烂额之际,沈微-澜以“大客户”的身份,对百川通的账目提出了质疑,要求查验她存入款项的去向。
百川通的掌柜有苦难言。他们不敢得罪镇国将军夫人,又怕票号内部的真实账目——尤其是与燕王相关的那些,被暴露出来。无奈之下,只能一边用假账应付沈微-澜,一边偷偷地将燕王的资金,转移到更隐秘的渠道。
而这,正中沈微-澜的下怀。
她要的,就是逼着他们“动起来”。
只要动,就会留下痕迹。
顾珩派出的暗卫,早已像蜘蛛一样,盯死了百川通的每一个伙计,每一封信件,每一笔可疑的调动。
一张无形的大网,在沈微-澜的算盘和顾珩的长剑配合下,缓缓张开。
他们的关系,也在这场并肩作战的合作中,悄然升华。
不再有试探,不再有隔阂。他们成了最默契的战友,最信任的彼此。
夜深时,他们会放下沙盘和账本,在温泉池边,对坐品茗。
“等这一切结束,你有什么打算?”一次,顾珩忽然问道。
沈微-澜怔了一下,随即道:“为我父亲正名,恢复沈家的清誉。”
“然后呢?”
“然后……”沈微-澜想了想,有些茫然,“或许,我会离开京城,去江南,开一间小小的铺子,拨着算盘,安安稳稳地过完下半生。”
她从未想过,在复仇之后,自己的人生会是怎样。
顾珩看着她,月光下,她的侧脸柔和而安静,褪去了白日的锋芒,显出几分难得的脆弱。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
“不必去江南了。”他低声说,“将军府的后院,还缺一个打算盘的女主人。这个位置,你觉得如何?”
沈微-澜的心,漏跳了一拍。她抬起头,撞进他深邃如海的眼眸里。那里面,有欣赏,有尊重,还有一丝她不敢深究的,灼热的情意。
他们的婚姻,始于一场交易。却在权谋的漩涡,和共同的复仇之路上,开出了一朵意想不到的花。
她没有回答,只是反手,握紧了他的手。
同舟共济,风雨与共。
10章 尘埃落定
秋风萧瑟,北境传来急报。
与大业朝休战多年的北蛮部落,突然集结大军,陈兵边境,意图不明。朝野震动。
兵部尚书,也就是燕王的心腹,立刻上奏,主张增兵北御,并力荐燕王挂帅出征,以“震慑蛮夷”。
皇帝坐在龙椅上,面沉如水,不置可否。
就在此时,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密折,从温泉山庄,直接送抵御前。
呈上密折的,是“养病”许久的镇国将军顾珩。
他一身素衣,身形依然显得有些单薄,但站在朝堂之上,那股渊渟岳峙的气势,却让所有人都为之一凛。
“陛下,”顾珩声音清朗,“臣以为,北蛮此举,并非意在开战,而是……意在内应。”
“内应?”皇帝眉头一挑。
“正是。”顾珩从袖中取出一沓厚厚的卷宗,由内侍呈上,“此乃臣养病期间,查获的燕王与北蛮部落私相往来的部分证据。其中包括,燕王通过百川通票号,向北蛮输送的五十万两白银,以及可供三万兵马使用一月的兵器甲胄。”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燕王当场脸色煞白,冲出朝班,指着顾珩怒斥:“顾珩!你血口喷人!本王对朝廷忠心耿耿,岂会做出此等通敌卖国之事!”
“王爷忠心与否,不是靠嘴说的。”顾珩冷冷地看着他,“这上面,有百川通的秘密账本,有你与北蛮信使往来的书信,还有……你安插在北境,负责接应的将领名单。要不要臣,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一一念出来?”
燕王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知道,他完了。
顾珩并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继续说道:“王爷引北蛮大军陈兵边境,无非是想借此,逼迫陛-下,让您领兵出征。届时,您便可手握重兵,与北蛮里应外合。若陛下不允,您便可散布谣言,说朝廷畏战,动摇民心。好一招‘拥兵自重,内外夹击’的毒计!”
“陛下!臣冤枉!臣是冤枉的啊!”燕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向皇帝拼命磕头。
皇帝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死死地盯着手中的卷宗,那上面,每一笔账,每一封信,都像一把尖刀,刺穿着他作为帝王的尊严和信任。
“来人。”皇帝的声音,冷得像冰,“将燕王拿下,打入天牢!彻查燕王府,所有涉案人员,一律严惩不贷!”
随着燕王的倒台,一场席卷朝堂的大清洗,就此拉开序幕。兵部尚书下狱,百川通票号被查封,所有与燕王有牵连的官员,或贬或杀,无一幸免。
而在这场风暴的中心,镇国将军顾珩,却在递上证据的第二日,便再次上书,恳请“告病还乡”。
他以自己身体孱弱,不堪朝堂劳碌为由,主动放弃了兵部的一切职务,只保留了镇国将军的虚衔,带着妻子沈微澜,回到了将军府,闭门谢客。
这一招“功成身退”,彻底打消了皇帝心中最后一丝疑虑。
半个月后,一道圣旨,送抵沈家故居。
圣旨上,为故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沈敬忠平反昭雪,追复原职,并追谥“文直”。沈家,终于洗去了多年的冤屈。
接到圣旨的那一刻,沈微-澜在父亲的灵位前,长跪不起,泪流满面。
这一天,她等得太久了。
将军府,青枫苑。
秋日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庭院里。海棠树下,沈微-澜坐在小几前,手中拨弄着那架熟悉的紫檀木算盘。
但这一次,她算的不是亏空和阴谋,而是府中添丁进口,采买冬衣的预算。
顾珩从后面走来,悄无声息地环住她的腰,下巴轻轻搁在她的肩上。他身上带着阳光和青草的味道,温暖而安心。
“夫人,”他低沉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又在算计谁了?”
沈微-澜没有回头,嘴角却忍不住上扬。她停下手中的算珠,身体向后,靠进他宽阔的怀抱里。
“在算计你啊。”她懒洋洋地说,“家大业大,花销也大。镇国将军如今赋闲在家,只出不进,我这个当家主母,可是算得头都疼了。”
“哦?”顾珩轻笑一声,握住她拨算盘的手,将她的手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那为夫,只好将自己赔给你了。不知夫人,可还满意?”
沈微澜转过头,迎上他含笑的眼眸。那双曾令敌人闻风丧胆的鹰目,此刻,只剩下满满的温柔和宠溺,仿佛能将人溺毙其中。
她没有说话,只是踮起脚尖,轻轻吻上了他的唇。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一场始于冲喜的交易,终于尘埃落定,化作了最安稳的人间烟火。
在历史的洪流中,个体的命运往往与家国天下的宏大叙事紧密相连。一纸冲喜的婚书,可以是一座坟墓,也可以是一座桥梁,连接起庙堂的权谋与江湖的恩怨。这个故事,看似是一段传奇的姻缘,实则是一面映照权力博弈的镜子。
它告诉我们,在那个由刀剑与皇权主宰的时代,算盘的清脆声响,亦可化作雷霆万钧之力。智慧与坚韧,是比任何利刃都更加锋利的武器。而真正的同盟,并非始于利益的算计,而是终于危难中的同舟共济,与尘埃落定后的相濡以沫。这既是一个关于复仇与正义的故事,也是一个关于在绝境中,两个孤独灵魂如何相互救赎,最终寻得彼此归宿的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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