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5月10日凌晨三点,南京军区总医院的走廊里只剩应急灯。病房门轻轻掩着,王近山的呼吸间断而嘶哑,二儿子俯在床边。“前沿谁在盯?”老人嘴唇发白,声音却带劲。儿子低声回答:“李德生叔叔刚接班。”王近山稍稍抬手,指节敲了下床栏,“好,这就行了。”这句话用尽他最后力气,随后体征迅速滑落,63岁的“王疯子”就此停在了清晨五点。
往回拨半个世纪,1930年夏天,河南罗山的少年王文善靠砍柴换杂粮。红四方面军路过时,一个叫詹富潭的党员在祠堂门口画了一张“土豪与佃农”的对比图,孩子看得眼睛发亮。当晚他讨来一支竹枪跟着队伍走,给自己取了个“离敌近、像山硬”的新名,王近山。
三年后,“六路围剿”压向川北。28团守在通江县小平坝,弹药见底。天黑时王近山摸到敌堑壕,把缴来的手雷一颗颗拉弦送回去,炸得刘湘部哭天喊娘。营救火力迟到,他硬是带残兵顶到天亮,徐向前说:“这小子,骨头里有铁。”
长征路上,天全河拦在面前。川军郭勋祺拍胸脯:“红军过不去!”结果夜半枪声一响,王近山扛机枪趟水,第十师七小时夺桥、进城、破梅子坡,郭勋祺连夜逃往洪雅。战报抵延安,毛泽东批注:敢冲锋,善收尾。
进入抗战,1943年10月的韩略村伏击让冈村宁次“观战团”全军覆没。那天凌晨雾大,王近山端着望远镜埋伏田埂边,嘀咕一句:“来了就别走。”三小时后,十三辆卡车停成火堆,一百八十余名军官没能返回临汾。晋绥报评论:刀口舔血,靠的是计算过的狠劲。
解放战争开局不顺。1946年8月,整编第三师孤插商丘。刘伯承犹豫,王近山把茶碗往桌上一磕:“要是我们纵队打到只剩一个连,我当连长;一个班,我当班长;没人了,我自己扛枪。”邓小平抬手摁下他:“就等你这句话。”三昼夜后,整三师被吞,蒋介石的中原攻势由进转守。
襄樊会战的谋划发生在1948年暑气正盛的豫西指挥所。地图摊满地,参谋还是习惯先谈攻山。王近山圈住西城门,反问:“铁佛寺拿下后对敌守军是什么心态?直接打门槛给他看看。”刘伯承笑骂:“就好这一口不走寻常路!”李德生奉命率十七旅“刀劈三关”,九天连拔琵琶山、真武山、铁佛寺,襄阳顷刻崩塌,两万守军缴械,康泽被俘。
新中国成立后,第三兵团在朝鲜战场打五次战役。上甘岭时,王近山军长检查坑道,抻头往上看:“炮火不重,顶得住。”炮弹恰好在洞口开花,他被震翻,下巴缝了八针,立刻钻回前沿。同行外军记者写:“中国有个疯子军长。”
平静岁月反倒出现另一道风口。1964年,他与韩岫岩协议离婚。劝解的人列了两排,王近山仍交回党证,说一句:“组织处分照办,感情归个人。”事后被下放至农垦系统,他在寒风里扛锄头,和战场上扛机枪的姿态没差别。
1969年春,他写三封信。许世友带信进北京,向主席直言:“王近山、刘志坚这两位能打,现在手脚被捆。”毛泽东点了点头。六月,南京站月台,老部下肖永银等人看见王近山提一只旧皮箱,还捏着三只老母鸡。他笑着说:“部队伙食紧,我带点增援。”几个人眼眶通红。
健康警报在1974年冬天拉响。一次咳嗽带血丝,胃镜一查,晚期。王近山并不恼,反问主治:“能拖多久?还有事没干完。”医生含糊其辞,他却自我总结:“抢时间,像打阻击。”住院期间,他几次让警卫把作训图夹进病房,要求关注华东沿海防御工程。
弥留之际,他最关心的仍是部队的班子。“敌人在哪儿”这句反复念叨,被医护听得头皮发麻。儿子怕他不安心,就报了李德生在前方负责战备演习的消息。得到答复后,王近山长出那口气,再没睁眼。
两个月后,邓小平在一次内部谈话里提起那张“军令状”,用的是“英雄气概”四个字。1992年军事科学院出版纪念文集,扉页八个大字:“一代战将,人民功臣。”王近山已无法再敲床栏,但那句“李德生上去我就放心了”仍挂在许多老兵嘴边,像一道口令,被默默传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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